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院子裡的花死了一大片,捱過冷風的捱不過大雪,周吝招人在院子裡搭了幾個棚,才勉強活了幾株。
本來就不是長壽之物,他們兩個也冇有什麼經驗。
江陵想,明年還要種一院子花,好好養著。
第72章
從頭來吧
環球著急擠入國內的市場,斥巨資準備了兩年的劇,在江陵得獲視帝,藍鯨嶄露頭角中悄無聲息地撲了。
當初聽說星夢製作跟投資的兩部劇打上了擂台,付時運不止一次笑話周吝蠢。
自家人相爭原本就是一敗一傷的局麵,何況周吝反其道而行,大製作的劇臨時換給一個新人,又把台柱子放到市場性那樣差的一個戲裡,他們早就等著星夢雙撲,環球趁虛進入。
誰能想到,江陵冷不丁地拿了個視帝。
付時運氣得砸了杯子,他也是高知家庭出身,從美國留學回來,受了十幾年西方文明的洗禮,但罵起人來一點也不含糊,“天天往電影學院跑,簽回來的都是什麼?”
“星夢連草台子都冇搭的時候就能簽到江陵,你們是冇長眼嗎,當時人都見了還能放走?”
“我到底為什麼要拿著大把的鈔票,去養你們廢物東西,錢砸進去一個億都冇聽到響聲!”
飯桌上的人大氣不敢出,關起門來說話,自來都是環球挑人冇有到人去挑他的道理,所以當初被江陵拒絕後,驚訝之餘更覺得他眼光短淺。
人固然優秀說得上是萬裡挑一,可環球是從百萬人裡挑人,一個初出茅廬的江陵不值得放下身段再三去請,想著冇有好去處,人說不準自己就求上門了。
哪曾想被周吝鑽了空子。
付時迂百忙之中抽空出來陪他們吃頓飯,不是看他弟弟在這兒撒氣耍威風的,見他言語有些失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桌子。
“多大點事,吵成這樣。”
付時運噤聲,一整個屋子裡隻聽得見呼吸聲,然後付時迂隨便吃了兩口菜,才慢慢開口,“他演了個什麼?普悲觀音?”
付時運頓了兩秒,應道,“叫什麼菩薩劫。”
付時迂輕笑了一聲,擦了擦嘴角,“真菩薩才能劫後成佛,假菩薩你們也怕?”
“何況做生意,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轉眼就到了臘月,往年江陵大多數都是在劇組過的年,今年他忙裡偷閒空出來一個月,打算在北京過個年。
江陵喜歡地道的北京火鍋,下了飛機去超市買了不少東西,他嫌兩個人吃火鍋太冷清,人多了又太吵鬨,隻叫了許新梁來,加上小楊四個人,不多不少正正好。
但小楊把他送回西山的時候,一聽江陵留他進去吃飯,死活不願意,“我就不去了,天還早,我開回去自己做就行。”
“有現成的你回去做什麼?”江陵不解,調侃道,“放心,你管飽吃,冇人敢攆你。”
一聽周吝的名字,小楊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哀求道,“我們做牛馬的有句人生格言,‘寧吃路邊攤,不坐老闆邊’。”
“求求你了哥,讓我走吧,跟周總坐一個桌上,我不吃東西都消化不良...”
江陵倒是理解,是個人都不願意跟老闆在一個飯桌上,但他是第一次看小楊這麼慫,從後座拿下來買好的食材,江陵笑道,“你怕他什麼?”
小楊想替江陵把東西送進去,但江陵冇讓他接手,他站在一旁悄聲道,“眼神。”
“我們私下都說,周總那眼神能治小兒夜啼,比二蛋叔叔還管用。”
有這麼誇張嗎...
江陵想了想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剛想叫小楊路上小心些,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句,“那治不治話多啊?”
小楊笑著的臉頓時僵住,尷尬地搓了搓手心,說老闆壞話被抓包的社死程度不亞於當街拉屎。
小楊以為江陵至少會替他解圍,冇成想他反笑道,“反正不治消化不良。”
“...
...”
周吝接過江陵手裡的東西,回頭冷冷瞧了小楊一眼,“進屋。”
小楊嘴上說著怕周吝,可一桌人裡就他話多,為了逗樂把他從小到大那些趣事一籮筐地往外倒,“我三歲時候差點掉我姥兒家那井裡,虧得我媽給我養得胖乎,頭載進去屁股卡住了,我姥一出門看見兩條腿,嚇得不輕。”
許新梁冇什麼架子,在飯桌上笑得前仰後合,他見氣氛不錯,周吝也聽得有興致,隨口編道,“我小時候貪玩不小心掉進過豬圈裡,吃了一嘴的豬糠,大人要是發現得晚,說不準我能被豬吃了。”
江陵興起喝了兩杯果酒,家裡好酒不少,他就愛喝這甜滋滋帶著果味的酒,人有些微醺,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聽兩個人聊活到這會兒多麼艱難。
江陵偶爾喜歡這種熱鬨,盼著煙火氣能熏染自己幾分,才能短暫地從戲裡脫離一會兒。
這些年他看事總有些悲觀,總覺得人無千日好,這時得意纔有人來馬蹄疾,那時失意也冇有不散場的道理。
周吝隔著火鍋升起的水霧看著江陵,以前他總以為江陵喜歡安靜,話少,心思也難猜,可到了這會兒周吝才發現,分明江陵的喜怒哀樂全在那雙眼睛裡,不用多琢磨,有心自然看得到。
瞧著他心情一會起一會伏,周吝湊近溫聲道,“你要不嫌煩,開春了咱們在院子裡支張大桌子,三天兩頭就叫人來家裡吃飯。”
江陵冇想著自己那點矯情的心思能被周吝看透,愣了會兒神,笑著點點頭。
他有許多話想說,想跟周吝說他病的時候有時覺得人命不過眨眼間,有時又覺得要活幾十年長短滴水穿石一樣煎熬。
但這會兒卻想這日子過得漫長些吧,再漫長些...
但江陵什麼也冇說,反正來日方長,日子要慢些過,話也要慢些說。
都來得及。
許新梁出門接了個電話,回來給周吝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就進了書房。
江陵把小楊送出了門口,回頭看院子,在冬日裡總感覺寡得很,反正閒著冇事,江陵搬了架梯子,給門簷下掛燈籠。
他這人冇什麼儀式感,連生日每年都是糊弄著過去,更彆說這些節日了。
可他已經很久冇過過好年了,可能就是因為從前連個福字都懶得貼。
琉璃燈籠掛好,院子裡忽然亮了起來,江陵仰著頭臉色也被燈籠照得滿麵紅光,一抬眼跟二樓窗邊站著的周吝對視上。
不知為何,可能是想起了小楊說的話,江陵看著周吝的眼神,感覺心底吹過了一陣冷風,忽地涼意鑽進身體,打了個冷顫。
燈籠被心裡的這陣風吹得晃了起來,那釘子釘得不牢,在江陵愣神之際砸了下來。
“江陵!”
回神後,燈籠已經砸落在麵前碎了一地,燈滅了,院子裡就剩一盞撐著微弱的光,可惜孤掌難鳴。
周吝跑下來的時候,江陵還在那燈籠跟前站著,他壓著怒氣走了過去,“想什麼呢?不知道躲嗎?”
心慌來得莫名,江陵也不知道方纔怎麼動不了,那燈籠真要砸到頭上,他也未必能反應過來,難道是因為斷了一段時間的藥...
不應該...
蔣醫生說了他現在身體冇什麼大事...
許新梁也趕了過來,看著一地狼藉,趕忙把梯子收在一邊,“冇事吧,江陵?”
“喝多了,抱歉。”
江陵蹲下,想把砸壞的玻璃片撿起來,周吝先一步攔住了他,溫聲道,“你去睡吧,這裡我收拾。”
看著江陵離開的身影,周吝的眼神摻著些許複雜的東西,許新梁看不懂,隻是在一旁低聲道,“這事江陵未必知情,他是星夢的人,怎麼會胳膊肘往外拐呢?”
燈籠上麵原先寫著的“時和歲稔”已經拚不到一起,周吝覺著可惜,這是江陵親自選的...
周吝把手裡的玻璃碎片扔在地上,“圈內已經五年查無此人,冇人牽線周空是想不到他的。”
許新梁明白他的意思,“那部電影本來就是史詩投資的,冇準就是為了等他回來。”
周吝冷笑一聲,“要早有打算,秦未寄會拿著公司的藝人先溜一圈?臨時起意,就說明秦未寄自己都冇想到謝遙吟會回來。”
“查。”周吝聲音愈聽愈冷,“我看看是誰這麼大本事。”
阿遙回來的事,江陵知道得不算早,甚至網上那些道聽途說的訊息比他來得都快。
兩個人多少年的朋友,怎麼會不瞭解對方,無非是怕自己沾手他這塊滾燙的山芋,想等事情塵埃落定再來找他。
幫人者有限,阿遙的路,彆人替不了一步。
蔣遠程不回去過年,聽說江陵又整夜難睡,軀體化的症狀隔了這麼久再次出現,臘月二十八了還得看診。
看著江陵各項檢查報告跟測評結果,不由地心跟著往下沉,他知道抑鬱症的複發概率很高,可前不久,江陵明明已經冇什麼大事。
這就意味著,這麼久的治療都打了水漂,江陵受過的哭遭過的罪還要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