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96章 溟淵尋珠記

夫天地之奧，玄黃之淵，有巨浸名曰溟海，浩漭無涯，不知其幾億萬裡也。其水玄黑，浮天無日，下有歸墟之壑，吞吐大瀛，萬古不盈不竭。溟海之中有神山曰岱輿，峰刺九霄，根紮黃泉，乃龍伯國之故墟。昔者天帝怒龍伯巨人釣鼇傷柱，徙其民於沃焦之野，岱輿遂空，唯餘璿宮貝闕，湮冇於藻荇之間。時有蜃氣結樓台，鮫人夜泣珠，虯龍護舊寶，鼉鼓震深波。

溟海之畔有漁村曰泊霞，民習水性，世代以采玳瑁、剖老蚌為生。村中有孤女曰蘅，年及破瓜，容色湛如明月，肌膚瑩若明珠，尤善泗潛，能閉息一炷香，下探百仞如履平陸。然其右頰有赤痕如楓葉，自繈褓時即有，村童嘲為“焰奴”，蘅亦不慍，常獨棹扁舟，深入滄溟。

某歲仲秋，颶風驟起，濁浪排空。有東海钜商船隊覆冇，寶貨散沉。漁戶爭撈遺珍，得珊瑚樹、瑟瑟屏者暴富。蘅亦往，見一紫檀匣隨波起伏，異香氤氳。啟之，內藏半卷《溟墟奧圖》，繪星躔海眼之秘，題跋曰：“岱輿之巔有驪龍珠，照夜如晝，掌波譎雲詭，得之者可通幽冥。”村中耆老傳曰：“驪珠乃龍伯鎮國寶，周穆王西征時欲取之，崩三軍，折八駿，終不得。”眾皆視為不祥，擲匣於火。蘅暗摹其圖於心，夜夢有玄衣夫人撫其痕曰：“痕消珠現，緣起溟淵。”

自此蘅常對海出神。一夕月晦，獨駕舴艋往探海壑。忽有墨雲壓頂，雷鞭碎空，漩渦驟生，舟楫儘摧。蘅抱楯板沉浮，忽見水下金光粲然，有巨物蜿蜒若山嶽。乃一老黿，首如丘阜，目似雙星，負碑而遊，碑文皆蝌蚪古篆。黿吐人言：“吾守岱輿天門三千載，今感故主氣息，特來相迎。”遂馱蘅下潛。但見水分壁立，玉樹瓊枝列道，文鰩魚銜珠為燈，直抵萬仞海溝之底。溝底有青銅巨門，鏽蝕斑駁，刻龍伯逐日圖。黿叩門三響，門軋軋開，內裡竟無滴水，穹頂夜明珠耀如白晝，街衢宮觀儼然，唯闃寂無人。

蘅行至中央璿台，見玉案供一水晶函，內貯龍珠，大如雞子，流光溢彩。方欲取，忽聞冷笑：“賤婢敢盜國器！”勁風襲背，蘅急閃，原是一錦衣公子，執分水刺，目帶邪芒。乃東海敖氏世子，名欽，性貪婪，久窺驪珠，苦尋無門，今尾隨蘅而至。二人鬥於璿台，欽術法高強，蘅仗靈巧周旋。正危殆時，那水晶函驟放毫光，珠中顯化玄衣夫人虛影，叱曰：“敖欽！爾祖竊珠未成，血咒未除，安敢再犯！”欽如受雷殛，吐血遁走。夫人顧蘅歎曰：“吾乃龍伯末主陵姬，身死國滅，精魄寄珠。俟有緣人久矣。”言畢化青煙冇入蘅額間赤痕，痕竟漸淡。珠亦飛起，融入蘅丹田，暖流貫體。

蘅得珠力，忽通水性，意念動處，波濤聽令。方欲出，地動山搖，歸墟裂口吞噬岱輿，無數水族驚惶奔突。原是天帝覺驪珠易主，遣雷部降罰。蘅急馭珠光護體，衝波逆浪，終脫深淵。然海麵已非舊觀——敖欽謊奏蘅盜珠引發海嘯，四海龍王發兵圍泊霞村，縛村民欲獻天廷贖罪。

蘅見故園烽煙，憤然現身高呼：“珠在我處，與民無涉！”敖欽獰笑，祭囚龍索拿人。蘅初掌神珠，運用未熟，頃刻被縛。危急時，忽有箭雨蔽空，射退蝦兵蟹將。一玄甲將軍駕艨艟至，旌旗書“溟”。乃溟海新主滄溟君，本上古鯤鵬後裔，與龍伯有舊誼。滄溟君喝曰：“敖氏構陷良善，欺天罔海，其罪當誅！”揮令旗，溟族大軍湧出，與四海聯軍鏖戰。頓時巨浪接天，雷火交迸，鼉鼓震而鮫綃裂，玄龜怒而蜃樓崩。

敖欽暗遣刺客化水母襲蘅，毒須及膚，珠光自湧，毒竟反噬刺客。蘅悟珠可辟百毒，遂導珠華療治傷兵。滄溟君見而奇之，授以《馭潮訣》《布雨經》。蘅晝隨軍征戰，夜則捧珠冥思，漸能呼風喚雨，點化水族。某夜刺探敵營，偶救一被囚老黿，正是昔日引路者。老黿曰：“敖欽所以必得驪珠者，非為寶也，乃因珠中藏龍伯國血脈秘契——得之可號令四海遺民，顛覆現製。”蘅始知身世：原為陵姬轉生，赤痕即血脈封印。

大戰三年，滄溟君雖勇，終不敵四海盟軍。退守岱輿殘址時，敖欽以泊霞村民為盾，逼蘅獻珠。蘅不忍，欲從之，滄溟君阻曰：“珠若歸奸徒，天地反覆矣！”忽聞九天仙樂飄渺，西王母駕青鸞至，拂塵一指：“敖欽逆天，罪證昭昭！”原是天帝察敖氏奸謀，貶四海龍王，敕滄溟君統攝溟海。敖欽困獸猶鬥，吞服邪丹化萬丈惡蛟，欲拖萬物共沉歸墟。

蘅騰空而起，驪珠離體懸額，輝映四海。默誦陵姬所傳秘咒，珠中迸射七色虹橋，貫通古今。龍伯國英靈自虹橋湧出，結“萬祖歸宗陣”鎮住惡蛟。蘅引天雷地火淬鍊珠身，喝曰：“以吾血脈，滌爾罪愆！”光爆如日，蛟身寸裂，敖欽元神俱滅。然蘅亦力竭墜海，珠光黯淡。

滄溟君急攬之，見其赤痕全消，麵白如紙。西王母歎：“魂力耗儘，雖神珠難救。”忽有萬千鮫人浮波，泣淚成珠，聚作晶棺護蘅肉身。老黿昂首曰：“歸墟之底有重生蓮，或可一試。”滄溟君乃抱棺直下九萬裡，闖冥獄，戰泉台，終在黃泉眼采得蓮實。以心血澆灌七七日，蘅睫顫而醒，然驪珠已碎，法力儘失。

天帝嘉其功，封“護海真君”，賜居瀛洲。蘅卻辭，歸泊霞村，結廬而居。每日仍駕舟出海，救難扶危。漁民常見其素手拾貝，笑靨恬淡。唯月圓之夜，獨立礁石，驪珠殘輝隱約眉間。滄溟君常化身黑衣客，攜溟海奇珍訪之，對飲至曙。蘅終不嫁，百年後坐化於舟中，身如琉璃，香氣三日不散。忽有巨黿負碑出海，碑新鐫《溟淵尋珠記》，詳述本末，末句雲：“珠璧塵埋，其光亙古；至情至性，雖劫不磨。”自此漁家奉蘅為海神，號“珠娘”，香火千秋不絕。

太史公曰：“匹夫懷璧，常罹奇禍；至人忘珠，乃得長生。觀蘅女始困終亨，豈非天道昭彰處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