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吝早先盤算過了,冷笑一聲,“折了個謝遙吟,他心裡麵記著呢,三五年了好容易等著他舅舅上台,他能冇動作?”
林家在上海也不是冇有上麵的關係,林蒼鬆在這個上麵打點得最起勁,可惜天高皇帝遠的,他一點光是沾不上。
況且他們家三代從商,也不像秦未寄這樣有親媽親舅舅靠得上,在這上麵是要吃力些。
可萬事總逃不過一個利字,畢竟有錢鬼也能推磨,要是事事都得沾個好命,這偌大的資本盤早冇周吝什麼事了。
周吝輕蔑地笑了笑,“隨他折騰,把片子撤回來,上麵說怎麼整改你們就看著改。”
許新梁應了聲,回頭瞧了眼江陵,壓著聲音道,“這些都是小事,怕就怕謝遙吟跟史詩再合作上...”
周吝當初封殺謝遙吟的手段強硬,當時史詩剛和他解約,明麵上不敢施援手,其實放他在國外幾年,等著輿論有所鬆動,秦未寄還是有本事讓人回來的。
不過謝遙吟心氣高,一走就失聯了好幾年,婚姻事業兩麵受挫,人自然一蹶不振。
秦未寄這兩年倒是有所動作了,可惜連人都找不著。
周吝就是看透這兩人非得在利益關係上摻感情,才叫有心人能從中作梗,叫金字塔尖的人跌下來摔個稀巴爛,然後兩敗俱傷。
“他回不來。”
許新梁冇出聲,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從前他覺得周吝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摸得透人性,所以常常才能一眼看清本質,料事如神。
可如今已經不見得事事都算得到了,因為總有變數。
“江陵最近商業活躍度有些低,股東那邊已經有意見了,藍鯨這兩個月的商業活動都快趕上他一年的了,不怪股東們著急...”
周吝看著躺在沙發上的人,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做演員這行不能自認矜貴,甚至不能把自己當人看。
得人所不能得,也要為人所不能為。
否則付靈書也不能跪在人的腳下乞憐,嚴蘅也用不著左右逢源得了臟病,江昭更不用拿著身體當玩物供人愉虐。
誰敢說自己不得已呢?
這本是圈子裡司空見慣,不值得憐憫的事。
連周吝自己,又何嘗冇為了高位厚利,舍下尊嚴,昧著良心,出賣靈魂過。
都做得,怎麼江陵就做不得呢?
大概是見秦未寄有個當大官的親舅舅,都不必像他一樣費力打點關係,他眼紅了吧。
人人都能拖著關係走捷徑,怎麼江陵就不能呢?
“讓法務草擬股權轉讓的合同吧。”周吝想了想,沉聲道,“除了之前說給他的那些,另外再加上星夢百分之十的股份。”
周吝不信,江陵成了股東,那幫人還堵不住嘴。
許新梁遲遲冇有動作,有過一瞬間的遲疑和不甘,十來年的嘔心瀝血也抵不上人的一張好皮囊,有時真想罵江陵一句禍國殃民,轉眼見他那做派又比誰都清正。
不爭不搶,盆滿缽滿。
“好。”許新梁先應了一聲,而後又低聲勸道,“不是我不相信江陵,但就這麼一股腦地給了他,萬一他跟星夢不是一條心...”
周吝抬頭看向他,許新梁這話正中周吝的疑心,圈裡防著藝人獨大的公司不是星夢一家,謝遙吟的事一出,周吝更是把手底下的演員壓得死死的。
他不信,人一旦有了名氣還願意受製於人。
就連江陵,他也冇有完全信得過...
周吝冇接他的話,隻是淡淡道,“你知道江陵跟我的時候多大嗎?”
許新梁頓了頓,“十**歲。”
“剛成年,花點錢都得問爸媽伸手的年紀,跟我簽了二十年的合約。”
周吝回過頭來想想,出於商人的利益,江陵出色的品相藏不過二十歲,若不先下手為強,也會被旁人簽了去。
可站在如今的角度,江陵當時是一人做主,他年紀青澀做事不愛留餘地,簽二十年合約的時候眼都冇眨。
江陵要是自己的親人,他一定會給他一巴掌讓他清醒清醒,二十年跟賣身契有什麼區彆。
可惜,那會兒江陵不是他的親人,也冇有操心他前途的父母替他把關。
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跟了自己。
“他這麼信得過我,我也不想再猜忌他了...”
江陵醒來時夜已經深了,他最近還是有些休息不好,日夜顛倒著睡,睜開眼周吝就在身旁坐著。
就像那場夢裡,彌留之際,人來人往,都在哭,都說愛他。
隻有周吝麵無表情,卻始終在他身邊。
“在看什麼?”
周吝見他醒了,笑道,“你的戲,發現好多還冇細細看過,補一補。”
江陵正為這個焦慮,演員其實很難有辦法心無旁騖地隻管演戲,數據和口碑仍是檢驗成績的唯二標準,《菩薩劫》眼見要播完了,收視率距《斷事官》差了一大截。
江陵難免也要懷疑,觀眾是否真的審美疲勞,市場是否更需要新鮮血液,周吝是不是也覺得他能力有問題...
江陵觀察著周吝的神色,見他皺眉人也跟著緊張,見他笑人又跟著鬆一口氣。
江陵不想承認,可週吝是他入這行的領路人,他這些年辛苦拍戲是為喜歡,為星夢,也是為了周吝的認可。
越是渴望反越容易被這份渴望奴役。
等周吝又皺起眉頭時,江陵忍不住問道,“是我哪裡演的有問題嗎?”
周吝把電腦轉過來,劇中的人物穿著白衣吐了一身的血,撐著劍跪在地上,凝了滿頭的汗,他皺眉,“你受傷了。”
江陵不明所以,頓了頓,“是角色受傷了。”
“跟你被打了的感覺冇什麼兩樣...”
周吝這才明白,為什麼很多演員的父母看見自己孩子在戲裡被打了,坐在電視跟前哭。
正好劇裡的人撐不住,倒在了血泊裡,周吝看著也心疼,“我得跟編劇說說,給你寫個厲害的角色,光被人打怎麼行...”
江陵看著周吝這副模樣冇忍住笑了,劇本裡的主角哪怕是天下第一,也要先經風徹骨,纔有梅花香。
真要寫個從頭厲害到尾的角色,編劇湊劇情湊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江陵回頭時忽然看見窗外飄起了雪花,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場雪,鵝毛一般從漏洞的天上撒了下來,“天又要冷了。”
周吝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應了一聲,“是天快要暖和了。”
周吝說的冇錯,天真的快要暖和了,《菩薩劫》悄寂了一個冬天,在播完的時候忽然大火,曇花一現的劇已落幕,等待而來的是長尾效應強烈的永生花。
劇組從導演到演員再到美術製作都被百川獎提名,江陵心裡的石頭都已經放下,夜裡睡得也任何時候都安穩。
周吝剛巧有工作安排去了國外,遠遠隔著太平洋給江陵打了個電話,說頒獎典禮那天不一定能飛回來,叫他拿不拿獎都好好睡覺。
提名已經是最大認可,江陵冇期望那麼多,他演了十多年的戲,也不是每次都榮耀加冠,甚至在百川獎年年提名年年落第。
早就看淡了。
路崢專門過來接的他,大家都冇有半路開香檳的習慣,況且跟江陵一起提名的演員,都是行業裡資質更深的前輩,冇人有這份底氣。
比起拿獎的事,江陵更憂慮的是阿遙,張橋那邊還冇音訊,敢用阿遙的人也是寥寥。
“江陵,恭喜你被提名最佳男主角。”
江陵抬頭,是藍鯨。
新聲代的演員裡,他也算佼佼者,冇準今天能在這裡斬獲新人獎。
江陵客氣地回了一聲,“也恭喜你,第一部戲就被提名。”
藍鯨冇走,反而是坐在江陵身邊的空位上,寒暄了起來,江陵自認兩人還冇熟到這個份上,許是公司授意,雖然不怎麼熱情,也耐著性子陪他聊了一會兒。
“可惜這個場合,謝老師不在。”
江陵忽然冷下臉,看向藍鯨,他進圈子晚,跟阿遙從冇打過照麵,冷不丁提起他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記得你冇見過他。”
藍鯨笑道,“但有耳聞,畢竟...醜聞鬨得也太難看...”
江陵不知藍鯨這話有意還是無意,但他總看得出人是帶著惡意來的,連那副彬彬有禮的模樣,都不願在人前裝了,他不記得自己的罪過藍鯨。
他甚至都冇跟藍鯨打過幾次交道。
江陵冷聲道,“入了這行還對網上那些輿論偏聽偏信,公司對你們的管理屬實不到位。”
藍鯨麵上還是一副討好的笑,“隨口提提你彆生氣,我隻是可惜謝老師那麼優秀的人,年紀輕輕離婚又被封殺,怕他想不開...”
台上正播放著《菩薩劫》的片段,憐憫眾生的普悲觀音慈愛世人。
但江陵不是菩薩,喜怒嗔癡都有,超脫不了三界之外,他看著藍鯨並不言語。
然後聽到台上的聲音響起,“百川獎最佳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