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玄冰虎穴續命行
陰詔司的總壇,深藏於地脈極陰之所,其入口尋常人難以尋覓,即便找到,那萬古不化的玄冰壁壘與繚繞不息的幽冥死氣,也足以讓絕大多數生靈望而卻步,魂飛魄散。穿過重重詭譎莫測、空間扭曲的禁製迴廊,內部並非想象中的陰暗潮濕,反而是一片廣闊到難以置信的異度空間。穹頂是高遠的、模擬出的晦暗星空,星辰排列詭異,散發著冷硬的光。地麵是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倒映著上方扭曲的星芒,行走其上,彷彿踏在虛空。無數懸浮的廊橋、殿宇無聲地穿梭移動,遵循著某種冰冷的規律。空氣中瀰漫著精純卻刺骨的陰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絕對秩序與絕對冷漠的氣息。
莫寧、碧蘅、夕青三人的迴歸,並未引起任何波瀾。在這裡,生死任務不過是日常流水,成功或失敗,都隻是卷宗上冷冰冰的記錄。
首要之事,是處理莫寧那條幾乎報廢的左臂。萬毒蝕骨手的力量透支反噬,加之硬撼藥母本源的損傷,已讓這條手臂處於一種詭異的狀態——既是毀滅的源頭,又因極度凝聚的死氣與毒性而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存活”。
在一間充斥著各種奇異藥材與冰冷器械的淨室內,碧蘅與夕青聯手。夕青凝聚殘存魂力,以其最純粹的生機之光,小心翼翼地剝離、淨化那些已與莫寧經脈糾纏最深、最具破壞性的異種毒力與死氣殘渣,這個過程極其精細,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繡花,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更劇烈的反噬。而她自身的魂體,也因此愈發透明,搖搖欲墜。
碧蘅則負責引導與重構。她取出此行“收穫”中的幾樣特殊材料,又從陰詔司庫藏中調取了一些珍稀輔料,以秘法煉製出一種灰白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膏泥。“放心,隻是看起來有些特彆,效果絕對顯著,還能略微增強你對陰毒力量的抗性呢……”她一邊將膏泥仔細地塗抹在莫寧左臂那些猙獰的裂痕上,一邊語氣輕鬆地保證著,眼底卻閃爍著學術觀察般的光芒。
莫寧盤膝而坐,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修複過程不啻於一場酷刑,新生的血肉與神經在極致的毀滅與生機間被反覆錘鍊,劇痛與奇癢交織,足以逼瘋常人。但他硬是一聲未吭,隻有緊繃的肌肉和偶爾不受控製的細微顫抖,暴露著他所承受的煎熬。
數個時辰後,治療終於結束。莫寧的左臂恢複如常,皮膚甚至略顯蒼白細膩,看不出絲毫之前的恐怖痕跡。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條手臂內部,力量已然虧空,變得有些虛浮無力,需要長時間溫養才能恢複舊觀,甚至隱隱的,對碧蘅用的那些材料產生了一絲極微弱的、難以言喻的親和與渴望。
碧蘅和夕青皆消耗巨大,尤其是夕青,魂體淡得幾乎看不見輪廓,向莫寧微微頷首後,便化作一縷青煙,飄向自己修養的秘殿。碧蘅也麵露疲態,卻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揣著她那些“寶貴”的樣本和數據,匆匆離去,顯然是急著要去進行她的“研究”了。
莫寧獨自靜坐調息片刻,待手臂那詭異的感知稍稍平複,便起身,麵無表情地向著更深處、那片屬於“七令”的區域走去。
阿橙蘿的居所瀰漫著一股甜膩又危險的氣息,各種南疆風格的掛飾與蠱罐隨處可見,色彩豔麗卻暗藏殺機。她正斜倚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軟榻上,把玩著一個精緻的小蠱盅,臉色似乎比平日蒼白幾分,顯然遠程支援莫寧的同命蠱反噬並非毫無代價。
見到莫寧進來,她眼波流轉,唇角勾起慣有的、嬌俏又帶著毒刺的笑容:“喲,這不是我家那口子嘛?聽說在藥王穀差點把自己玩碎了?怎麼,冇缺斤短兩吧?看著氣色……嘖,還是這麼一副棺材裡剛刨出來的德行。”
莫寧早已習慣她這種帶刺的“問候”,冇理會她的調侃,徑直走到她麵前,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觸手溫涼的黑玉盒子,遞了過去。
阿橙蘿挑眉,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詫異:“這什麼?給姐姐我的賠罪禮?莫非是掏了哪個長老的心肝來討好我?”她嘴上不著調,卻還是接了過來,指尖觸及玉盒時,能感覺到裡麵細微的生命蠕動。
她輕輕打開盒蓋。
盒內並非什麼血腥之物,而是數十隻形態各異、色彩斑斕、生機勃勃的毒蟲!有的甲殼閃爍著金屬冷光,有的口器猙獰滴淌毒液,有的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毒瘴之氣,皆是南疆瘴癘之澤深處都難得一見的稀有品種。
阿橙蘿愣住了,臉上的戲謔笑容瞬間凝固。她猛地抬頭看向莫寧。
她想起來了。當初莫寧奉命前往藥王穀前,曾來尋她同行。她因某些緣由拒絕了,還故意用輕佻的語氣調侃:“那邊瘴氣瀰漫,毒物肯定多,記得給姐姐我帶點‘特產’回來呀,要最毒最漂亮的那種哦~不然晚上可不讓你上床。”
她當時隻是隨口一說,是為了掩飾真實意圖的推脫之詞,甚至帶點戲弄的意味。她從未想過,莫寧這個冷得像塊萬年玄冰、眼裡隻有任務和殺戮的死鬼,竟然真的把她這句玩笑話記在了心裡,並且在經曆了那樣一場慘烈大戰、自身瀕死、之後又是清理又是善後的百忙之中……還記得特意繞道瘴癘之澤,冒著風險為她捕捉這些極其難尋、危險異常的毒蟲。
一時間,無數複雜的情緒在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眸中飛快閃過——驚訝、錯愕、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刺痛的心悸,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慣有的玩味與審視覆蓋。但她看著莫寧那依舊冇什麼表情的臉,看著他那條剛剛恢複、還透著虛弱的手臂,那眼神終究是不同了,帶上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糅雜著危險與微妙暖意的深意。
“……你居然真的去了?”她的聲音罕見地褪去了幾分矯飾,多了一絲真實的沙啞與難以置信。
“順路。”莫寧移開目光,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五十章
玄冰虎穴續命行
就在這時,一個笑眯眯的聲音插了進來:“哎呀呀,看來老夫來得不是時候?打擾賢伉儷交流……嗯,感情?”幽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手裡依舊托著他那寶貝算盤。
他目光掃過阿橙蘿手中的玉盒,嘖嘖兩聲:“瘴癘澤的千年蜈蚣、七情蝶、腐髓蛛……歸冥使閣下倒是好興致,傷都冇好利索就跑去這種險地為夫人尋覓心意。不過也好,任務完成出色,這是你的獎勵。”他彈出一枚漆黑的玉牌,飛向莫寧。“裡麵是三千功勳,可兌換庫藏相應資源。”
莫寧剛伸手接住玉牌,另一隻纖纖玉手卻更快地伸了過來,輕巧地從他指尖將玉牌抽走。
“誒,這就對了嘛!”阿橙蘿瞬間恢複了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樣,將玉牌理所當然地收入袖中,“我家郎君這條命能撿回來,姐姐我遠程輸送的蠱元可是大頭,傷及本源了呢!這功勳嘛,自然就當是給姐姐我的補償和湯藥費了。怎麼,莫非死鬼你覺得姐姐我的身子骨還不值這點功勳?”她眨著眼,語氣嬌憨卻又帶著一絲危險的威脅,理由無懈可擊,直接戳中莫寧那不願欠人(尤其是她)人情的微妙心態。
莫寧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阿橙蘿那副“你能奈我何”的無辜表情,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最終隻是繃緊了下頜線,吐出兩個字:“隨你。”這種被明目張膽打劫卻又因那層詭異“夫妻”關係而無可奈何的感覺,竟讓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與……近乎縱容的默許。
幽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正待再調侃兩句,整個房間的光線忽然微妙地一暗。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超越一切規則之上的淡漠氣息悄然降臨。
戲詔官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中央,臉上依舊帶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臉譜麵具,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最後落在莫寧身上。
“小歸冥使此番辛苦了。”他的聲音平淡無奇,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看來手腳都接回去了,不錯。”
幽寂立刻躬身,笑容更加殷切:“大人您來了正好,正給歸冥使結算呢。”
戲詔官隨意地擺了擺手,彷彿對那點功勳毫不在意。“一點零花錢罷了。你此次損耗不小,需好生靜養,將狀態恢複至圓滿。”
莫寧沉默頷首。
戲詔官話鋒一轉,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待你傷愈,有件事需你去辦。鬼戮那個殺才,不知道為什麼私自潛入八極天獄,觸怒了天律殿那幫老古董,被扣下了。”
幽寂立刻介麵,表情愁苦:“是啊是啊!八極天獄獨立輪迴之外,規則森嚴,直屬天律殿管轄,最是麻煩。禦戰使大人勇猛無雙,但行事太過直接,這才惹下禍端。天律殿那邊發來詰問,語氣強硬得很。”
戲詔官輕笑一聲,麵具下的目光似乎瞥了莫寧一眼:“打狗尚需看主人。鬼戮再能惹事,也是我陰詔司的五印戰將,總不能一直扣在天律殿的大牢裡,平白墮了我司威風。小歸冥使你最是沉穩,擅長與那些古板規矩打交道,這次你去也可以和鬼戮聯絡一下感情。待你傷好,便去一趟八極天獄,周旋一番,把那惹禍的殺纔給我‘接’回來。”
幽寂補充道:“功勳加倍!外加五瓶‘九幽凝魂膏’!若是天律殿那幫老頑固不肯放人……嗬嗬,你知道該怎麼做。”他話中“接”與“做”二字,咬得極重,暗示意味不言而喻——必要時,可不擇手段,甚至劫獄。
莫寧眉頭緊鎖。八極天獄,那是連陰詔司都需忌憚三分的終極牢獄,由神秘古老的力量維繫,規則森嚴,直屬天律殿。去那裡要人已是千難萬險,若起衝突,後果不堪設想。他本能地想要拒絕:“天律殿規製森嚴,強行要人,恐……”
“哎~”戲詔官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慵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況,我陰詔司何時需要完全看他人臉色行事?你隻管去,背後自有本官擔著。難道你忍心看鬼戮在那冰冷枯燥的天獄裡繼續關著發黴?他回來,也能替你分擔不少外麵的粗活重活嘛。”
幽寂在一旁撥弄算盤,火上澆油:“就是就是!功勳魂膏少不了你的!而且鬼戮欠你這麼大個人情,以後還不是任你差遣?”
一個看似商量實則命令,一個許以重利分析利弊。兩人一搭一唱,軟硬兼施。
莫寧看著戲詔官那深不可測的麵具,又瞥了一眼幽寂那精明的笑容,深知這二人決定的事情,自己根本無力反抗。更何況,鬼戮雖莽撞,終究是同僚。沉默了片刻,他終是垂下眼簾,聲音沉悶:“……屬下遵命。待傷愈後便動身。”
戲詔官似乎滿意地點點頭,身影緩緩變淡,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很好……那就先好生休養。”
幽寂也笑眯眯地拍了拍莫寧的肩膀(被莫寧不動聲色地避開),跟著消失了。
房間裡又隻剩下莫寧和阿橙蘿。
阿橙蘿把玩著那枚功勳玉牌,看著莫寧那副被強行塞了個燙手山芋的模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如銀鈴,卻帶著毒花般的豔麗與危險:“八極天獄啊……聽說那兒的守衛一個個都像石頭疙瘩,油鹽不進。我家郎君這冷臉,怕是剛好能和他們比比誰更硬?要不要姐姐再給你準備點‘軟化劑’?”她語帶雙關,眼神曖昧又危險。
莫寧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懶得理會她這危險的“好意”,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阿橙蘿愈發歡快的、卻令人脊背發涼的笑聲。
這陰詔司,從來就冇有真正的安寧。纔出龍潭,又註定要闖虎穴。莫寧隻覺得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條剛剛恢複的手臂,似乎也沉重了幾分。而這一次,麵對的將是截然不同的、規則森嚴的未知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