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8章 張三豐甲子蕩魔其一

是夜，武當山紫霄宮靜如太古，唯三豐真人趺坐雲床，閉目吐納。星鬥垂芒，恍若為仙人綴飾衣冠。倏然間，真人雙目洞開，眸中精光如電，直刺東南方向：“血光戾氣，上衝牛鬥，妖氛瀰漫，禍延千裡矣！”言罷，袍袖無風自動，案上青瓷茶盞“啪”一聲脆響，裂為齏粉。

侍立弟子宋遠橋悚然趨前：“恩師，何兆？”

真人長身而起，鶴髮無風自揚，眉宇間凝霜結雪：“血魔遺孽，死灰複燃，吸食生魂，煉邪功於江南腹地。此獠不除，蒼生塗炭！”語聲沉如磐石墜淵，震得殿內燭火搖曳欲滅。他忽解外罩道袍，露出內裡玄色短打勁裝，向宋遠橋道：“真武劍何在？”

宋遠橋心頭劇震，此劍非遇滔天巨孽，師尊絕不輕動。他疾趨後殿，捧劍而出，那古劍在匣中隱隱低鳴，如龍蟄伏深淵，渴欲飲血。張三豐撫劍長吟：“甲子清修圖靜好，豈容邪祟亂乾坤！”身形一晃，已踏月華而去，直如一道青煙融入沉沉夜色。宋遠橋追至丹墀，唯見天階如水，星鬥滿天，再無一絲痕跡，隻餘師尊之言在鬆濤間低徊。

真人腳程迅疾如電，不日已抵江南地界。沿途村落凋敝，十室九空，田壟荒蕪，唯見野狗爭齧白骨於道旁，慘象觸目驚心。至一尚存炊煙之鎮，卻見鎮口老槐樹上懸屍累累，腥風過處，腐臭直沖鼻竅。

忽聞前方哭號淒厲，張三豐循聲疾掠。隻見一黑袍怪人立於土台，麵如枯蠟，十指箕張，掌心黑氣繚繞如毒蛇吐信。台下數十鎮民如泥塑木雕，眼神空洞，縷縷白氣自其七竅溢位，彙入怪人掌中。那怪人桀桀怪笑：“血食儘來，助吾神功！”

“妖孽敢爾！”張三豐舌綻春雷，聲如洪鐘大呂。怪人周身黑氣一滯，驚回首，眼中邪芒暴射：“老雜毛，敢壞本尊血祭？”雙掌猛推，兩道黑氣凝成骷髏之形，裹挾腥風猛撲而來，空中頓起鬼哭啾啾之聲。

張三豐不閃不避，右手虛劃半圓，袖袍鼓盪如帆。一股至柔至和之力沛然而生，無聲無息迎上骷髏黑氣。兩股力道一觸，黑氣骷髏如雪入洪爐，竟悄無聲息消融於無形。怪人麵色驟變，喉頭一甜，踉蹌倒退數步：“你……你是何人？”

“武當張三豐。”真人聲若寒泉，“爾以百命煉功，天道豈容！”

怪人聞言，凶睛中掠過駭然，旋即轉為猙獰：“張三豐？好好好！吾師墨玄陰教主正欲尋你！納命來——”他猛咬舌尖，噴出一口黑血，十指指甲暴長如匕，挾帶腥風撲至。真人足踏八卦方位，身形飄忽如風中柳絮，怪人淩厲爪風儘數落空，隻撕裂道道殘影。

“迷途忘返。”張三豐輕歎一聲，駢指如劍，迅捷無倫點向怪人膻中大穴。指尖未至，一縷純陽真氣已破空激射。怪人如遭雷殛，渾身劇顫，七竅黑血狂湧，直挺挺栽倒塵埃。其爪風所及處，地麵竟如被濃酸潑過，焦黑凹陷，嗤嗤作響。

張三豐俯身探其泥丸宮，殘存記憶碎片湧入靈台：魔巢深藏江心孤島，教主墨玄陰功參造化，更挾持百名童男女，欲於月晦之夜血祭九幽，圖謀滔天魔力。

“孽海無涯，回頭是岸……”真人目視東南江流方向，長眉深鎖如凝冰霜。

月隱星沉之夜，張三豐一葉扁舟，悄然泊近孤島。但見島周黑霧翻湧，如巨獸吞吐瘴癘，腥風中人慾嘔。甫登岸，足下泥土驟然塌陷，無數白骨嶙峋鬼爪破土而出，直攫腳踝！真人清嘯一聲，身形拔地而起，如白鶴沖霄，同時袍袖拂掃，罡風過處，白骨爪寸寸斷裂，重歸塵土。他淩空轉折，飄然落於古寺殘破山門之前。

寺門洞開，內裡燭火幽綠，映得滿殿神佛之像猙獰如鬼。墨玄陰端坐蓮台，黑袍如夜，麵容隱在兜帽陰影之下，隻餘兩點赤芒如鬼火明滅。殿下百名孩童蜷縮如待宰羔羊，瑟瑟不敢出聲。

“張真人仙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墨玄陰聲音嘶啞如鏽鐵摩擦，陰惻惻飄蕩於空殿，“可惜此路黃泉，君行太早！”

話音未落，四壁陰影蠕動，八名血侍鬼魅般閃出，各持奇門兵刃，眼瞳赤紅如染血，合圍撲上！刀光劍影織成羅網，更兼毒霧噴湧，腥甜之氣瀰漫開來。

張三豐身形不動如山，待刀鋒及體三寸，忽如陀螺急旋。雙掌翻飛間，似緩實疾，劃出道道玄奧圓弧。隻聞“叮噹”脆響不絕，血侍兵刃或脫手飛旋釘入梁柱，或寸寸斷裂散落滿地。一血侍鋼爪直插真人後心，卻似撞上無形氣牆，五指立時扭曲折斷！真人足尖輕點地麵，青磚龜裂如蛛網蔓延，八名血侍如遭巨浪拍擊，倒飛撞壁，骨裂之聲刺耳驚心。

“微末伎倆，也敢阻路？”張三豐拂塵輕揚，塵埃不驚。

墨玄陰兜帽下傳來夜梟般厲笑：“好個太極圓轉！然則此局，你破不了！”他枯爪猛拍蓮座，地麵轟然塌陷！百名孩童驚呼未絕，已隨碎裂石板直墜下方幽深血池！池中黏稠血漿翻騰，無數怨魂扭曲的麵孔在血沫中沉浮哀嚎，腥氣沖天。

“血池地獄，請君共浴！”墨玄陰狂笑震瓦。

千鈞一髮，張三豐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血池。半空中真武劍鏗然出鞘，劍光暴漲，清輝如月華傾瀉，竟暫時逼退翻湧血浪。真人左掌虛按，一股柔勁托住下墜孩童，使其懸於血池上方尺許！同時他右手劍訣引處，真武劍化作遊龍，劍氣縱橫，交織成一張巨大光網，硬生生阻住血浪上湧之勢。

“爾等魔障，豈識天道慈悲！”張三豐鬚髮戟張，道袍鼓盪如帆。墨玄陰見血池受阻，厲嘯一聲，自蓮台飛身撲下，雙掌赤紅如烙鐵，挾焚風熱浪直擊張三豐頂門！掌風過處，空氣扭曲，血池表麵竟“嗤嗤”蒸騰起刺鼻血霧！

值此上下交攻、真力將竭之際，張三豐舌抵上顎，陡發龍吟長嘯！周身清光大盛，足下先天八卦虛影急速流轉，陰陽二氣沛然勃發。真武劍感主人心意，清鳴響徹古寺，劍光暴漲，轟然擊散血浪！同一刹那，張三豐左掌翻迎墨玄陰雙掌，看似輕飄飄渾不著力——

“轟隆！”

雙掌交擊，竟無巨響，唯見墨玄陰掌心赤紅魔焰如遇剋星，瞬間黯淡萎縮！一股沛然莫禦的柔勁循臂直上，墨玄陰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撞塌半堵殘牆，碎石紛落如雨！張三豐借勢身形疾旋，袖風捲處，懸空孩童儘被輕柔送至遠處安全形落。

墨玄陰自瓦礫中掙起，黑袍破碎，嘴角淌下黑血，眼中赤芒驚疑不定：“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這便是你的‘道’？”

“道法自然，邪終難勝正。”張三豐仗劍而立，氣定神閒，淵渟嶽峙，劍尖遙指魔頭，“墨玄陰，伏誅罷！”

墨玄陰怒極反笑，聲震屋瓦：“血池為引，萬魂為兵！今日便讓你見識真正的‘九幽黃泉道’！”他雙臂怪誕張開，枯爪向天，口中急速念動邪咒。整座古寺驟然震顫，血池如沸，無數扭曲怨魂尖嘯著破血而出，裹挾汙濁血浪，彙成一股遮天蔽日的赤黑洪流，直撲張三豐！洪流所過，梁摧柱折，連空氣也彷彿被劇毒侵蝕，發出嘶嘶哀鳴。

張三豐神色凝重如山，真武劍豎立胸前，左手劍訣自劍脊緩緩抹過。劍身清光大盛，嗡嗡龍吟竟壓過萬魂嘶嚎。他足踏天罡，劍走龍蛇，每一劍揮出，便有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太極氣旋當空浮現。氣旋流轉不息，迎上汙血洪流，如磨盤碾豆，又如淨水滌汙。赤黑洪流撞入氣旋，汙血被離心之力層層剝離、淨化，縷縷黑煙滋滋蒸發，萬千怨魂淒厲的麵容在清氣中竟漸露解脫安詳之色！

“太極生兩儀，兩儀化清濁——破！”張三豐舌綻春雷，真武劍猛然前指。所有太極氣旋驟然收縮，凝聚為一點純粹到極致的光華，隨即轟然爆發！清光如潮，席捲殿宇，所過之處汙血儘褪，魔氛盪滌一空！墨玄陰如被巨錘擊中，狂噴黑血，周身魔氣潰散，頹然跪倒。

“不……不可能！吾道……將成……”墨玄陰掙紮欲起，眼中儘是不甘魔焰。

“魔道？終究是鏡花水月。”張三豐劍尖遙指，聲如寒鐵，“汝罪滔天，天道不容！”

月輪初升，清輝遍灑大江。墨玄陰立於孤峰之巔，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形如垂死禿鷲。他忽仰天嘶吼，聲裂金石，雙手結出詭異法印。霎時間，江麵波濤洶湧，無數腫脹浮屍自濁浪中直立而起，空洞眼窩齊刷刷轉向岸邊的張三豐！屍陣隨墨玄陰枯爪指引，踏著粘稠江水，無聲合圍，腥風死氣凍結了月光。

“張三豐！”墨玄陰聲音似九幽寒風吹出，“此乃吾以百年怨戾所煉‘萬屍朝宗陣’，引黃泉死氣，沾之即腐！看你的太極如何化解這至陰至死之力！”他雙掌猛推，屍陣驟然加速，腐臭巨浪排空壓至！

張三豐獨立舟頭，麵對屍山骨海，神色古井無波。真武劍斜指江麵，劍身映月，流淌著冰魄清輝。“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他朗聲長吟，聲壓江濤。劍尖倏然在身前虛劃，一個巨大、清晰、流轉不息的太極圖憑空顯現在月光與水汽之間！

屍浪轟然撞上太極圖！時間彷彿凝滯——下一瞬，不可思議的景象出現：太極圖急速旋轉，陰陽雙魚首尾相銜，沛然莫禦的柔勁裹挾著排山倒海的屍潮，竟使其隨圖流轉！萬千腐屍如捲入巨大漩渦，身不由己隨波逐流。張三豐足尖輕點水麵，人如驚鴻踏浪而行，竟踩著旋轉的屍首借力，衣袂飄飄直逼墨玄陰！

墨玄陰驚駭欲絕，厲嘯著雙掌齊出，周身魔氣儘泄，凝成一隻巨大無朋的漆黑骨爪，爪尖幽光閃爍，直抓張三豐！此乃其畢生功力所聚“九幽冥魔爪”，爪風過處，江麵凍結，生機滅絕。

“陰極陽生，濁極自清——返！”張三豐清叱如劍。真武劍光華暴漲至極致，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開天辟地的清亮長虹，毫無花哨直刺骨爪掌心！劍尖一點至陽真罡，如旭日初昇於永夜，精準刺入魔爪最核心那一點至陰死氣之中！

“嗤——！”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唯有冰雪消融般的輕響。巨大魔爪自核心處龜裂，裂縫中迸射出萬道清光，瞬間將其撕扯得支離破碎！清光餘勢不衰，穿透魔爪，直貫墨玄陰胸膛！

墨玄陰身形劇震，低頭看著胸口碗口大的透明窟窿，黑血汩汩湧出，滴落江麵竟灼起青煙。“道……道……”他喉頭咯咯作響，眼中赤芒急速黯淡，最終化為一片死灰。枯槁身軀晃了晃，如朽木般栽入滔滔江水，一個浪花打過，再無痕跡。隨其殞滅，江中浮屍紛紛軟化，隨波逐流而去。

張三豐飄然落回小舟，真武劍早已歸鞘。濁浪排空的長江，此刻唯有月華如練，清波粼粼。他獨立船頭，江風鼓盪起他寬大的道袍，宛如隨時要禦風歸去的仙人。兩岸漁火次第亮起，點點溫暖光暈映照江麵，驅散了最後的陰霾。

舟行漸遠，武當山層巒疊嶂的輪廓在天際隱現。真人回望浩渺煙波，濁浪已隨魔氛滌盪一清，唯餘澄江如練，緩緩東流。他輕輕撫過冰涼的劍鞘，心中並無除魔蕩寇的激昂，隻餘下蒼茫天地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悲憫。

“道在螻蟻，道在稊稗，道在瓦甓……”真人低語隨風而散，似與天地對話，“魔念起於人心之隙，非劍鋒所能儘除。然吾輩持劍，非為誅戮，實為掃開蔽目之塵，令眾生得見心中本有之明月清輝。”

舟入漢水，水勢漸平。兩岸青山默然相送，唯有櫓聲輕柔，欸乃作響，應和著江流永恒的脈動，彷彿天地間最古老的清心咒語，輕輕拂過這曆經劫波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