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79章 狄公雪夜斷魘

神龍二年冬，洛水凝脂，龍門冰鎖。臘月廿三夜，彤雲如墨壓神都，俄而雪霰紛墜，俄頃積素盈尺。更鼓初動，紫微城忽傳喪鐘——司禮少卿崔鈺暴斃凝碧池畔！女帝震怒，詔大理寺卿狄仁傑夤夜入宮。

狄公踏雪至凝碧亭，見崔鈺仰臥蟠龍磯，官袍齊整無痕，唯眉心一點硃砂痣轉作青黑。左掌緊攥半枚鎏金銅符，符上鐫“水官”古篆。太醫院正伏屍顫稟：“七竅無傷，五內俱安，竟似…魂飛魄散！”狄公俯身嗅其唇，隱有龍涎異香。忽抬首問：“此亭新漆？”內侍監色變：“三日前…為迎佛骨重髹。”

雪光映照下，狄公瞥見亭柱漆皮微鼓。以銀簪輕挑，竟剝出半片人指甲！染蔻丹，嵌金絲，顯是貴婦所有。正沉吟間，狂風捲雪撲麵，池中忽浮十丈玄冰，冰內封著紅衣女子，櫻唇半啟似欲言語。眾驚呼“水鬼”，狄公喝止，命金吾衛破冰——唯得半截朽木，紅衣乃裹屍錦衾！

“移屍大理寺冰窖。”狄公撣袖起身，目注西北角樓，“速查當值羽林衛。”少頃，校尉來報：角樓哨衛張阿難昏厥在地，靴底沾凝碧池畔紅泥。狄公親驗其瞳，見雙瞳渙散如蒙灰翳，頸後三枚紅點排列若星宿。

漏儘更深，狄公秉燭勘驗銅符。符脊陰刻蠅頭小字：“子醜之交，洛汭沉璧。”忽聞窗欞震響，一紙鳶破雪而入，繫著青絲絡子。展箋觀之，血書淋漓：“崔鈺竊禹王璧，水官降罰——天滅偽周！”狄公冷笑：“鬼蜮伎倆。”指尖摩挲血字，竟沾星點金粉。

次日，崔府弔唁。狄公見崔夫人韋氏腕纏素紗，問其傷，對曰：“亡夫頭七夜撫棺，不慎刮損。”狄公佯慰，袖中指尖輕彈，韋氏紗帶忽鬆——腕間赫然三道抓痕！韋氏掩麵泣退。狄公轉視靈前，崔鈺幼子懷抱布虎嬉戲，虎耳綴著金絲，與亭柱指甲金絲同工。

當夜，大理寺獄火起。待撲滅，重犯“洛陽血屠”鄭十三焦屍蜷縮鐵檻內，喉插半枚銅符！符上“水官”篆文染血，恰與崔鈺所持合成整符。獄卒戰栗供稱：火起前聞女子歌《子夜曲》。狄公驗屍，見鄭十三右手尾指缺失——與亭柱指甲吻合！

“好個移花接木！”狄公擲屍格於案，“速查韋氏母族。”燭影搖紅間，老仆狄春呈上密檔：韋氏乃韋玄貞侄女，韋後族妹。三年前韋玄貞流放欽州，押解官正是崔鈺！狄公拍案：“明日啟程，赴洛汭尋璧。”

洛水入黃河處，濁浪排空。鄉老指禹王廟廢墟：“去歲洪峰，廟沉河底矣。”狄公登高瞭望，見上遊漕船絡繹，皆插“清淤使”黃旗。問漕丁，曰：“奉旨疏浚汴渠。”然船吃水極深，所載絕非淤泥。是夜，狄公攜親隨扮作漁翁，駕小舟尾隨漕船。

三更，漕船泊鬼愁灣。但聞絞盤軋軋，水中升起鐵籠，內貯石匣數十！忽聽弓弦震響，數名漕丁中箭落水。蘆葦中殺出黑衣客，刀光如匹練直取鐵籠。狄公揮竹篙格擋，篙斷瞬間窺見敵刃——竟刻鳳閣侍郎武三思府徽！

混戰中石匣墜河。狄公擒獲黑衣首領，剝其麵罩，赫然是武府侍衛統領！此獠咬毒自儘前慘笑：“禹王璧早入神都…”狄公急令打撈，僅獲空匣，匣底硃砂繪八卦離卦，旁書“火裡種金蓮”。

返程遇刺！十丈鐵索橫江，兩岸弩機如蝗。親隨李元芳舞鏈子槍護主，箭雨中忽有白影掠波而來——竟是凝碧池紅衣“女鬼”！其廣袖翻卷，毒弩儘落。狄公喝問：“爾乃何人？”女子摘麵紗，玉顏帶煞：“妾乃崔鈺外室柳煙，特來雪冤！”語畢擲來血書，乃崔鈺絕筆：“三思通蕃，禹璧資敵。韋氏毒鴆，兒非親生…”

驚雷驟起，柳煙倏忽隱於雨幕。狄公展血書，背附洛陽城防圖，標註處正是武三思彆業“金穀園”！當夜密奏女帝，得賜魚符調兵。五更圍金穀園，武三思傲立中庭：“狄閣老無旨搜府，欲反乎？”忽聞地底傳來金戈聲。

狄公循聲至馬廄，命掘地三尺。鐵鍬觸硬物，現出青銅地宮門！門環鑄饕餮，額嵌禹王璧——璧心空洞，恰容銅符。狄公嵌符旋轉，轟隆聲中巨門洞開，硫磺氣撲麵。階梯儘處，千名蕃匠正熔金鑄佛，熔爐中央高供鎏金轉輪，嵌槽恰缺圭璧形！

“好個火裡種金蓮！”狄公擲令箭，“武三思私通吐蕃，熔禁軍金甲鑄偽佛謀逆，拿下！”甲士湧上時，武三思狂笑撕袍，胸前竟刺滿血咒：“爾等皆陪葬罷！”咬破舌尖噴血咒，地宮四壁忽現百口陶甕，甕中鑽出赤眼鼠潮，見人即噬！

混亂中，武三思搶禹王璧奔入熔爐區。金汁飛濺處，此獠躍上高台，將璧嵌入轉輪中央。巨輪轉動，佛口噴出毒煙，蕃匠紛紛倒地化骨。狄公以藥巾掩麵，見轉輪機括連至地脈——竟是引洛水倒灌機關！急命元芳：“射斷玄武位鐵鏈！”

鏈斷輪停，武三思跌入金池。慘嚎聲裡，金汁裹身成跪佛狀。忽有黑影自佛耳竄出，奪璧欲逃。狄公早佈網天羅，罩定一看——韋氏也！此婦懷抱禹王璧厲嘯：“懷義吾兒，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崔府方向驟起狼煙。狄公策馬疾馳，見崔府家廟烈焰沖天。小公子崔懷義立於火前，手持滴血匕首，腳邊倒著乳母屍首。此子雙目赤紅如魔：“阿孃說，飲至親血可啟禹王璧神力…”懷中璧忽射血光，火舌竟凝成巨爪拍向狄公！

千鈞一髮，柳煙自梁躍下，琵琶弦絞住火爪：“癡兒醒醒！韋氏非汝生母！”拋出一卷婚書——原是崔鈺與柳煙原配，韋氏殺柳煙奪位，更以屍毗邪術調換嬰兒！真崔懷義早夭，此子實為韋氏與武三思私通所產。

魔童呆滯刹那，狄公擲出銅符正中禹王璧。清越震響中，璧麵裂紋迸射青光，火爪潰散。崔懷義七竅溢血而亡，韋氏趁亂奪璧遁走。狄公追至北邙，見其立於則天皇帝生母楊氏陵碑頂，狂笑碎璧：“九鼎傾覆，就在今朝！”碎璧中騰起黑霧，霎時星月無光。

黑霧漫過處，神都百姓皆夢魘。坊間傳言四起：“女帝竊唐，天降魘魔！”狄公閉門三晝夜，翻檢《麟德異聞錄》，忽見“高宗顯慶五年，天竺獻魘獸骨，刻梵咒鎮之”之句。急開武三思罪產清單，果有“天竺獸骨”記載！

雪夜赴感業寺查舊檔。住持比丘尼引至藏經閣，閣頂懸巨鼓。尼曰：“此鼓皮乃貞觀年所換。”狄公叩鼓，聲悶如雷，命拆鼓——鼓腔竟塞滿人骨！拚湊成完整獸形，額鑲梵文金板。颳去金漆，現出韋氏閨名“玄月”。

“原來如此！”狄公長嘯，“速取硃砂雄黃！”以判官筆蘸藥，就著雪光在獸骨繪破邪符。符成時，滿城夢魘者驟醒。韋氏在邙山尖嚎，周身黑氣倒卷反噬，皮肉寸裂而亡。晨光熹微中，狄公拾起半片碎璧，照見自己鬢角新霜。

臘月三十，女帝設宴通天宮。狄公獻碎璧於禦前：“禹王璧本為贗品，真璧早被武瞾隨葬乾陵。”舉朝嘩然。女帝默然良久，忽問：“崔鈺因何而死？”狄公呈上銅符：“此符浸透曼陀羅精，崔鈺每夜攜符見韋氏，毒入百會而亡。眉心青黑，非魘殺，乃情殺也。”

席終人散，女帝獨留狄公。九重簾幕深處，帝輕撫空璧匣：“懷英可知，韋氏所行，半出朕意？”狄公垂目：“陛下假韋氏之手除武黨，然邪術反噬，非臣所能料。”殿外風雪更急，吹得萬盞宮燈明滅如磷火。

上元夜，狄公獨坐大理寺。案頭供著柳煙靈位——此女實為韋玄貞遺孤，忍辱為婢十年雪仇。元芳呈酒低語：“武三思彆業掘出百具童屍，背皆刺‘水官解厄’符…”狄公酹酒於地：“魘獸雖除，人心之魘方熾。”推窗見滿城燈火，竟似幽冥鬼目。

更鼓三響，老仆狄春驚呼：“大人鬢髮！”銅鏡中，狄公左鬢白髮儘染墨色。鏡麵忽現水紋，映出崔鈺死狀，耳畔響起韋氏臨絕詛咒：“吾以血飼魘獸，咒爾夜夜見閻羅！”狄公擲鏡大笑：“狄某掌刑獄二十載，早將閻羅殿搬在心頭！”笑聲震落梁上積霜，雪塵飛舞如碎玉。

晨起視事，洛陽令急報：南市胡商暴亡，屍身覆滿霜花，懷揣韋氏金釵。狄公裹貂裘踏新雪，俯身拭屍麵寒霜，指尖凝香竟是龍涎。抬首見酒肆幌子獵獵作響，靛藍布上“雪夜歸”三字，墨跡猶未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