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龍宮覲見風波起
在碧波殿那冰冷徹骨的偏殿中枯坐了一夜,翌日清晨,傳令的宮侍便到了。聲音透過厚重的殿門,帶著一種刻板的恭敬與不容置疑:“王上有旨,宣陰詔司使者,於淵正殿覲見。”
莫寧與瀾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老龍王終於要露麵了?
然而,當他們跟隨引路宮侍,穿過比昨日更加森嚴的哨卡與瀰漫著無形壓力的廊道,踏入那象征著璃淵龍宮最高權力核心的“淵正殿”時,卻發現殿內氣氛異常。
大殿極儘宏偉,穹頂高不可見,支撐的巨柱彷彿通天神木,其上雕刻著萬龍朝聖、洪荒開辟的古老圖卷,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然而,這威嚴卻如同蒙塵的明珠,帶著一股難以驅散的暮氣與沉重。殿內光線幽暗,僅靠四周壁龕中燃燒著的幽藍色鯨脂巨燭照明,火光跳躍,將下方林立的身影拉長成扭曲晃動的鬼影。
王座高懸於九級墨玉階之上,卻是空的。
王座之下,左右分列著數十位龍宮重臣。他們大多化為人形,卻保留著各自種族的顯著特征:或頰生鱗片,或頭角崢嶸,或目呈豎瞳,周身皆散發著強大的水係靈壓,彙聚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靈能深海。他們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海底寒流,齊刷刷地聚焦在踏入殿門的莫寧與瀾藍身上,尤其是瀾藍,那目光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輕蔑、乃至仇視,幾乎凝成實質。
站在百官之前,王座之下的,是一位身著繁複玄色丞相袍服的老者。他麵容清臒,皮膚呈現出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下頜生著幾縷柔軟的、類似陵魚特征的肉須,眼神渾濁卻透著精明的算計。他手中持著一柄玉笏,微微頷首:“老夫滄圖,忝為龍宮丞相,奉龍王陛下旨意,全權處理龍珠交割一事。陛下龍體欠安,不便親臨,特命老夫代行。”
出自陵魚一脈的丞相。莫寧立刻聯想到那位****、同樣具有陵魚血脈的大太子滄溟。看來這陵魚一族在龍宮勢力不小。
瀾藍上前一步,儀態無可挑剔,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冷平穩,在這壓抑的大殿中清晰可聞:“陰詔司藍令使瀾藍,奉司主之命,護送璃淵至寶‘龍珠’歸還。按陰詔司與璃淵龍宮古老契約所載,此等重寶,需當麵呈交龍王陛下親驗,並由陛下親手簽署回執符文,方算功成。恕瀾藍無法將龍珠交於丞相之手。”
她的話語不卑不亢,引據契約,合情合理。
丞相滄圖的麵色微微一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依舊維持著表麵客氣:“瀾藍姑娘多慮了。陛下閉關前已有明旨,一切事宜由老夫代掌。龍珠事關重大,早日入庫封印,方能安心。姑娘還是……”
“丞相大人。”瀾藍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恭敬,態度卻異常堅定,“契約既定,不可輕廢。非瀾藍不信丞相,實乃規則如此。若陛下果真無法親見,我與莫令使可暫居碧波殿等候,直至陛下龍體康健。”
“放肆!”不等丞相開口,隊列中一名滿臉赤鱗、氣息凶悍的武將已然厲聲嗬斥,“你一個瓔魚罪裔,叛徒之女,有何資格在此談論規則?丞相大人代行王權,肯見你已是天大的恩典,還不速速交出龍珠,滾回你的陸上去!”
“不錯!罪人之女,血脈肮臟,踏足聖殿已是玷汙,還敢在此討價還價?”
“叛徒一族,當年鏡海之禍險些傾覆龍宮,如今又想藉著龍珠耍什麼花樣?”
“交出龍珠,滾出去!”
一時間,群情激憤,彷彿瀾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無數惡毒的詞彙如同毒水母的觸鬚,從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口中噴吐而出,狠狠鞭撻在瀾藍身上。
瀾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指尖瞬間掐入掌心。她依舊挺直著背脊,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沉靜的藍眸中,冰封之下是洶湧的痛楚與屈辱。她張了張口,似乎想反駁,但那鋪天蓋地的惡意幾乎要將她淹冇。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陰冷、極其暴虐的氣息,如同沉睡的萬古凶獸驟然甦醒,轟然降臨大殿!
嗡——!
無形的威壓以莫寧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那不是靈力的衝擊,而是最純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死亡寒意與殺戮意誌。殿內燃燒的幽藍燭火劇烈搖曳,彷彿下一秒就要熄滅。所有正在叫囂的大臣齊齊感到心臟一緊,如同被無形的鬼手死死攥住,血液幾乎凍結,神魂戰栗,修為稍弱者更是雙腿發軟,險些癱倒在地!
整個淵正殿,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隻見莫寧緩緩踏前一步,站在了瀾藍身側稍前的位置。他依舊麵無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爍著幽冥鬼火般的寒光,緩緩掃過剛纔叫得最凶的那幾個大臣。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如同萬載玄冰相互摩擦,帶著一種刻骨的冰冷與嘲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噤若寒蟬的臣子耳中:
“吵死了。”
“一群靠著祖輩餘蔭、在這發黴宮殿裡啃噬腐肉的老朽,除了用幾百年前的舊賬和汙名來圍攻一個執行任務的女子,彰顯你們那可悲的存在感之外,還能做什麼?”
“璃淵龍宮的‘威嚴’,就是靠唾沫星子來維持的?真是讓本使大開眼界。”
他目光轉向那臉色鐵青的丞相滄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極度刺人的弧度:“丞相大人,貴國的朝議,真是彆開生麵。若貴國陛下確實病重到無法履行契約,陰詔司不介意再多等幾日。隻是……”
第六章
龍宮覲見風波起
他話鋒一轉,寒意更甚:“若誰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汙言穢語冒犯我陰詔司令使,我不介意幫他永遠閉上。陰詔司的‘幽冥律’,正好缺幾個海底的試法者。”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大臣都被這毫不留情、極儘羞辱的嘲諷與**裸的死亡威脅震住了。他們臉色漲紅(或發青),羞憤交加,卻無一人敢再出聲反駁。那恐怖的幽冥威壓如同實質的枷鎖,仍牢牢扼著他們的咽喉與神魂。
幾位太子的反應各異。大太子滄溟躲在人群後方,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玩味,似乎很樂見這群老臣吃癟。二太子滄漩麵色陰沉,盯著莫寧,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但最終還是冇有動作。三太子滄昱則有些焦急地看著瀾藍,又看看群臣,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身邊人拉住。四太子滄玨微微垂著眼簾,看不清表情,隻是手中的玉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丞相滄圖的臉色變了數變,最終強壓下怒火,乾澀地道:“莫令使……言重了。既然二位堅持要麵見陛下,那便……暫且請回碧波殿休息。待陛下龍體稍愈,再行召見。”
這已是變相的驅逐和僵持。
莫寧冷哼一聲,周身威壓如潮水般收回。他看也冇看那群臉色難看的大臣,對瀾藍淡淡說了一句:“走了。”
瀾藍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翻湧的情緒,恢複了那冰封般的平靜,對著王座和丞相的方向再次微微一禮,姿態依舊優雅得體,彷彿剛纔的狂風暴雨從未發生。然後轉身,跟著莫寧,在一片死寂和無數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從容地離開了淵正殿。
返回碧波殿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無形的隔閡與敵意幾乎化為實質。
直到回到那冰冷的偏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瀾藍挺直的背脊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
莫寧走到殿中,自懷中取出那枚愈發晦暗的墨玉符,注入一絲幽冥死氣。玉符微微閃動,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一隻模糊的鳥類虛影,同時一個略帶跳脫的少女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斷斷續續,夾雜著乾擾的雜音:
“小莫寧?…滋滋…總算聯絡上了…你們那邊水太深了…信號真差…”
是鳶紫。
“少廢話。查‘瓔魚’,‘鏡海之叛’。”莫寧言簡意賅。
“哎呀呀,一上來就使喚人…等等哦…”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翻找什麼,然後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瓔魚,嗯,海境古族,又稱嬴魚,血脈很高貴的,傳說有操控大水之能…滋滋…‘鏡海之叛’嘛…好像是說很久以前,瓔魚一族聯合外部勢力,企圖顛覆龍宮統治,在那片像鏡子一樣平的‘鏡海’海域發動叛亂,差點成功了…最後被鎮壓,瓔魚主脈幾乎全滅,活著的都被打為罪裔,永世不得翻身…細節被封存了,龍宮對此諱莫如深…滋滋…隻知道當時死了很多龍族,包括一位極受愛戴的龍子…所以龍宮的人,特彆是那些老古董,特彆恨瓔魚族的人…瀾藍姐姐她…滋滋…信號…”
通訊到此戛然而止,墨玉符徹底黯淡下去,顯然龍宮的禁製隔絕了後續聯絡。
殿內陷入沉默。
莫寧收起玉符,看向一直靜立窗邊的瀾藍。她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永恒不變的幽暗景色,肩線微微起伏。
許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令人心折的清晰與冷靜:“他們說的冇錯。我確實是‘罪人之女’,‘叛徒之女’。”
她轉過身,臉上冇有淚痕,隻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與冰冷:“‘鏡海之叛’…璃淵龍宮史書記載,是我瓔魚一族狼子野心,勾結外敵,掀起叛亂,致使無數水族慘死,一位賢明的龍子亦為此隕落。故此,瓔魚族罪無可赦。”
“但,”她抬起眼,看向莫寧,那雙藍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燃燒起一種名為執拗的火焰,“我的父母,我的族人,從未承認過這項罪名。至死…都在喊冤。”
“所以,”莫寧冷冷介麵,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堅持要親手將龍珠交到老龍王手上,不隻是為了規則。”
瀾藍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窗欞上冰冷的雕刻,那是早已模糊的瓔魚圖騰的殘跡:“龍珠…是瓔魚族世代守護的聖物之一,也是當年那場叛亂的***。它必須回到最該擁有它的人手中,或者,至少…不能輕易落入某些人手裡。這是我…身為瓔魚族最後血脈,必須堅持的原則。”
她的話語得體,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華貴氣度,彷彿不是在陳述一場災難,而是在堅守某種與生俱來的、不可褻瀆的使命。
莫寧看著她,看著她在幽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韌的身影,忽然明白了她那異乎尋常的平靜與隱忍之下,揹負著何等沉重的枷鎖與仇恨。
外冷內熱的魂印使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嗤笑一聲,語氣依舊毒舌,卻似乎多了點彆的東西:
“麻煩。真是…天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