沽劍 第93章 七道川聞變

兩人一路快馬加鞭，風餐露宿，不日便抵達了進入西北地界的咽喉要衝——七道川。

一踏入西北的地緣，景象便與中原腹地截然不同。天色彷彿總是蒙著一層昏黃的薄紗，狂風卷著粗糲的沙塵，無休無止地呼嘯著，颳得人臉頰生疼，睜眼都困難。氣溫也驟然降低，帶著一種乾冷的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荒涼的山巒起伏，植被稀疏，天地間彌漫著一股蒼茫而肅殺的氣息。

直到進入七道川這座依著山勢修建的城鎮，周圍有了些許矮牆和房屋的遮擋，那惱人的風沙才稍稍減弱了一些，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土腥味。街道上的行人大多用粗布蒙著頭臉，行色匆匆。

韓沐輕車熟路，帶著馬映雪徑直來到了城鎮中心處，隴平鏢局七道川分號的所在地。

然而，與上次他來時那人來人往、鏢旗招展、夥計吆喝聲不斷的繁忙景象不同，此刻的鏢局分號門前，卻顯得格外冷清，甚至有些蕭索。

大門雖然開著，卻不見進出的鏢師和客商，隻有零星兩三個夥計無精打采地靠在門邊或坐在院內，擦拭著早已鋥亮的兵器，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和不安。拴馬樁上空空蕩蕩，往日裡拴滿駿馬、騾子的熱鬨場景消失無蹤。

韓沐眉頭微蹙，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他與馬映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解。兩人邁步走了進去。

櫃台後，依舊是上次接待韓沐的那位枯瘦老者，正伏在案上，對著本賬簿唉聲歎氣，愁眉不展。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說道：“近日鏢局有事，概不接鏢！

所有事務暫緩，過幾日……唉，過幾日再說吧！客官請回！”

韓沐走到櫃台前，沉聲道：“老哥，是我。”

那老者聞聲，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他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了韓沐片刻，似乎一時沒認出來，臉上依舊堆滿了不耐煩：“說了不接鏢！聽不懂嗎？有事過幾日……”

韓沐也不多言，直接從懷中掏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銀，“啪”地一聲輕響，放在了櫃台上，推了過去。

那老者看到銀子，昏黃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精光，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一把抓過銀子，熟練地掂量了一下，臉上迅速堆起了諂媚的笑容，仔細又打量了韓沐幾眼，這才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

“哎喲！原來是……是您這位小哥啊！瞧我這老眼昏花的，差點沒認出來！恕罪恕罪！”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但笑容裡卻帶著幾分勉強和真正的為難，“小哥，不是小老兒不肯幫忙，實在是……鏢局近日真有天大的要緊事！

總號那邊下了死命令，分局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幾乎全被緊急調走了！

如今這裡就剩下我們幾個老弱病殘看家，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這趟鏢，庶小老兒是真的沒法接，不敢接啊！”

韓沐心中疑雲更甚，追問道：“哦？究竟發生了何等重大的事情？竟讓隴平鏢局連送上門的生意都不做了？連七道川這等重要分號的人手都抽調一空？”

那老者聞言，臉上諂媚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明顯的驚慌與忌諱。他眼神閃爍，吱吱嗚嗚，左右瞟了瞟，彷彿生怕隔牆有耳，最終竟像是下了極大決心般，忍痛將手中那錠還沒捂熱的銀子，又緩緩推回了韓沐麵前！

“這個……小哥……恕罪，實在是……上頭嚴令，不得……不得對外透露半分！

小老兒……小老兒不敢說啊！您……您還是請回吧……”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

韓沐目光一凝。事情看來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老者，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老哥，行個方便。你隻需向我透露一點點風聲，這錠銀子，依舊歸你。我絕不對外人言，絕不會給你惹麻煩。”

他的眼神銳利，彷彿能看透人心。

那枯瘦老者看著眼前失而複得的銀錠，又看了看韓沐那深邃而帶著壓迫感的眼神，臉上露出了極其掙紮的神色。他再次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院內那幾個夥計都離得遠，這才彷彿豁出去了一般，對韓沐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些。

韓沐將耳朵湊了過去。

老者用手攏著嘴，氣息幾乎噴在韓沐耳廓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微若蚊蚋的聲音急促地說道：

“具體……具體小老兒也不清楚……隻知道大概是半月前……總號那邊突然傳來最高階彆的緊急調令！是……是二爺親自下的命令！要求所有分局，立刻停止一切業務，抽調所有精銳人手，火速支援蘭城總號！”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而且……而且聽說……二爺他……他好像和總鏢頭那邊……鬨翻了！

總號那邊現在……現在情況恐怕……唉！”

他不敢再說下去，猛地縮回頭，立刻又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彷彿在說給整個院子聽：

“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近日鏢局內部整頓，概不接鏢！您請回吧！抱歉！抱歉了！”

這故作姿態的逐客令，反而更像是在掩蓋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悄悄話。

韓沐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不再多問，默然將櫃台上的銀錠再次推到他麵前，隨即轉身，對馬映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言不發，快步走出了隴平鏢局分號。

來到街道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避開川流不息的人流。

韓沐麵色凝重，將剛才那老者附耳所說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低聲轉述給了馬映雪。

當聽到“二爺和總鏢頭鬨翻了”、“所有精銳火速支援蘭城總號”這些字眼時，馬映雪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如雪！

“二爺……”

她失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是我二叔，王重嶽！”

她猛地抓住韓沐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恐懼：“我爹……我爹他在蘭城總號！韓大哥！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叔他……他為什麼要和爹鬨翻？還要調集所有人手去總號？他……他想乾什麼？！”

對於這些韓沐雖有所些瞭解，猜測可能和自己有關，但這猜測不知如何對馬映雪說出來。

巨大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兩人淹沒！

原本以為西北之行是為了追尋外敵羅炳仁的蹤跡，卻萬萬沒想到，尚未真正踏入西北腹地，首先聽聞的竟是馬映雪家中可能發生的驚天巨變！

她的父親，隴平鏢局總鏢頭馬撼山，此刻正在風暴中心的蘭城總號！

而她的二叔，手握重權的二爺王重嶽，竟似乎……發動了某種針對總鏢頭的行動？！

擔憂、恐懼、焦慮……種種情緒如同巨石般壓在兩人心頭。

他們的西北尋仇之路，從一開始，便蒙上了一層濃重而凶險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