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像一條困在水缸裡的魚。我跟它說話,說那些我從不跟彆人說的話。說我想離開這裡,說我不想當容器,說我恨她。
它聽懂了。
它開始迴應我。我痛的時候它會遊過來,我哭的時候它會動一動,我發燒的那次,它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共生。
蠱和容器,命是連在一起的。我痛它痛,我死它死。它吃我的血,也護我的命。有一年村裡發瘧疾,死了好多人,隻有我活下來了。不是因為我身體好,是因為它替我吃了那些病氣。
母親知道這件事之後,第一次笑了。
“好,”她說,“好蠱。”
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進她的蠱房。
那間屋子在院子最裡麵,她從不準我靠近。那天她不在家,門冇有鎖好,我推開了。
屋子裡全是罈子。大大小小的罈子,擺了一地。有的壇口封著紅布,有的封著黑布,有的什麼也冇封,就那麼敞著。我湊過去看,罈子裡是黑的,什麼也看不清。我伸手進去摸——
涼的。
軟的。
有什麼東西纏上了我的手腕。
我嚇得往後一縮,那個東西跟著從罈子裡出來了。是一條蛇,手腕粗,通體漆黑,眼睛是紅的。它纏著我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最後停在我臉上,吐出信子,舔了舔我的眼睛。
我冇敢動。
它在我臉上待了一會兒,慢慢鬆開,爬回罈子裡去了。
我蹲下來看那個罈子。壇底有一堆白骨,蛇就盤在白骨上麵,一動不動。紅布壓在壇口邊上,上麵用硃砂畫著符。
那是死蠱。
用屍體養的蠱。
晚上母親回來,看著我,說:“你進去了。”
我冇說話。
“看見什麼了?”
“一條蛇。”
她點點頭,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水:“那是我養了十七年的蠱。用十七個人養的。”
我站在門口,冇敢往裡走。
“你是不是在想,我會不會也把你煉成蠱?”
我冇回答。我確實在想。
“你是我女兒,”她說,“你不會變成蠱。你會變成養蠱的人。”
十八歲那年,她開始逼我嫁人。
“嫁給阿貴,”她說,“他家的蠱好,傳下去不虧。”
阿貴三十八歲,死了兩個老婆。第一個老婆難產死的,第二個老婆生完孩子就瘋了,跳了井。他家的蠱是蛇蠱,傳了三代,越養越毒。村裡人都說,他家的蠱吃人。
我說我不嫁。
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說我不嫁。
她又打了一巴掌。
我說我不嫁。
她停了手,看著我的眼睛:“你不嫁人,蠱傳給誰?”
“我不傳。”
“你不傳,蠱就死在你肚子裡。”
“那就死。”
她愣住了。
過了很久,她說:“你瘋了。”
“我冇瘋。”我說,“我隻是不想讓我的女兒再受這份罪。”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我講起外婆的事。
“你外婆也是容器,”她說,“她的蠱是我種的。我三歲那年,她親手餵我吃下蠱卵。我恨她,恨了很多年。後來她死了,死之前要把蠱傳給我。我說我不要。她說,你不要,蠱就死在我肚子裡。我說那就死。她看著我,笑了。”
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她說,你會的。你會有女兒,你會把蠱種給她。因為你想讓她活。有蠱在,她不會病死,不會餓死,不會被人害死。你會知道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現在知道了。”
我十九歲那年,村裡來了個外鄉人。
是個男人,二十多歲,說是來收山貨的。他住在村頭老吳家,每天揹著竹簍進山,天黑了纔回來。他不像彆的收山貨的人那樣斤斤計較,給價很公道,有時候還多給幾毛錢。村裡人都喜歡他。
我見他的那天是個傍晚。我從山裡采藥回來,揹簍裡裝著半簍黃連。他在路上攔住我,問我要不要賣。
我說不賣,自己用的。
他說好,讓開路,讓我過去。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正看著我。天快黑了,他的臉看不太清,隻有眼睛亮亮的。
第二天他又在山路上等我。
“你采的什麼藥?”
我說了,他冇聽懂。我說都是治蠱的。他點點頭,又問,你們這裡蠱很多嗎?
“你不是收山貨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