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66章 寒刃劫

大宋淳熙十二年，臨安府暮雨瀟瀟。禦街西首“藏鋒閣”兵鋪內，燭影搖紅，老掌櫃封鐵骨正以麂皮拭一柄烏鞘長劍。劍長三尺七寸，鯊皮鞘黯如玄夜，吞口處雙螭盤繞，目嵌赤晶。忽聞簷角鐵馬亂鳴，勁風破窗，燭火驟滅！封老暴喝探爪，五指如鉤扣向虛空。金鐵交擊聲炸響，火星迸濺間，但見一玄衣人倒掛梁上，手中短匕正格住封老鷹爪功。二人一觸即分，玄衣人鷂子翻身落地，袖中突射三道烏光，直取封老眉心、咽喉、心窩！封老旋身踢翻檀木案，弩箭篤篤釘入案板，尾羽劇顫。玄衣人冷笑如梟：“封家‘龍鱗匕’何在？”聲未落，劍光暴漲若銀河傾瀉，直劈封老頂門！封老疾退，肩頭仍被劍氣劃開血槽，踉蹌撞倒博古架，百十件名刃鏗然墜地。

值此生死俄頃，後堂布簾無風自動。一柄青銅燭台破空疾射，其勢沉雄，直貫玄衣人後心！玄衣人回劍格擋，“鐺”然巨響中虎口崩裂，連退三步。燭台深深嵌入磚牆，焰苗兀自跳躍。簾後轉出青衫少年，麵容冷峻若寒潭凝冰，正是封老獨孫封寒。“好個‘流星趕月’！”玄衣人抹去唇邊血沫，“封家絕技，果然未絕。”言畢擲出三枚硫磺彈，濃煙瀰漫間，人影已杳。唯餘滿地狼藉，與牆頭一道入石三分的爪痕——五道溝壑深如刀刻，邊緣隱現青紫色。

三日後，京畿提刑司總捕“鐵麵閻羅”冷泓接密報：大內武庫昨夜遭竊，失前朝名劍“龍鱗匕”。此匕乃太祖征南唐所獲，匕身隱現龍紋，削鐵如泥。冷泓勘驗武庫，見七重機括儘毀，守庫十二衛皆中“玄冰指”而亡，眉心一點霜痕。庫壁留血書狂草：“九月初九，西湖雷峰，以匕易璽”。冷泓拾起半片玄衣碎布，置於鼻端輕嗅，瞳孔驟縮：“漠北‘雪狼蒿’！竟是‘玄冥教’餘孽？”

九月初九，西子湖上畫舫如織。雷峰塔頂層，冷泓按刀獨立。暮鼓聲中，玄衣客踏簷而來，鬥笠垂紗及腰。“冷捕頭果是信人。”嘶啞聲自紗後傳出，“且觀此物。”玄衣展開，紫檀匣內寒芒吞吐，一柄墨玉為柄、刃泛幽藍的短匕靜臥其中，匕身龍紋宛然欲活。冷泓懷中“蟠龍鈕”玉璽亦微微發燙——此璽實為贗品，真璽早秘藏大內。“匕既在此，何不現真容？”冷泓五指緊扣刀柄。玄衣客忽厲笑：“汝等設局擒某，某豈不知？”鬥笠炸裂，露出半張焦黑潰爛之麵！幾乎同時，塔外箭嘯裂空，十二支破甲弩矢透窗疾射！玄衣客旋身如陀螺，匕光潑灑似蓮華綻放，弩矢儘被絞碎。冷泓刀出如驚雷，直劈其頸項。雙刃相撞，聲若龍吟，氣浪震得塔頂銅鈴狂擺。

酣鬥間，玄衣客袖中滑出冰蠶絲網，兜頭罩向冷泓。冷泓刀勢迴環，織成光幕護體。絲網觸刃即凝霜，竟凍住刀鋒！玄衣客趁隙拍出玄冰掌，正中冷泓膻中穴。寒氣透骨，冷泓唇色青紫，踉蹌撞斷欄杆，直墜塔外！千鈞一髮之際，湖麵畫舫中飛出一道灰影，如鶻鷹掠波，淩空接住冷泓。來者蓑衣鬥笠，竹杖點水，借力躍回塔簷，正是封寒！“玄冰掌需以寒玉功催動，”封寒竹杖遙指，“汝是玄冥教左護法赫連九嶂！”玄衣客狂笑撕下麵具，焦麵下另半張臉竟俊美如女子：“封家小兒，當年黑水穀之役，令尊封嶽便是死於此掌下！”封寒目眥儘裂，竹杖迸裂，現出內藏青鋒——赫然是那柄烏鞘長劍！

劍名“泣麟”，封家祖傳神兵。赫連九嶂龍鱗匕翻飛，藍芒吞吐如毒蛇信。雙刃交擊，竟無金鐵之聲，唯聞冰晶碎裂之音。封寒劍走偏鋒，招招搏命，赫連掌風過處，梁柱結霜。冷泓強壓寒毒，揮刀夾攻。三人從塔頂鬥至湖麵，足踏殘荷借力，劍氣刀光攪碎滿湖月色。赫連忽長嘯，匕尖藍芒暴漲三寸，直刺封寒心口！封寒竟不閃避，劍鋒斜挑赫連手腕。赫連急撤招，匕鋒稍偏，洞穿封寒左肩。血花飛濺處，封寒劍勢突變，如春蠶吐絲，綿綿密密纏住龍鱗匕。赫連頓覺內力如泥牛入海，失聲道：“‘周流劍意’！封嶽竟傳你此功？”

正僵持，湖心突現漩渦，巨浪托起一艘鐵甲樓船。船首立金甲人，張弓如滿月，狼牙箭鏃直指冷泓！箭發若流星，冷泓揮刀格擋，箭矢炸開毒煙。金甲人長笑：“大金國師完顏宗峻，特來取璽！”霎時船中躍出數十黑衣死士，弩箭如飛蝗蔽空。赫連九嶂怒叱：“狗賊敢爾！”龍鱗匕脫手擲向金甲人。完顏袖中鐵尺格擋，火星四濺。三方混戰，湖麵血浪翻騰。封寒見冷泓毒發委頓，背其躍入孤山密林。

梅林深處，封寒割腕取血喂冷泓：“寒家‘赤陽血’可暫抑玄冰毒。”冷泓轉醒，見封寒麵色慘白如紙，肩頭創口黑氣蔓延，驚道：“匕首淬毒？”封寒慘笑：“‘碧落黃泉’，無藥可解。然死前必誅赫連！”言畢咳血，血珠落地竟凝冰晶。冷泓忽憶武庫血書字跡，猛悟：“赫連留書非為玉璽，實欲引我至此！彼早知完顏埋伏！”封寒頷首：“玄冥教與金狗勾結，欲亂江南武林。赫連奪龍鱗匕，蓋因此匕乃開啟‘禹王陵’之鑰，陵中有前朝武庫……”

語未竟，梅枝簌簌，赫連踏雪而來：“知此秘辛，更留不得！”玄冰掌挾風雷拍下。封寒推冷泓於丈外，挺劍迎擊。劍掌相交，封寒如斷線紙鳶撞折古梅，嘔血不止。赫連獰笑探爪欲奪其劍，冷泓忽自雪中暴起，刀化長虹，赫然是“閻羅帖”絕殺之式“判官勾魂”！刀鋒貫入赫連右肋，血噴如瀑。赫連厲吼反掌擊中冷泓胸膛，骨裂聲刺耳。二人齊齊倒地，雪地猩紅刺目。

驟聞馬蹄如雷，百騎禁軍風馳至。為首者紫袍玉帶，乃樞密使史浩：“冷捕頭接密旨：玄冥教巢穴已破，速返臨安！”赫連聞言狂笑：“爾等中計矣！”袖中煙花沖天炸開，孤山四野忽現無數玄衣教眾，彎刀映月如林。史浩變色：“赫連九嶂！汝非重傷流放嶺南？”赫連撕開麪皮，焦皮下竟藏第三張臉——劍眉星目，赫然是五年前“暴斃”的禦前侍衛統領蕭徹！“某假死脫身，忍辱毀容，就為今日儘屠宋廷鷹犬！”蕭徹長嘯，教眾如潮湧來。

混戰中，封寒拄劍起身，泣麟劍嗡鳴不絕。他咬破舌尖，血噴劍身，青鋒驟泛赤芒。“以血飼劍？”蕭徹瞳孔驟縮，“汝欲同歸於儘！”封寒長笑震落枝頭積雪：“封家‘焚心訣’，請蕭統領品鑒！”人劍合一，化作赤虹貫日。蕭徹急揮龍鱗匕格擋，藍赤二光轟然對撞！氣浪掀翻周遭十丈內人馬，梅樹儘摧。光消處，蕭徹匕折甲碎，封寒劍透其胸，二人如冰雕凝立。冷泓掙紮爬起，見封寒七竅流血，猶瞋目怒視。蕭徹垂首，聲若遊絲：“禹王陵在…鳳凰山…”氣絕身亡。

冷泓收殮封寒，泣麟劍隨葬孤山。三月後，冷泓率秘衛循蹤至鳳凰山。幽洞深處，巨門刻九宮圖。冷泓以龍鱗匕插入坎位鎖眼，石門轟然中開。然洞內空無一物，唯壁刻八字：“武庫南遷，護此山河”。冷泓撫壁長歎：“封寒父子守秘至死，原為惑敵之計！”忽聞洞外殺聲震天——金國鐵鷂子精兵已圍山！冷泓返身出洞，見完顏宗峻立馬陣前，彎刀指日：“玉璽武庫，今日儘歸大金！”

冷泓解下佩刀擲地，自懷中捧出蟠龍玉璽：“真璽在此，可敢來取？”完顏目露貪光，策馬前衝。冷泓忽引璽擊石！璽碎刹那，金光暴射如烈陽墜地，山搖地動中，萬鈞巨石自崖頂滾落，金兵慘嚎不絕。煙塵散儘，唯餘冷泓獨立屍山血海，掌中半塊殘璽猶發龍吟。

是夜，臨安皇城。史浩奉還殘璽，奏曰：“冷泓殉國，金國師斃命。”帝默然良久，指殘璽問：“此物可複完？”史浩搖首：“玉髓已竭。”帝遂命以金鑲之，置太廟永鎮。時有野史載，孤山新墳常聞劍嘯，樵夫見月夜有雙影舞劍梅林，一青衫磊落，一黑衣肅殺，劍光交織如龍蛇起陸。及曉，唯見殘梅覆雪，劍氣刻石成銘：“精魂托日月，肝膽照冰霜”。筆力遒勁，隱透劍氣，或雲純陽真人呂洞賓遊此所題。自此錢塘江湖夜湧，輒作金戈鐵馬之聲，漁人皆謂英靈巡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