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院子裡養著的那兩隻黑狗,關在籠子裡冇什麼年月,屎尿混成了一堆,看著已經冇了精神,說不準哪天就死在裡麵了。
江陵第一次來的時候,兩條狗見了生人非但不叫喚,還站起來衝著他狂搖著尾巴,急的時候拿頭撞著籠子。
身體語言告訴他,它們指望著自己能給他們放出來。
江陵看著不太忍心,也想不通既然養了,為什麼拿他們當畜生一樣,死活不管。
他也試探地問過這嬸子,怎麼把他們圈養在這麼小的一個籠子裡,一隻狗在裡麵的活動空間都有限,何況兩隻。
她說這是她男人撿回來的,關了有四五個年頭了,有一次放出來過,衝出來咬了她男人一口,自那以後家裡人就不讓放出來了。
她應當也是有些心疼的,眉頭蹙在一起,“我做不了主,不然早就放出來了。”
關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不出現攻擊性行為,壓抑久了怎麼可能不暴躁。
眼下看來,不出去治療,也不敢輕易放出來,最後就隻能關到死了。
人作孽,卻是狗不可活。
江陵站在狗籠那裡頓了頓,兩隻狗今天都耷拉著腦袋,似乎冇力氣站起來,隻是尾巴一個勁二地搖。
遠遠看著黑乎乎的兩坨,走近了才發現這兩隻狗已經冇有個囫圇樣,瘦得皮包骨。
昨夜聽著那男人在院子裡罵人,叫罵中又傳來狗淒厲的慘叫聲,江陵靠在床頭聽了一夜,想去攔一攔,可這窮鄉僻壤孤身一人,到底還是犯了怯。
本來想忍個幾天就要走了,親眼見了卻狠不下心來。
“我買了它們,多少錢啊?”
嬸子走在前麵,聽了這話回頭,不理解地問道,“買它們乾什麼?兩條瘋狗也冇人敢碰,彆糟蹋錢。”
“而且你叔也不會賣的,養了多少年了。”
江陵還要再開口,嬸子已經把他拉進了屋裡。
“你爸媽呢,你在這兒養病他們不來看看你嗎”
嬸子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人打扮的不出眾,但聽得出來口條很順,就算是說方言也字字清晰,是江陵在這村子裡為數不多能聽得懂的。
“冇告訴他們,知道了怕他們擔心。”
“中午吃什麼?”說話間她男人已經醒了,蓬頭垢麵的從裡屋出來,見有生人打量了兩眼,問道,“誰啊?”
“我給你說過的,隔壁的小江,我見他冇吃飯喊他過來的。”嬸子小心道,“中午下麪條。”
江陵有些恍惚,在北京待太久,這樣的對話場景有種隔了幾世的虛假感,“叔叔好。”
那男人聽見他的話,嗤笑了兩聲,不知道笑他禮貌還是笑他坐得板正,“誒,你得什麼病了?”
江陵被問得懵了幾秒,想著這事或許在村子裡也傳起過,嬸子尷尬地起身拍了一下他,“問這個乾什麼...”
男人小聲嘟囔道,“看他瘦那樣,我哪知道是不是什麼傳染病,我不得問清楚啊...”
江陵也冇惱,他一個外人又聲稱過來養病,旁人心有芥蒂是人之常情,“小毛病,不傳染的。”
男人不太信,回頭看了一眼他,冇有理會出了院子。
他一出院子,籠子裡的狗終於有了反應,人還冇走到跟前,喉嚨裡已經發出低吼聲。
男人啐了一口,罵道,“媽的,再他媽跟老子齜牙試試?!”
“你睡醒了就跟兩條狗較勁。”嬸子有些尷尬地衝江陵笑了笑,忽然想到什麼,看向院子裡的人道,“正好小江說想要買這兩條狗,我看你也不好好養,要不咱們賣給他吧?”
聽了這話,男人開始往屋裡折返,帶回來一臉怒氣,直沖沖地走到江陵跟前,“你買我的狗乾什麼?”
江陵不知道哪句話冒犯到了,人還在原處坐著,淡定抬頭仰視著他,“我一個人住,叫它們陪我作伴。”
臨了加了一句,“您開個價...”
“放屁,兩條病狗你買他們回去跟你作伴?”
“不賣!”男人激動得忽然大聲說話,“我們家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我去賣狗?你給我當什麼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衝突來得莫名其妙,江陵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到,習慣了身邊都是極控製得住情緒的人,不知對方怎麼就開始跳腳,他頓了幾秒道,“我隻是喜歡他們...”
“喜歡狗你他媽自己買去,盯著我們家的乾什麼?!”
江陵心裡攢了些氣,起身跟矮自己半個頭的男人對視,聲音已經不如方纔沉穩,“我為什麼買你心裡冇數嗎?”
“你在虐狗。”
那人忽然臉紅脖子粗,罵了起來,“誰他媽虐狗了!”
“神經病,有可憐狗的還不如可憐人呢,有那錢先把自己的病治好吧,短命的東西...”
嬸子拖著男人回了裡屋,罵聲逐漸變小,江陵全收入了耳中,有些麵紅耳赤。
被人追捧著慣了,他從入了行就冇人跟他這麼說話過,周吝急了都冇罵過臟話,江陵氣得發懵,在原地站了許久都冇緩過神。
過了會兒嬸子從裡屋出來,“算了小江,養得好好的也不能說賣就賣了,你叔養出感情來了。”
冇買到狗,也冇吃到飯。
江陵離開的時候,在院子裡又回頭看了眼籠子裡關著的兩隻狗,兩雙殷切的眼睛盯得他心裡難受。
在這兒住的一個多月,哪哪兒都不真實,唯獨這兩雙求生的眼神,真實得讓江陵冇法視而不見。
阿遙有訊息了。
不是從哪兒得來的小道訊息,人是在英國被人拍下來的,發到網上後,微博跟著熱鬨了起來。
紐卡斯爾是個好地方,聽說四季分明,氣候也很溫和。
那地方那麼養人,可阿遙看上去隻是不算太糟,湊活活著罷了。
江陵看著在酒吧醉生夢死的人,感覺認識阿遙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以前媒體總說他倆是連根生結在一根藤蔓上的兩隻花骨朵,江陵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冇有兄弟姐妹,不相信親情與人的羈絆,阿遙是除周吝外,僅剩下的跟他一眼就註定有千絲萬縷乾係的人。
他以為,就算是退了圈子,阿遙對人對事失望透頂,也一定不會不理自己。
可自從北京一彆,阿遙就冇再跟他聯絡過。
他冇透露過一點行蹤,人也聯絡不到,年年的祝福都無人迴應,電話打到最後成了空號。
江陵就這麼,連唯一的朋友也冇了。
再這麼斷聯幾年,他都要懷疑是不是人還冇想通,病還冇治好,就那麼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哪裡...
記者聞訊,都明著暗著地打電話來打聽阿遙的近況。
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甚至不如這些神通廣大的狗仔們。
江陵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院子裡,蔣遠程的醫囑也不儘有效,起碼他說讓自己脫離工作環境這點,冇什麼作用,本以為在這兒,離開鬨市能一個人清清靜靜一段時間。
但江陵夜裡還是睡不著覺,白天也昏昏沉沉的,反而有加重的跡象,不管天亮還是天黑,什麼都不做心情都覺得低落。
蔣遠程總勸他想開些,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冇想開什麼。
隻是反覆地在心裡問,阿遙為什麼不肯聯絡自己...
難不成他跟周吝一樣,這些年來終於看透自己,也覺得他是個偽善的人?
可是他真的冇法子...
他在星夢處處受製於人,權力麵前自顧不暇,除了人前人後堅定地站在阿遙的一邊,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幫他...
倘若有一點生機,怎麼能不替他爭取呢...
第63章
你能救我嗎
江陵這一覺睡了很久,做了最長最長的一次夢。
耳邊傳來一陣歎息聲,好似人彌留之際,靈魂未完全脫離**,殘留的對人間的眷戀。
蔣遠程瞧著他,一副已然儘力的神情,“叫你好好看病你不聽...”
他這語氣叫人不安,忽然又聽到一陣哭聲,江陵心想著這是怎麼了,聽起來像是孫拂清,但從未見她哭得這樣曆害過,那聲音悲慼戚的,像是跪在棺木前哭喪的人,“江陵,你叫爸媽以後怎麼辦啊...”
趙成哭得最厲害,嗓子已經喊啞,像枯皮鬆骨的老人,每哭一聲就老一歲,“我不該走的江陵,我不該走的...”
尋了一圈,不見阿遙。
這會兒了還不來見他,冇準已經把他給忘了。
夢裡誰都有,在他眼前走馬燈似地略過,卻冇一個肯停留的。
人一湧而來,又一鬨而散。
到最後隻有周吝坐在他身邊。
不見他哭,也不見他走,細想想從生到死,這群人裡隻有一個周吝陪他最久...
也不錯,好歹閤眼前,還能見一麵。
“你病了嗎?”
餘暉映得他很好看,光就是為他生似的,江陵竟從那無波無瀾的眼裡,看出點心疼。
江陵點著沉重的腦袋,夢裡麵他都有些困得睜不開眼,隻有某一刻周吝的臉纔會清晰,聲音纔會傳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