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61章 璿璣劫之一

唐祚傾頹，裂土分疆，天下洶洶五十餘載。梁、唐、晉、漢、周，如走馬更迭，汴水煙波，儘染征塵血色。時晉出帝開運三年秋，契丹鐵騎如黑雲壓境，直逼汴梁。晉主倉皇北狩，宮室鼎沸，玉碎瓦飛。有將作監少匠蕭遠者，祖籍吳興，三代執掌宮室營造、金玉秘藏。其父蕭謹，昔年曾為晉高祖營建汴宮，於禁苑深處暗設璿璣閣，以藏河洛圖讖、前朝重器，機巧之精，鬼神莫測。

是夜，汴梁城破。火光燭天，照見宮闕傾頹之影。契丹主耶律德光踞坐崇元殿，鷹視狼顧，索要晉室所藏“璿璣玉衡圖”。此圖相傳為軒轅黃帝觀天法地所遺，暗合星辰運轉，山河氣脈，得之可握天地樞機。德光久聞其名，垂涎欲裂。蕭遠之父蕭謹，身為璿璣閣最後知秘者，被契丹武士如提稚子，押至殿前。刀戟森列，寒光逼人眉睫。德光獰笑：“圖在何處？速獻可全爾族！”蕭謹鬚髮戟張，目眥儘裂，昂首直視胡酋：“神器所歸，自有天命！豈付腥膻之手？圖早付祝融，爾等死心！”聲如金鐵交鳴，震於殿柱。德光暴怒，拍案而起。寒光一閃，蕭謹頸血飛濺，染透丹墀蟠龍，其首級滾落階前，雙目猶怒視穹蒼，不肯瞑合。蕭遠匿身蟠龍巨柱之後，目睹此景，齒齧唇破，掌心鮮血淋漓，卻不敢泄一絲悲聲。父臨終之言如刀鑿斧刻，深鐫心版：“遠兒…圖在…閣在…人在…複我漢家衣冠！”語未儘而氣絕。

蕭遠趁亂遁出宮禁，身僅攜一物，乃父常年懸於腰間之青玉司南佩，佩心一點玄晶，據雲可感應璿璣玉衡之氣機。回首望，汴京烈焰騰空，吞噬宮闕萬千，亦似焚其五內。孤身南竄，蓬首垢麵，襤褸如丐，晝伏夜行於豺虎之途。過陳州，遇潰兵劫掠，僅以身免；渡淮水，舟覆湍流，幾葬魚腹。饑則嚼草根樹皮，渴則飲泥淖積水。一日昏暮，行至舒州皖山深處，暴雨如注，山洪驟發。蕭遠力竭，足下崩崖忽陷，如墜無底深淵。

不知幾時，蕭遠悠悠醒轉，但覺幽香沁脾，身臥軟衾。睜目處，竹牖藤床，藥爐初沸，一青衣女子背身搗藥，身姿清峭如寒潭鶴影。女子聞聲回眸，眸光澄澈若秋水，自雲名素蘅，乃山中采藥人。“君墜深澗，筋骨多傷，幸遇吾采玉髓於龍湫。”素蘅聲如碎玉，指其左臂，“此傷最險，近脈處隱有瘀毒流竄，似非常力所傷。”蕭遠心下一凜，憶及宮變之夜，曾被契丹武士淬毒袖箭擦傷，初不覺，今竟發作。素蘅取金針七枚，細若毫芒，循經走穴，針尾顫顫生煙。又搗碧綠藥汁敷之，其痛立緩。蕭遠感其恩，略述身世之痛，唯隱去璿璣圖秘。素蘅默然良久，輕歎：“君脈象沉鬱，隱伏風雷，恐非靜養可解。此間亦非久留之地。”窗外忽聞幾聲淒厲鴉鳴，劃破山間岑寂。

養傷旬日，蕭遠與素蘅行至山下野店打尖。泥牆斑駁處，赫然貼海捕文書，圖形繪影，正是蕭遠形容！懸賞萬貫，注曰“緝拿晉室餘孽，私藏禁宮重寶”。落款竟是“大周汴州留守、檢校太尉朱勔”。蕭遠如遭冰水淋頭，方知契丹北歸，中原已易幟為周，而朱勔此獠，昔年不過晉宮一守庫小吏，媚事權貴，竟趁亂攫取高位，且仍不死心，追索璿璣圖至此！正驚疑間，忽聞店外馬蹄聲碎，數名皂衣公人按刀闖入，鷹目四掃，直逼蕭遠這廂。為首者手持畫像，目光如鉤，已將蕭遠形貌鎖住！

素蘅忽執壺斟酒，佯作踉蹌，滿盞濁醪潑向為首公人麵門。趁其抹臉怒罵之際，素蘅低喝：“隨我來！”纖手疾揚，一蓬細若塵埃的赤色藥粉漫空飄散。公人觸粉，頓覺雙目如灼，涕淚橫流，嗬嗬亂叫。二人奪門而出，躍上店後繫著的兩匹瘦馬，絕塵而去。身後怒罵與盲眼公人的哀嚎交織，漸漸被山風扯碎。

素蘅引蕭遠遁入大彆山深處一荒廢古觀，名“紫霄”。斷碑殘碣，隱見前朝敕建字樣。觀後倚千仞絕壁，壁間藤蘿掩一狹縫，側身可入。內裡豁然，竟有天然石室數楹，石床石灶俱全，積塵寸許，顯是久無人跡。素蘅燃起鬆明，火光跳動，映著她沉靜的側臉：“此乃家師昔年避世清修之所，外人絕難尋覓。君可暫避鋒芒。”蕭遠撫壁長歎：“朱勔鷹犬遍佈，天涯之大，竟無蕭某尺寸容身之地乎？”語中無儘蒼涼。素蘅凝視蕭遠腰間司南佩，忽道：“君身負之物，牽動四方風雨。吾觀此佩玉質，似與傳說中引動璿璣玉衡之秘寶氣息相感。若信得過，可否一觀？”蕭遠心頭劇震，沉吟再三，終解下佩玉置於石案。素蘅取一銀針輕刺己指，滴血於佩心玄晶之上。血珠竟不散不凝，被玄晶緩緩吸入，旋即，佩身微不可察地輕顫，發出極低微卻清越如磬的嗡鳴！素蘅麵色凝重：“果然…吾師曾言，璿璣玉衡圖非止輿地星象，更關鎖華夏地脈龍氣之樞機。此佩乃引路之鑰。朱勔甘為契丹前驅，追索此圖，其誌恐在裂土稱尊，引狼入室！”

二人遂於紫霄洞參詳司南佩之秘。佩上微雕星宿山川，細如蚊足。素蘅精於醫道，亦通星象，以金針蘸取熒光藥液，塗於佩麵凹紋。幽暗石室中，佩上竟浮凸起縷縷纖細光痕，交織成一幅微縮星圖，北鬥之杓，直指東南！蕭遠拊掌：“此必是璿璣閣方位指引！然汴京宮闕早成丘墟，圖藏何處？”素蘅眸光一閃：“令尊匠心獨運，豈會藏圖於顯處？圖中所示，或非汴宮，而是…地脈結穴之所！”正推演間，洞外忽傳來刺耳的金鐵刮石之聲，間雜桀桀怪笑：“兩隻小老鼠，藏得好嚴實！朱太尉有請，還不速速獻寶出洞！”

洞口藤蘿被粗暴扯開，火光湧入，映出七八條凶悍身影，為首者麵生紫瘤，手持一對碩大镔鐵判官筆，正是朱勔麾下頭號爪牙，“毒判官”崔魈。其身後數人，皆太陽穴高鼓，顯是硬手。崔魈怪眼翻動：“小娘子好手段，藥翻我幾個兄弟。今日這‘千日醉’的滋味，也讓爾等嚐嚐！”手一揚，數枚黑丸射入洞中，砰然炸開，濃烈甜香瀰漫。素蘅急呼：“閉氣！”已吸入少許，頓覺頭重腳輕。蕭遠拔劍（乃洞中尋得前人所遺鏽劍）擋在素蘅身前。崔魈獰笑撲入，雙筆如毒蛇吐信，分點蕭遠咽喉、心口。蕭遠幼隨父習過護身劍術，雖生疏，仗著洞狹筆長難以施展，竟勉力周旋。然毒素漸侵，劍招滯澀。危急關頭，素蘅強凝精神，自鬢間拔下一支尋常木簪，對準石室頂部一不起眼的凸起石筍奮力擲去！

“錚”一聲脆響，木簪擊中石筍。霎時間，洞頂機括聲軋軋作響，數塊千斤巨石轟然墜落，如天崩地裂，直砸向崔魈等人頭頂！煙塵蔽目，慘嚎驚心。崔魈見機得快，就地滾出洞外，狼狽不堪，隨從則泰半化為肉泥。巨石封死洞口。素蘅喘息道：“此…家師所設…最後機關…然洞內糧水…”語未儘，毒力上湧，昏厥過去。

洞中不知日月。存糧將儘，僅餘一囊清水。蕭遠將水大半喂與昏迷的素蘅，自己嚼草根苦撐。司南佩光紋愈發明晰，指向東南巽位。他於石壁反覆推敲，忽憶父親曾言汴宮璿璣閣機括，暗合洛書“戴九履一”之理。以足丈量石室，步至“履一”之位，俯身細察地麵青石，果見微隙。以司南佩邊緣棱角嵌入縫隙，用力一撬！青石板應聲掀起，露出一狹窄石階，寒氣森森，直通地底！蕭遠精神大振，揹負素蘅，持鬆明循階而下。

石階儘處，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巨大天然溶洞。洞頂穹窿，無數鐘乳石倒懸，如星河璀璨。中央一泓寒潭，水色幽碧。潭心有一石筍平台，台上靜靜擱置一烏木長匣！蕭遠涉寒潭而過，潭水刺骨。啟木匣，內襯明黃錦緞，端放一卷非帛非革的奇古卷軸，觸手溫潤，隱有光華流轉，正是“璿璣玉衡圖”！另有一柄連鞘短匕，色如古銅，鞘身銘鳥篆“魚腸”二字。蕭遠心潮澎湃，正欲展圖，忽聞素蘅微弱呻吟，毒傷又發。圖中除星象山川，竟在邊角處繪有數種奇草異卉，旁註小字：“玄陰草，生於九幽寒潭之畔，葉蘊至陰，可解百陽之毒。”蕭遠環視寒潭，果見潭邊石隙中生有幾株墨綠小草，葉帶銀紋。急采之搗碎，合水喂素蘅服下。片刻，素蘅麵上青黑之氣漸褪，悠悠醒轉。

二人知此地不可久留，沿潭下暗河潛行。水流湍急，不知幾折，終見天光。出得水麵，竟是廬州城外淝水之畔。甫登岸，蘆葦叢中忽傳一聲清越佛號：“阿彌陀佛！蕭檀越，素檀越，老衲等候多時了。”一灰袍老僧拄杖而立，慈眉善目，赫然是汴京大相國寺方丈，智苦禪師！蕭遠驚疑不定：“大師何以至此？”智苦歎道：“朱勔逆賊，為得寶圖，已血洗相國寺，拷問令尊蹤跡。老衲僥倖得脫，一路追蹤崔魈至此。此獠未死，已飛報朱勔，大軍頃刻便至廬州！”

情勢急迫，智苦引二人避入城中一隱秘商賈宅邸。主人姓沈，乃智苦俗家舊友，慷慨仗義。三人於密室展閱璿璣圖。圖卷展開，星宿列張，山川具形，更有無數細密硃砂符文流轉其間，玄奧莫測。圖心處，繪一渾天儀狀器物，其核心位置空缺，形狀正與蕭遠司南佩吻合！智苦指點道：“圖中所示，九州龍氣結穴，竟在金陵！昔年諸葛武侯有言‘鐘山龍蟠，石城虎踞’，果非虛語。若得玉衡定樞於此，可鎮山河氣運，護佑生民。然此圖亦為雙刃之劍，若落朱勔此等钜奸之手，借龍氣興兵，則天下蒼生儘成齏粉！”

忽聞宅外殺聲震天，火把如龍！朱勔竟親率精兵圍宅，甲冑鮮明，高坐馬上，厲聲喝道：“蕭遠！獻出寶圖，饒爾等不死！否則，雞犬不留！”崔魈紫瘤漲紅，率死士架雲梯撞木，猛攻宅門。沈宅家丁雖勇，寡不敵眾，死傷枕籍。智苦禪師白眉軒動：“老衲拚卻殘軀，為二位斷後！速從後園密道走！”言畢，禪杖一擺，如怒龍出海，率先殺入敵陣，杖風呼嘯，擋者披靡。蕭遠含淚，與素蘅奔入後園。假山移開，現出黝黑地道。入地道前，蕭遠回首，正見智苦禪師身中數箭，血染僧袍，兀自拄杖狂呼酣戰，終被亂刀淹冇。

地道通至淝水碼頭。二人搶得一小舟，順流急下，直放長江。身後廬州城火光沖天，映紅半江寒水。朱勔豈肯甘休？飛檄沿江州府，畫影圖形，嚴加緝拿。蕭遠、素蘅匿跡藏形，或扮漁翁農婦，或棲身破廟荒祠。溯江而上，險阻重重。過采石磯，遇水師盤查，素蘅巧施易容之術，以草藥汁改二人膚色麵貌，險險過關；至彭澤，遭江湖匪類“鄱陽三蛟”覬覦行囊，蕭遠以新得魚腸匕迎戰，匕雖短，鋒銳無匹，削鐵如泥，連斷三蛟兵刃，寒芒過處，匪首咽喉一點紅痕，餘者膽落遁逃。然朱勔網羅日密，追兵如跗骨之蛆。入江州境，於廬山五老峰下，終被大隊官兵合圍。為首者乃朱勔心腹愛將，“鐵戟”張橫。張橫手持雙戟，獰笑道：“蕭公子，太尉念舊，特命末將請公子回汴京享福！至於這嬌滴滴的小娘子嘛…”語帶淫邪。官兵張弓搭箭，密如飛蝗。

千鈞一髮之際，忽聞峰頂一聲長嘯，穿雲裂石！嘯聲中，十餘條矯健身影自懸崖古鬆間飛掠而下，如蒼鷹搏兔，直撲官兵後陣。為首一中年文士，青衫磊落，手揮玉尺，尺風過處，官兵如草偃伏。文士朗聲道：“‘河朔孟嘗’林風致在此！朱勔國賊，欺我中原無人乎？”林風致乃北地大豪，素懷忠義，門下多奇士。其得智苦禪師臨終傳訊，千裡南下救援。張橫驚怒，揮戟迎戰林風致。林風致玉尺看似文弱，卻隱含風雷，點、戳、拂、掃，精妙絕倫，竟將張橫雙戟儘數封住。蕭遠、素蘅壓力驟減，各展所能，與林氏門客並肩殺敵。混戰中，素蘅忽瞥見遠處高坡，朱勔竟親乘華蓋戰車觀戰，身旁一黑袍人，麵容隱於兜帽，氣息陰冷如蛇。素蘅心念電轉，取三枚淬毒金針，扣於掌心。

林風致玉尺如電，點中張橫手腕要穴。張橫雙戟脫手，林風致飛起一腳，將其踹入深澗。官兵見主將殞命，鬥誌崩摧，四散潰逃。坡上黑袍人見勢不妙，護著朱勔欲退。素蘅金針疾射，直取朱勔後心！黑袍人冷哼一聲，袖袍一卷，竟將三枚金針儘數捲入袖中，反手一甩，金針以更淩厲之勢倒射而回！素蘅急閃，針貼鬢角掠過，深冇石中。黑袍人深深瞥了素蘅一眼，護著朱勔倉皇遁去。林風致麵色凝重：“此人乃‘玄陰叟’，西域名手，善使毒功陰勁，朱勔竟網羅此等邪魔！”

林風致遂護送蕭遠、素蘅前往金陵。途中，璿璣圖忽生異變。時值七月初七夜，星河耿耿。圖中星宿竟自行流轉，硃砂符文熠熠生輝，最終凝成數行箴言：“熒惑犯太微，帝星搖紫垣。玉衡歸位日，龍起大江邊。”林風致觀之，悚然動容：“熒惑守心，主刀兵大劫！帝星動搖，恐應在汴梁幼主！‘玉衡歸位’，顯指金陵！此圖所示，天命或在江南，當應於周室忠良，重定乾坤！”

金陵龍蟠虎踞，氣象果非尋常。然周室在汴，金陵為南唐所據。蕭遠一行，處境微妙。幸林風致與南唐重臣樞密副使韓熙載有舊。韓熙載雖身處偏安，心繫中原，聞蕭遠攜寶圖至，深夜密見。韓府畫堂深幽，燭影搖紅。蕭遠展圖，韓熙載細細觀瞻，指圖中金陵鐘山一處：“此乃‘龍睛’之位！圖中言，需以玉衡定樞於此，方能啟用地脈，護佑山河。”他目光灼灼，“然欲行此大事，需待天時——‘熒惑犯太微’之象現，即火星行近紫微垣，此象十年內僅現一次，據司天台密奏，就在本月望夜！”

正當眾人密議，忽報汴梁八百裡急遞至韓府！竟是周室幼帝血詔！詔書字字泣血：“逆賊朱勔，囚朕於彆苑，鴆殺忠良，勾結契丹，欲獻幽雲十六州以求冊封！社稷危如累卵，見詔者當速起兵勤王！”韓熙載持詔之手微顫：“朱勔惡貫滿盈，竟至於此！然南唐力弱，恐難越淮北伐…”

蕭遠霍然起身，目視璿璣圖中汴梁方位，又望向金陵龍睛之所，一個大膽計劃驟成於心：“韓大人！林大俠！朱勔逆天行事，人神共憤。其根基在汴梁，若根基傾覆，其勢自潰！吾有一計，名曰‘聲南擊北’！請林大俠廣發英雄帖，揚言本月望夜，將於金陵鐘山龍睛之位，行‘玉衡歸位’大典，引動江南龍氣，號召天下勤王！朱勔必視此為他稱帝障礙，必親率精銳南下阻撓！屆時汴梁空虛，韓大人可密遣死士，持此血詔聯絡汴梁忠義之士與北地林大俠舊部，裡應外合，救幼主，誅國賊！待朱勔疲於奔命，我等於金陵亦有所為！”韓熙載、林風致聞言，擊節讚歎：“壯哉此計！雖險，然置之死地而後生！”

計議已定，風雲驟動。林風致門下豪傑四出，英雄帖遍傳大江南北，言“玉衡歸位，重定山河”，天下震動。朱勔在汴梁聞訊，果然暴跳如雷。他正緊鑼密鼓籌備登基大典，豈容江南另樹大旗？更恐龍氣南移，斷其根基。遂儘起麾下精兵三萬，以“玄陰叟”為軍師，崔魈為先鋒，戰船千艘，蔽江而下，直撲金陵！同時，韓熙載密遣的死士，已懷揣血詔，混入北地難民，悄然潛入汴梁。

顯德元年七月十五，望夜。金陵鐘山，紫氣氤氳。主峰之巔，臨時築起一座九尺高壇，按璿璣圖所示方位佈置，古樸蒼涼。壇心預留凹槽，形狀正合司南佩。山下，朱勔大軍已至，連營數十裡，火光映天。崔魈率五千銳卒為前鋒，開始攻山！林風致率門客及江南義士，據險死守。山道狹窄，滾木礌石如雨，殺聲震徹雲霄。

高壇之上，蕭遠、素蘅肅立。山下血火，頭上星河。蕭遠取出司南佩，鄭重置於壇心凹槽。佩入凹槽，嚴絲合縫！霎時間，壇身微震，司南佩心玄晶驟放光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鬥牛！光柱與穹頂星河相接，群星位置竟隨之微微偏移，尤其南方朱雀七宿，光華大盛，光耀如同白晝！此刻，天象異變驟生——東北天際，赤紅如血的熒惑星（火星）光芒暴漲，其行跡詭異地逼近了象征帝居的紫微垣！星野之間，紅芒侵逼紫氣，糾纏不休，正應“熒惑犯太微”之讖！

山下朱勔中軍大帳，朱勔目睹山頂光柱沖天，星象異變，又見熒惑犯紫微，驚駭欲絕。他深知此兆大凶，更恐“玉衡歸位”功成，斷其氣數。狂吼道：“妖法！妖法！崔魈！給本太尉踏平山頂！玄陰先生，速破其法！”玄陰叟黑袍鼓盪，飛身出帳，幾個起落已至半山，直撲高壇！所過之處，陰風慘慘，草木儘枯。林風致正與崔魈血戰，見玄陰叟欲偷襲高壇，急欲回援，卻被崔魈死死纏住。

玄陰叟如鬼魅般掠上高壇，枯爪直抓蕭遠天靈蓋：“小子，壞吾主大事，納命來！”陰風刺骨，腥氣撲鼻。素蘅嬌叱一聲，七枚金針化為寒星，分射玄陰叟七處大穴。玄陰叟怪笑，袖袍一卷，金針儘落。反手一掌，陰毒掌風拍向素蘅。素蘅舉掌相迎，雙掌交擊，無聲無息。素蘅卻如遭雷擊，連退數步，麵如金紙，一縷黑血溢位唇角，顯是中了劇毒陰勁！蕭遠目眥欲裂，拔魚腸匕刺向玄陰叟後心。玄陰叟頭也不回，反手屈指一彈，“鐺”一聲脆響，魚腸匕竟被震得脫手飛出！玄陰叟枯爪已扼住蕭遠咽喉：“交出璿璣圖，給你痛快！”

生死一瞬，異變陡生！壇心司南佩所發青色光柱，受熒惑赤芒與紫微垣氣息牽引，驟然暴漲，將整個高壇籠罩其中！玄陰叟如被烈火灼燒，慘嚎一聲，扼住蕭遠的手如觸烙鐵，猛地縮回，周身黑袍嗤嗤作響，冒出黑煙。他修煉的至陰邪功，竟被這煌煌天威般的純陽星力剋製！蕭遠得隙，奮力抓起魚腸匕，不顧一切刺向玄陰叟心窩！玄陰叟受星力壓製，動作遲滯，竟被匕首貫胸而入！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匕首，又望望漫天星鬥，嘶聲道：“天…意…”周身黑氣潰散，斃命當場。

此刻，山下忽起驚天動地的歡呼！一騎絕塵而來，高舉露布飛報：“捷報！汴梁光複！韓大人密遣死士，聯合林大俠河朔舊部，趁朱勔大軍南下，裡應外合，攻破彆苑，救出幼主！朱勔留守黨羽儘誅！”訊息傳開，朱勔大軍軍心大亂！主帥被誅（玄陰叟），根基已失，誰肯再戰？頃刻間，兵敗如山倒。崔魈見大勢已去，欲尋朱勔，卻見中軍帳已亂，朱勔不知何時已被亂兵砍殺，屍身倒伏於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高壇之上，蕭遠抱起重傷的素蘅。素蘅氣息微弱，強展笑顏：“星…圖歸位…真好…”蕭遠淚落如雨。素蘅勉力抬手，指間金針在星月光輝下閃爍，刺入自身數處要穴，暫時封住劇毒蔓延。她望向蕭遠，目光溫柔而決絕：“毒入膏肓…非金陵…棲霞山巔…‘九死還魂草’…不可解…君…珍重…”言罷，昏死過去。

星移鬥轉，塵埃漸定。幼主返汴，大封功臣。蕭遠獻璿璣玉衡圖於朝，幼主感其忠義，欲授顯職。蕭遠叩首固辭：“臣飄零之身，唯念父仇得報，神器歸安。今國賊授首，此圖當歸於秘閣，永鎮山河。臣彆無他求，唯願攜素蘅尋藥，浪跡江湖。”其意甚堅，幼主嗟歎允之，敕封“護國真人”，賜金不受。

棲霞深秋，楓紅似血。蕭遠揹負素蘅，攀援絕壁千仞。素蘅氣若遊絲，唯胸前一息尚溫。據古方載，“九死還魂草”生於絕巔罡風烈處，百年一現。蕭遠手足俱破，於嶙峋怪石間苦苦尋覓七日七夜。終在一處背陰冰隙中，覓得那株通體幽藍、僅生三葉的異草！急采之搗藥，撬開素蘅牙關，緩緩喂入。

一日一夜，素蘅麵上死氣漸褪，終睜開雙眸。四目相對，恍如隔世。蕭遠喜極而泣。素蘅虛弱微笑，指間金針在晨光中微顫：“此命…係君所還…然吾心…已隨毒針…封入寒山…願終老林泉…君…當有鵬程…”蕭遠緊握其手，目光穿越層雲，望向北方初定之山河，複又凝視眼前人，斬釘截鐵：“山河已靖，鵬程何羨？此身唯伴青囊，與卿同老煙霞！”言罷，解下腰間魚腸匕，削落袍角一片，揚手擲入萬丈雲海。斷錦飄飄，如蝶隱入蒼茫。

山風浩蕩，捲起千岩楓紅，如亂世烽煙，終歸寂寥。蕭遠扶起素蘅，二人身影漸行漸遠，冇入棲霞深處萬重秋色之中。唯有絕頂罡風，依舊呼嘯，似在低吟著那玉衡歸位、龍戰於野的往昔傳奇，亦似在詠歎這劫波渡儘、素心長守的雲外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