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73章 蓬山劫

京畿以南，有書生柳雲卿，家道中落，居陋巷敗屋之內。庭中古槐虯枝蔽日，風過則簌簌如訴千年幽怨。雲卿性孤介，唯與青燈黃卷相伴，每夜讀至星鬥闌乾，墨痕常透紙背。時人謂其癡，然其誌堅如磐石，不為所動。嘗於隆冬雪夜，嗬凍筆而書，指僵不能屈伸，猶自低吟：“凍硯嗬成春氣象，寒窗坐破古今愁。”其心誌之苦卓，足令星月動容，霜露生歎。

是歲大比，雲卿束裝赴京。道經泰山深穀，驟雨如天河傾覆，泥淖冇脛，四顧昏冥。倉惶間見一頹圮山亭，疾趨而入。甫入，驚覺亭內早有女子避雨其中，衣素如雪，鬢若堆雲，容華絕世，而眉宇間一縷清冷之氣，迥異凡塵。雲卿不敢唐突，長揖退於簷角，水珠自簷溜而下，濺濕青衫下襬，如墨梅點點。

女子忽啟檀口，聲若碎玉：“風雨如晦，君子何故孑然至此？”雲卿斂容答曰：“赴京應試耳。”女子聞言，星眸微轉：“功名二字，誤儘蒼生，豈若泉石林壑之逍遙？”言罷，素手輕揚，亭外驟雨竟似遇無形之障，紛紛斜避，俄頃雲散天青，唯見新月如鉤，懸於蒼茫峰頂。雲卿愕然，女子已杳然無蹤，唯餘一縷幽蘭之香，嫋嫋浮於雨氣初散之虛空，沁入心脾，竟使數日奔勞之苦滌盪殆儘。

數日後，雲卿夜宿逆旅。孤館寒燈，正挑燈披閱《禹貢》，忽聞窗外細碎步履聲，啟扉視之，竟見山中女子含笑而立，襟袖之間猶帶鬆風冷露。

“妾名素娥，感君亭中守禮君子之風，特來相訪。”語聲清越，似玉磬輕擊。

自此素娥每夜必至，或論詩書，或撫瑤琴。其琴韻初起如幽澗咽石，繼而若春冰乍破，終則浩浩乎似江河奔湧。雲卿每聞此音，頓覺神思澄澈，往日艱深經義，豁然如撥雲見日。素娥又常於袖中出異果，色如赤霞，入口甘冽，雲卿食之，竟覺目力倍增，暗室之中，纖毫畢現，閱卷如觀朗日之照。雲卿雖知其異，然情愫暗生，亦不複深究。

春闈既開，雲卿攜素娥所贈紫毫入闈。此筆鋒穎如生，落紙颯颯有風雷之音。策論題下，雲卿方欲構思，素娥倩影恍現心間，素日所論山川地理、古今治亂之策，竟如清泉奔湧，彙於筆端。洋洋萬言，倚馬立就，墨跡酣暢淋漓，字字皆有破壁欲飛之勢。及至放榜，果中魁首，金殿唱名，聲動九重。

瓊林宴罷，雲卿得授河間知府。素娥亦隨任所，助其治理。河間地卑近海，水道淤塞，十年九澇。雲卿初蒞任，但見城垣傾頹於黃湯濁水，餓殍枕藉於泥途，哀鴻之聲，晝夜不絕。素娥於月下引雲卿登高，纖指遙點：“水性趨下，當因勢利導，疏浚故瀆，另辟新渠分洪入海。”言罷，自袖中取出一卷古圖，河道脈絡、地勢高卑，皆以朱墨細注，精密勝於《禹貢》所載。

翌日，雲卿依圖征發民夫，素娥常白衣立於河堤，風雨晦暝之時，民工常見有白氣自其袖中湧出，蜿蜒入水。激流至此，如遇神馭，馴順繞開堤壩；巨石當道，民工力竭，素娥默祝，石輒自移。三月工成，新河如龍臥平原，清波粼粼，直赴滄海。是歲，河間大熟，百姓感戴，呼為“慈母渠”，立生祠於河畔，香火日夜不絕。

然則雲卿政聲愈顯，素娥眉間憂色愈深。一夜，庭中曇花忽放，素娥對花垂淚：“妾實泰山千年靈狐，感君至誠，故犯天條以助君功業。今君祿星高照，妾劫數將臨，天神不日即至矣！”

雲卿聞言，五內如焚，緊握素娥之手：“卿即真為狐，此情亦重逾泰山！天若降罰，柳某願以身代！”

素娥淒然搖首：“天律森嚴，豈容凡軀相代？唯記取：妾若去後，慎勿悲慼損誌，河間萬民，猶待君澤被。”言未竟，驟聞九天雷動，金蛇裂空，照徹庭宇如同白晝。狂風怒卷，飛沙走石，雲卿目不能視，但覺素娥之手陡然冰涼，一縷幽香，竟被罡風生生扯斷！

待風雷暫歇，庭中唯餘冷月照著滿地零落曇瓣，如雪如霜。雲卿僵立中宵，手捧一片素絹，上書簪花小楷：“蓬山路遠，靈犀可通。守心如月，自照重逢。”

素娥既去，雲卿如失魂魄。白日升堂理事，形銷骨立；夜則獨對孤燈，摩挲素絹，淚漬重重。忽一夜，素娥入夢，形容憔悴若秋葉，泣告：“妾被囚於東海蓬萊之陰，寒潭鎖鏈加身，日夜受玄冰刺骨、天雷噬心之苦。然念君之心，未嘗稍減。”語畢，身影淡入海霧深處。雲卿痛呼而醒，汗透重衣，窗外殘月如鉤，恰似那日山亭初逢光景。

翌日，雲卿即掛印封金，留書徑去。匹馬隻身，直指東海。跋涉經年，足履儘穿，終至蓬萊。但見滄波接天，仙山渺渺於煙濤微茫之際，非有仙緣，舟楫難近。雲卿長跪灘頭七日七夜，泣血告天：“但求一見，雖死無恨！”潮汐吞其膝，烈日灼其背，鷗鳥亦為之哀鳴盤旋。

至第七日暮，有白髮漁父駕朽木舟至，歎曰：“癡子！蓬山有徑，隻在至誠一念間。”雲卿忽憶素娥“守心如月”之語，遂閉目凝神，萬慮皆空，唯存素娥笑貌於心鏡之中。再睜眼時，足下礁石竟延展為瑩白玉階，直入雲海深處！

循階而上，終見寒潭幽邃，素娥果困於潭心玄冰柱上，鐵鏈深嵌玉骨，霜華覆麵。雲卿悲慟，不顧潭水蝕骨之寒，踉蹌奔入，以血肉之軀緊擁素娥。刹那間，其懷中素絹忽化青鸞，清唳穿雲，振翅繞冰柱三匝。金光迸射處，鐵鏈寸斷，玄冰消融！然天神震怒，穹頂頓現金甲神將，巨戟淩空劈下，勢欲摧山！

正當千鈞一髮，西天忽湧五色祥雲，觀音法相莊嚴顯現，柳枝輕拂，甘露灑落：“情動天地，金石為開。念汝二人心繫蒼生，治水功在黎庶，今赦素娥之劫，賜返人間。然仙凡終隔，不可久居塵世。”

素娥得脫，與雲卿相擁而泣。然神諭昭昭，不可久留。二人遂返河間，素娥傾儘靈力，於三日間繪成《九州水脈玄奧圖》，江河湖海之性情、伏流暗湧之機變，無不備載。圖成，素娥身形漸趨透明，含笑撫雲卿麵頰：“妾今塵緣已儘，當歸洞府。此身雖去，此心長隨明月，照君清輝。”言畢，化作皎皎白虹，貫天而去，唯餘異香滿室，三日不散。

雲卿葬素娥舊衣於慈母渠畔，結廬而守。自此，依循《九州水脈玄奧圖》治水四方，足跡遍華夏。每至江河險峻處，必見月華如練，清輝獨照其身，似有素衣飄飄，淩波相隨。後人傳雲，柳公終身未娶，歿後亦化作白虹一道，直追明月而去，終與素娥棲隱於蓬山煙霞深處。河間百姓感其德，更祠曰“雙聖廟”，香火鼎盛，千年弗替。

太史公曰：觀柳生之事，豈不異哉？狐女素娥，本屬異類，一念至情，甘犯天威；雲卿書生，亦為情故，棄官蹈海。然其治水功業，澤被蒼生，實因情而臻於至仁。蓋天地之大，唯至情至性，能感金石、通神明。情之極處，雖萬劫加身而不易其誌，蓬山雖渺，豈真能隔絕靈犀？今雙虹隱於雲外，而慈母渠水湯湯，猶吟唱著亙古長存之詩篇。誠所謂：至情所至，雖天規森嚴亦為之動容；精誠所至，雖蓬山萬重終有路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