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76章 瀚海璿璣

唐天寶七載，司天台渾儀樞輪驟滯，太微垣輔星晦暗不明。欽天監正李泌夜觀乾象，見北鬥玉衡搖曳若墜，急卜《連山》，得讖曰：“海眼翻瀾，非蛟蜃之怒，乃龍綃圖失其鎮也。”帝聞色變，秘敕鴻臚少卿崔元靖查訪。時有昭文館校書郎沈墨陽者，家傳《海國秘錄》，深諳輿地之奧，夤夜謁李泌，指《禹跡寰宇圖》東極分野言：“《荒經》載‘龍伯國遺寶藏於歸墟’，今星變應於溟渤，其‘四海龍綃圖’危矣！”

墨陽受密符，乘樓船發登州。行至成山角外，忽見海水鼎沸，赤潮彌天。夜半驚濤裂舷，有巨黿負碑出水，碑文鳥蟲篆雲：“璿璣動則海眼開，龍綃隱則蜃樓現。”俄而颶風陡起，雲層中現三重簷牙朱闕，光怪陸離。舟子皆目眩神迷，高呼“蓬萊”，竟駕小艇投海奔幻景而去。墨陽急縛己身於桅杆，默誦《靈憲》定心咒。忽聞裂帛聲，幻樓崩坼，一青麵獠牙巨物踏浪而出，九首十八臂，各持骨笛、人皮鼓等邪器，中央一首狂笑：“吾乃蜃樓海市之主禺京！龍綃圖已入歸墟，四海將傾，汝等皆為吾‘萬魂帆’祭品！”十八臂齊揮，海麵竄出無數赤發黑鱗水魅，利爪如鉤攀舷。

正危急，天際傳來鸞唳。但見五色雲車破空而降，一素裳女子手捧焦尾琴，十指疾拂，清商之音如冰泉瀉澗。水魅聞聲抱頭慘嚎，化黑煙潰散。女子揚袖擲出連環玉玦，環環相扣成北鬥狀，星光灼灼逼退禺京。九首魔物怒嘯：“玉虛宮謝青鸞！安敢壞吾大事！”雲車中女子冷然：“汝竊龍綃圖引動海眼，欲使歸墟倒灌九州，天地不容！”轉謂墨陽：“妾奉西王母法旨下界，助君尋圖。此獠以海市幻術攝魂，唯東海扶桑木心可破。”

二人駕雲車抵湯穀。但見十日金烏遺蹟處，扶桑巨木焦枯如炭，樹心早被剜空，斷口淌出猩紅汁液，凝結為猙獰鬼麵。青鸞撫樹悲歎：“禺京先至一步！”忽有萬千火鴉自枯枝撲下，翎羽帶紫焰。墨陽展《秘錄》呼風咒，召來玄冥真水滅火鴉。然真水觸焰即沸，反助火勢。青鸞急按焦尾琴第七絃“冰弦”，霜氣凝結成冰鳳，與火鴉鏖戰。墨陽窺得樹根處伏羲八卦殘陣，巽位缺角，遂咬指血書“風”卦於坤位——以土生金，金助巽風！陣光流轉，颶風自缺角噴湧，將火鴉儘卷天外。

青鸞自焦土中拾得半片碧鱗：“此乃蜃龍逆鱗，禺京必藏身北溟天池。”雲車方抵幽都之山，朔風如刀，黑雪覆野。天池本瑤池支脈，今竟凍為玄冰，冰中封存無數僵立人獸，麵目驚怖。池心矗八角黑玉塔，塔頂懸一素綃長卷，其上山海紋路被黑氣侵蝕，卷角題“四海龍綃圖”古篆——此圖乃龍伯巨人以日月精華織就，圖在則歸墟平寧。禺京踞塔下，九首吞吐寒霧，塔身伸出百千冰鏈紮入圖中。圖中東海、南海、西海、北海四隅，各現巨大漩渦，吸扯陸地虛影！

“爾等終來觀禮！”禺京中央首級怪笑，“待四海漩渦噬儘輿圖，地脈崩摧，汝輩陸居之蟲儘餵魚鱉！”左右八首齊誦咒，冰層炸裂，躍出八具冰屍：東海水屍裹纏海藻，南海焰屍口噴毒火，西沙風屍肋生四翼，北溟雪屍瞳射玄光。墨陽揮桃木劍引雷，雷光劈中冰屍僅留白痕。青鸞祭玉虛琉璃燈，燈焰卻被雪屍寒瞳凍熄。八屍結“八荒煉魂陣”，冰鏈如蟒纏向二人。

青鸞鬢邊玉簪驟裂，化青鳥銜西王母符詔突入陣眼。符詔綻七彩霞光，冰屍動作稍滯。墨陽窺見黑塔基座刻有河圖洛書，然“地二生火”之位被冰覆蓋，頓悟：“此陣借北冥至寒克天下火德！”遂撲向焰屍，任其毒火焚身，集殘焰於掌心書“離”卦，猛拍“地二”之位！冰層融裂，河洛光紋複亮，八屍陣腳頓亂。青鸞趁機撥動焦尾琴“雷音弦”，霹靂震碎冰屍。禺京怒極，九首齊噴玄冥真水，其寒勝九幽，雲車護罩頃刻冰裂。

二人墜入天池深淵。墨陽懷中《海國秘錄》忽浮空展開，書頁化金舟托體。青鸞麵色慘白：“吾中玄冥寒毒，真元將散…”墨陽見深淵底有赤光隱現，辨為炎帝舊宮遺址，遂駕金舟直衝地心。熱浪撲麵，現巨大熔岩湖，湖心石柱刻“火德重光”鳥跡文。青鸞勉力結印：“以吾玉清仙元，引地肺真火！”仙元注入石柱，柱頂噴出萬丈金焰，寒毒遇火蒸騰。然禺京真身已追至，九首纏住金舟，毒牙噬向青鸞！

墨陽目眥儘裂，割腕灑血於《秘錄》。血染“歸墟”篇，字跡化赤龍撲向禺京。禺京嗤笑：“凡血汙穢，安傷神魔？”忽見赤龍繞塔疾旋，塔身龍綃圖受血氣激引，竟浮出大禹治水時封印的九鼎虛影！鼎鳴如黃鐘大呂，禺京如遭雷殛，九首齊哀。青鸞福至心靈，聚地火於焦尾琴，奏《軒轅破陣樂》。琴音引動鼎影，九鼎輪轉鎮落，將禺京九首生生壓入熔岩！魔軀掙紮欲出，墨陽擲桃木劍貫其心竅，劍身裹挾地火，魔物終化青煙。

龍綃圖飄落，其上黑氣消散，四海漩渦平複。青鸞撫圖蹙眉：“禺京雖滅，然海眼已開，需以五行神器重鎮歸墟。”二人攜圖東行，過員嶠、岱輿二仙山遺址。但見弱水環流，鴻毛不浮。青鸞拋西王母所贈五色石，石化星橋渡弱水。至歸墟巨壑，五色混沌氣噴湧如柱，吞噬星月之光。青鸞展圖懸於歸墟之上，圖中四海光華流轉，暫抑混沌。然氣柱翻騰愈烈，圖卷震顫欲裂。

“五行神器安在？”墨陽疾問。青鸞指歸墟五方：“東方扶桑木心已毀，代以焦尾琴‘木弦’；南方炎帝火精在此！”擲琉璃燈入南方氣柱，火柱稍斂。“西方崑崙玉髓！”解腰間環佩投西方，金柱固形。“北方玄冥真水本源！”引天池殘水灌北方，水柱澄澈。“中央…”語未竟，中央土德氣柱暴漲，因後土息壤早絕於世。墨陽長笑：“《海國秘錄》載九州輿地，納八荒土德！”將秘錄投入中央氣柱。書頁紛飛，化萬裡江山虛影鎮住混沌。

五柱漸趨平衡，龍綃圖光華大盛，緩緩沉入歸墟。海麵忽現七彩長虹，虹橋彼端現螺鈿貝闕，仙娥持幡引路。青鸞凝望墨陽：“吾使命已畢，當歸崑崙覆命。龍綃圖永鎮歸墟，然君以凡軀承天運，當受仙籙。”自髻拔下青玉簪贈之：“此簪乃吾本體青鸞翎羽所化，危難時可喚吾名。”言罷登虹橋，雲靄掩其形。墨陽握簪獨立，見海天澄澈如鏡，鷗鷺翔集，恍然若夢。

歸長安，司天台渾儀自轉如常。帝聞奏，封墨陽為“鎮海真人”。然其辭爵掛冠，隱於東海之濱。漁人嘗見月明之夜，有青鸞翔集孤嶼，嶼上白袍客撫琴，琴聲引群蛟起舞。後百年，有海客遇颶風漂至歸墟外島，見礁石刻詩雲：“曾挽天傾補海裂，青鸞一去萬波平。匣中猶存焚妖劍，夜夜龍吟帶潮生。”字跡遒勁，隱透雷火之氣，或為真人所遺。自此，“瀚海仙蹤”遂成稗官秘譚，然司天監《乾象秘檔》終載一筆：“天寶七載秋，四海龍綃歸位，星樞複正，實賴沈君墨陽並崑崙仙使之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