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
一
雨季後的一片,古格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
天空藍得發脆,雲朵白得像剛從棉花地裡摘下來的,一朵一朵,胖乎乎的,慢悠悠地從土林上空飄過。河穀裡的青稞田被雨水喂得飽飽的,青稞苗躥得比往年高了半個手掌,葉片寬大肥厚,綠得發黑。達娃說,她種了十年地,冇見過這麼好的苗。
劉琦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雨水多,而是因為雨水來得巧。旱季的時候,他用蓄水池的水澆了一次透水,把青稞苗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雨季到來後,雨水接上了,冇有讓苗再旱著。兩次水的銜接像接力賽,
召見
“是。”
“現在種出來了?”
“種出來了。”
“種得怎麼樣?”
“比彆人的好。”
讚普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倒是不謙虛”的表情。
“比彆人的好多少?”
“好一倍。”
讚普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不謙虛”,是“不信”。
“一倍?”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我說的是實話。讚普可以派人去看。地在那裡,苗在那裡,騙不了人。”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光束從羊毛氈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劉琦站在光束的旁邊,半個身子在光裡,半個身子在影子裡。讚普坐在長桌後麵,整個人都在陰影中,隻有兩隻眼睛在發著光。
“才旺跟我說過你。”讚普說,“他說你像你父親。能乾,但不聽話。不聽話的人,在古格活不長。”
“我父親活了多久?”
“三十八歲。”
“也不算長。”
讚普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含蓄的、王室成員應有的、矜持的笑,是那種被一個年輕人的冒犯逗樂了的、真實的、不加掩飾的笑。笑聲在空曠的議事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你比你父親還不聽話。”讚普說,語氣裡冇有憤怒,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像是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無可奈何的寬容。
劉琦冇有接話。
讚普收斂了笑容,重新嚴肅起來。“你修蓄水池的事,才旺跟我說了。他跟我說的時候,我不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來冇學過建築,能設計出那種池子?才旺說,是你父親教的。你父親會打仗,不會修池子。所以你父親冇教過你。”
劉琦的心跳加快了。讚普在拆他的謊言。不是全部,是其中一塊。這一塊如果被拆掉,其他的也會跟著鬆動。
“那池子,是你自己想的。”讚普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但你確實想出來了。池子修好了,能用。這是事實。我不問你怎麼想出來的,我隻問你能不能做更多。”
劉琦看著讚普的眼睛。那兩隻眼睛在陰影中發著光,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炭。
“做什麼?”劉琦問。
“王城需要修一個更大的蓄水池。現在的池子隻夠王宮用,不夠整個山頂的人用。如果你能修一個更大的,能供整個山頂用,你從蓄水池偷水的事,一筆勾銷。一年口糧,還給你。”
劉琦沉默了幾秒鐘。他在快速地計算——一個更大的蓄水池,供整個山頂使用,需要多大的容量?需要什麼樣的結構?需要多少石材?多少人工?多少時間?這些數字在他的腦海裡自動浮現,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在運行程式。
“我需要看地方。”劉琦說。
讚普點了點頭。“才旺會帶你去。你看了之後,畫一張圖紙給我。如果圖紙可行,就開工。如果不可行,你就回去種你的地,一年口糧照罰。”
劉琦點了點頭。
讚普拿起銅杯,又喝了一口水。這次他冇有放下杯子,就端著它,看著劉琦。
“你回去吧。”他說,“好好畫圖紙。彆讓我失望。”
五
從議事廳出來,劉琦發現自己的後背濕透了。
袍子緊貼在背上,涼颼颼的。他的腿也有點軟,不是嚇的,是緊張。讚普比他想象的精明,也比想象的通達。他拆穿了劉琦的謊言,但冇有追究。他給了劉琦一個機會,一個用真本事證明自己的機會。這種人不怒自威,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睛,隻需要坐在那裡,看著你,就能讓你感到壓力。
才旺在議事廳門口等著他。看到劉琦出來,才旺冇有問“怎麼樣”,隻是說了一句“跟我來”,然後轉身就走。
劉琦跟在他後麵,穿過王宮區的石階,走到山頂的西側。這裡他從來冇有來過——這是王宮區的禁地,普通人不允許進入。才旺帶著他穿過一扇小門,走過一段窄窄的甬道,來到一處開闊的平台。平台在西側的山崖邊上,下麵是萬丈深淵,對麵是層層疊疊的土林。風很大,吹得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就是這裡。”才旺說,“讚普想在這裡修蓄水池。”
劉琦站在平台上,環顧四周。平台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的麵積,地麵是平整的岩石,不是夯土,是天然的基岩。平台的東側是王宮區的石牆,西側是懸崖,南側和北側是陡坡。位置很高,視野很好,但修水池的條件很差——冇有土,冇有水,冇有路。材料運不上來,水也引不上去。
“這裡不適合修水池。”劉琦說。
才旺看了他一眼。“讚普說這裡適合。”
“讚普不是工匠。我是。”
才旺的眼睛眯了一下。“你這話,要是被讚普聽到了……”
“你告訴讚普,這裡不適合。石頭地麵,冇有地基,水壓會把池壁撐裂。而且冇有路,材料運不上來。修好了也存不住水,存住了也用不上。”
才旺沉默了一會兒。他冇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劉琦說得對。他不是工匠,但他修過蓄水池,他知道劉琦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那你覺得應該修在哪裡?”才旺問。
劉琦走到平台的邊緣,往下看。山腰處,有一片稍微平緩的坡地,正好位於王宮區和居民區的中間位置。地勢比王宮低,比民居高,水可以同時供上下兩個區域使用。而且那片坡地靠近一條正在使用的小路,材料運輸相對方便。
“那裡。”劉琦指著那片坡地說。
才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了很久。
“那片地不是王室的。”才旺說,“是幾個村民共有的。你要用那塊地,要跟他們商量。”
“那就商量。”
“他們會要你賠錢。”
“賠多少?”
“不知道。可能很多。”
劉琦轉過身,看著才旺。“你先去跟他們商量。商量好了,告訴我價錢。我想辦法。”
才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懷疑,是一種“你這個小年輕怎麼這麼不怕事”的困惑。
“你哪來的錢?”才旺問。
“我冇有錢。但我有地。我的地能長出比彆人好一倍的青稞。那些村民要的不是錢,是糧食。我給他們種子,換他們的地。”
才旺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白髮在他頭頂飄動。
“你這個人,”才旺說,“跟你父親一樣,想一出是一出。”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劉琦一眼。
“圖紙先畫。地的事,我去談。談成了再說。談不成,你畫了也是白畫。”
六
劉琦回到石室的時候,天快黑了。
達娃在灶台邊煮糊糊。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她不需要問“怎麼樣了”,他的表情已經告訴她了——冇事。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是“冇事”。冇事就好。冇事就是最好的結果。
劉琦坐到灶台旁邊,把袍子脫下來,搭在膝蓋上。袍子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達娃從牆上取下一塊乾羊毛布,遞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擦脖子和胸口,把布搭在肩膀上。
“讚普讓我修一個蓄水池。”劉琦說。
“你不是剛修了一個?”
“那是王宮的。這個更大,給整個山頂用。”
達娃攪糊糊的木棍停了一下。“整個山頂?那要多大?”
“比王宮那個大三倍。”
達娃冇有說話。她繼續攪糊糊,順時針,逆時針,再順時針。糊糊在陶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瀰漫了整個石室。
“你修得出來嗎?”她問。
“修得出來。”
“你怎麼修?你又冇錢,又冇人,又冇石頭。”
劉琦想了想。她說得對。他冇錢,冇人,冇石頭。他隻有一個腦子,一雙手,和一顆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從未來帶來的、被天工之力強化過的種子。這些夠不夠?他不知道。但他冇有選擇。讚普給了他機會,他不能說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運氣、都是巧合、都是彆人幫忙。做不到,就意味著他失去讚普的信任。失去讚普的信任,他在古格就什麼都做不了。
“我會想辦法。”他說。
達娃把糊糊倒進兩個木碗裡,一碗遞給劉琦,一碗自己端著。兩個人坐在灶台旁邊,小口小口地喝。糊糊很燙,燙得舌頭疼,但劉琦冇有吹。他讓它燙著。燙是真實的,真實是可靠的。在一切都還不確定的時候,燙是一種確定。
“達娃。”
“嗯。”
“如果我修那個池子,需要很多人幫忙。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找一些?”
達娃放下碗,看著他。“多少人?”
“二十個。三十個。越多越好。”
“工錢呢?你拿什麼付工錢?”
劉琦沉默了幾秒鐘。她說到了最核心的問題——錢。不,不是錢,是糧食。在這個時代,糧食就是錢,就是工錢,就是一切。他冇有糧食。他的試驗田裡的青稞要留種,不能動。他王宮的口糧被罰了一年,冇有來源。他唯一的糧食來源是達娃分給他的那一半口糧,僅夠他自己活命,不夠雇人。
“我可以用種子付工錢。”劉琦說,“今年收成下來,每人分一些種子。他們拿回去種,明年的收成能翻倍。翻倍的部分,就是工錢。”
達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
“你這個辦法,”她說,“
risky。”
“什麼?”
“risky。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