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魔種深種屠刀落
自那能將思維都凍結的寒冰葬念獄脫離,踏入第七獄無間征伐的邊緣,三人尚未從那永恒死寂的餘韻中掙脫,便被一股更加強橫且隱秘的力量悄然接引。並非通過正常的獄界通道,而是一種空間的短暫扭曲與摺疊,待周遭景象穩定時,他們已身處一座由黑曜石構築、懸浮於無邊殺伐之氣上方的孤寂殿堂。殿堂空曠,唯有三道模糊卻威壓浩瀚的身影,呈三角之勢佇立,正是判死生、輪迴生與修羅生。
冇有言語,三道沛然莫禦的力量已分彆籠罩住三人。判死生的力量霸道而直接,如同重錘敲碎覆蓋在魂體表麵的冰封外殼;輪迴生的力量綿長而深邃,洗滌著被魔氣侵蝕和寒意滲透的靈魂本源;修羅生的力量則充滿鐵血煞氣,以戰養戰,強行激發他們近乎枯竭的生機。在這三位天獄主宰的聯手下,黃笙身上纏繞的詭異魔氣被迅速逼出、湮滅,三人魂體上的傷勢與消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著,連番惡戰帶來的疲憊與意誌磨損,也被暫時撫平。
然而,身體上的恢複,卻無法立刻驅散心中積壓的沉重。尤其是黃笙,雖然魔氣已除,但觸及天獄底層意識流所窺見的那些可怕碎片,依舊在她腦海中翻騰,讓她臉色蒼白,眼神中殘留著一絲驚悸。
就在這時,莫寧懷中那枚自寒冰獄獲得的記憶碎片,與《紅塵譜》再次產生共鳴。或許是因為身處這特殊的殿堂,隔絕了外界乾擾,也或許是三位主宰有意為之,這次紅塵譜展現的光影,前所未有的清晰、連貫,彷彿將鬼戮那段最終走向絕望的記憶,完整地鋪陳開來。
景象延續著鬼戮將那名“無可救藥”的村民帶回灰岩村之後。
鬼戮並未立刻離去。他內心那最後一絲連他自己都深知渺茫、甚至荒謬的希望,驅使著他,如同最沉默的幽靈,潛伏在村外山林最濃重的陰影之中,進行著最後徒勞的觀察。他將那名村民放在了村口顯眼處。
起初,一兩天內,一切似乎……正常得令人窒息。那名村民茫然地爬起來,眼神空洞,步履蹣跚地走回村子,如同一個失魂落魄的歸人。其他村民見到他,也隻是麻木地看上一眼,並無更多反應。
但詭異的變化,在接下來的夜深人靜時分,悄然開始了。
那名村民並冇有如鬼戮內心深處那絲微弱希望所期盼的那樣“恢複正常”。他的行為反而變得愈發詭異,超出了常理的理解。他會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悄然離開自己的家,但他並非走向村中央那尊已被鬼戮注意到的魔像祭壇,而是如同夢遊般,眼神直勾勾地,走向村子邊緣那片幽深茂密的樹林。
鬼戮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他悄無聲息地跟上,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林間的一道影子。
接下來看到的景象,讓即便是早已見慣生死、雙手沾滿妖魔與敵人鮮血的鬼戮,也感到一股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猛地竄起!
樹林中一小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並非隻有那名村民!還有其他幾個同樣行為呆滯、眼神異常的村民早已聚集在那裡。而他們中間,赫然躺著一名被粗糙繩索緊緊捆綁著、嘴裡塞著破布、渾身沾滿泥土、眼神充滿極致恐懼與絕望的陌生旅人!那名被鬼戮帶回來的村民,眼中驟然閃爍起與那尊魔像同源的、貪婪而狂亂的暗紅色光芒,他俯下身,並非用牙齒撕咬,而是從喉嚨深處,吐出一股凝實的、如同擁有生命的暗紫色粘稠霧氣,那霧氣扭曲著,緩緩地、強製性地注入旅人因恐懼而大張的口鼻之中!
旅人的身體立刻開始了劇烈的、非人的抽搐,皮膚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那鬼戮絕不願再看到的、熟悉的暗紫色的網狀紋路!他的眼神迅速變得空洞、渙散,隨即又被一種瘋狂的、與周圍村民如出一轍的狂亂所取代……他正在被“轉化”!而周圍其他麻木觀看的村民,對此景象不僅毫無反應,甚至……在那空洞的眼眸最深處,嘴角竟隱約流露出一絲詭異而滿足的、非人的笑意!
這絕非個例!在接下來的數個夜晚,鬼戮如同一個被判處了緩刑的犯人,亦如同一個最耐心也最痛苦的獵人,他強忍著翻騰的殺意與無儘的悲涼,目睹了一幕幕幾乎完全相同的恐怖場景。灰岩村的村民,已然利用夜晚作為罪惡的掩護,有組織地伏擊過往的落單旅人、甚至悄悄潛入附近更弱小的村落,擄掠那些毫無防備的居民,將他們帶到隱蔽處,用那種詭異而惡毒的魔氣進行著標準的“汙染”和“轉化”!他們像是在瘋狂地擴張自己的“族群”,像是在為那尊貪婪的魔像準備更多、更“新鮮”的祭品,或者……更可怕的是,像是在執行某種源自魔像、或者其背後存在的、冷酷而精確的指令!
第二十六章
魔種深種屠刀落
鬼戮終於徹底明白了。明白了碧蘅那句看似輕飄飄、實則重逾萬鈞的“時間久了,你自然就會知道”背後,所隱藏的、是何等令人絕望和毛骨悚然的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被蠱惑的邪教村莊!這是一個從靈魂到**都已經被魔族力量徹底侵蝕、同化、完成了轉變的魔物巢穴!這裡的每一個“村民”,都早已不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潛伏於陽世、磨牙吮血的魔物!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周邊所有生靈最大的威脅。他們那所謂的“信仰”,其核心就是捕食、轉化和傳播毀滅!
拯救?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廂情願,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們需要的從來就不是拯救,是淨化,是毫不留情的、徹底的……毀滅!唯有如此,才能阻止災難進一步擴散。
記憶的畫麵再次轉換,回到了陰詔司那深沉的大殿。鬼戮站在戲詔官的麵前,身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焦灼、迷茫與最後一絲掙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一種揹負了所有絕望與沉重真相後的、冰冷徹骨的決絕。他將自己所目睹的一切,毫無保留、不加任何修飾地彙報而出,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渣。
戲詔官依舊慵懶地倚靠著,戴著那副似笑非笑、滑稽而詭異的臉譜麵具,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打著座椅扶手,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聽一件尋常公務:“哦?都看清楚了?眼見為實了?‘死都不無辜’,本官這話,現在可信了?”
鬼戮沉默著,麵具下的臉龐看不出表情,隻是重重地、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那麼,”戲詔官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出鞘的寒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陰詔司最高律令的威嚴,“鬼印禦戰使鬼戮,聽令!”
“灰岩村上下,已非人族,實乃魔族潛伏於陽世之巢穴,捕食生靈,汙染秩序,罪證確鑿,罪無可赦!著令你,即日前往,踏平此村,雞犬不留!將其魔源,徹底湮滅,以儆效尤!”
“遵命。”鬼戮的回答,隻有一個字。聲音平穩,無悲無喜,卻重如山嶽,砸落在冰冷的地麵上,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不必要的柔軟。
最後的畫麵,無疑是那場月色下的慘烈屠殺。但此刻,在莫寧三人眼中再看,感受已截然不同。鬼戮的刀光依舊冷冽刺骨,手段依舊殘酷高效,荒骸巨刃揮動間絕無半分遲疑。但他的眼神深處,卻不再有絲毫暴戾的快意或沉醉,隻有一種執行必要之惡的、深沉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機械的、冰冷的絕對理性。他斬殺的,並非無辜村民,而是一個個已經完成轉化、或正在轉化過程中、隨時可能撲向更多無辜者的、徹頭徹尾的魔物!此時的屠村,不再是一項罪孽,而是一場遲來的、彆無選擇的、血腥而徹底的淨化。
光影緩緩消散,最終歸於沉寂。
黃笙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後怕。她終於明白了,明白為何鬼戮之前會那般掙紮,也明白了他最終揮刀的理由。那些看似可憐的村民,竟是潛伏的魔族,是捕食者!若非鬼戮當機立斷,後果不堪設想。
莫寧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真相竟是如此殘酷。鬼戮的絕望,鬼戮的抉擇,與他記憶中旌劍門的遭遇,隱隱產生了重疊。有時候,正義與罪惡的界限如此模糊,你不得不手持屠刀,揹負罵名,去完成一場必要的清洗。
唯有魄山,麵色依舊沉靜,彷彿早已洞悉一切。他看向三位主宰,沉聲道:“所以,天律殿縱容此等魔族巢穴存在,甚至可能暗中扶持,其目的……”
輪迴生輕輕一歎,介麵道:“養寇自重?亦或是,借魔族之手,行他們不便親自出手之事,比如……清除某些‘不穩定’因素,同時積累發動更大陰謀所需的‘資糧’?這灰岩村,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判死生髮出沉悶的冷笑:“現在,你們總該知道,老子為何說那狗屁天律殿的規則,就是遮羞布了吧!”
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了三人的心上。他們接下的,不僅僅是一個營救任務,更是一把捅向三界最大膿瘡的尖刀。而鬼戮,這位他們所要營救的同僚,正是這膿瘡最早、也是最直接的見證與執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