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56章 青丘續章 玄淵劫

李慕白負玄陰鏡獨行於劫灰世界，山河破碎，白骨蔽野。每撫冰鑒，鏡中青丘玉樹愈發清晰，素雪撫琴之姿凝若實質，然其眉間一縷幽藍霜氣時隱時現，令慕白心悸如焚。是夜宿於荒祠，玄陰鏡忽自囊中躍出，懸於殘月清輝下，鏡麵驟泛赤紋如血絲蔓延，素雪影像倏然破碎！唯餘焦灼意念穿透鏡麵直貫慕白靈台：“玄樞傾危，速至驪山故道！”

星夜兼程抵驪山北麓。昔日麒麟石獸雙目泣血，苔蘚儘成墨色。慕白方取出玄陰鏡，山體轟然裂開巨隙，腥風挾冰屑噴湧而出，隱見玉階蜿蜒向幽冥深處。此乃青丘國不傳之秘徑“玄淵道”，非大劫不開。慕白踏階而下，寒氣刺骨，兩壁玄冰中封印萬千異獸屍骸，爪牙猙獰。行至地底巨淵，驚見青丘國竟懸於倒垂的冰穹之上！原應流轉霞光的護國結界，此刻如將碎琉璃，裂紋中黑氣翻湧。九尾狐族的玉宇瓊樓半數崩塌，斷梁殘柱間狐火明滅，似垂死喘息。

忽聞裂帛之聲貫耳，三道黑影自結界破口俯衝而下，竟是背生肉翼的夜叉羅刹！利爪直掏慕白天靈。慕白急引玄陰鏡清輝相抗，光刃過處，夜叉觸之即燃，慘嚎著化為飛灰。餘孽見狀，尖嘯著撲向冰穹裂縫，爪撕齒啃，結界碎聲刺耳！

“李郎！”清音破空，素雪白衣染血自殘垣掠至，身後九尾虛影明滅不定。執其手時，慕白駭覺她掌心寒如玄冰。“幽冥教主親率十萬羅刹困我青丘，更以九幽陰火灼燒地脈。玄陰鏡離境後，護國大陣失其半璧，現僅靠母後以本命精元苦撐……”語未竟，天穹劇震！但見墨雲旋成巨渦，一尊千手千眼的魔神法相浮現雲端，每隻眼瞳皆噴吐碧火。青丘玉山主峰受其一瞥，“轟隆”崩裂，雪浪裹著殿閣傾瀉而下！

“素雪我兒，速歸玄晶台！”虹橋自廢墟射來，國主玉磬夫人現身橋端，九尾儘展若垂天雲錦，正抵住壓頂的冰山。素雪攜慕白踏虹疾馳，身後山崩之聲不絕。至玄晶台頂，但見陰陽雙鏡的鏡座高懸於天井，陽座熾如熔金，陰座卻空置。玉磬夫人嘴角溢血：“玄陰鏡離位日久，地脈陰氣失衡，九幽之火方得乘虛而入。今欲重固結界，需雙鏡同歸鏡座，更需……更需至陽之血為引。”其目視慕白腰間玄陽佩，意味深長。

慕白慨然解佩：“但有所需，萬死不辭！”玉磬夫人卻搖首：“玄陽佩所儲純陽之氣，不過杯水車薪。需有身負純陽血脈者，立於陽鏡座下，以身飼鏡三晝夜……”素雪聞言色變：“母後不可！陽鏡座下乃地心真火之眼，大羅金仙亦難熬半日！”慕白已大步踏向鏡座：“遲則國滅！”素雪欲阻，被玉磬夫人含淚攔住：“此子心性，寧折不彎。”

慕白方近陽鏡座，烈焰自地裂噴湧而出，其勢吞天！玄陽佩騰空飛入火柱，佩身“哢”地裂開，赤金汁液流入鏡座凹槽。慕白縱身躍入火眼，霎時皮焦肉爛！素雪悲鳴欲撲，玉磬夫人九尾化作光牢阻之：“此時分心，前功儘棄！”慕白於火海中盤坐，玄陰鏡忽自素雪懷中飛起，懸於其頂，清輝如瀑瀉下，護住其心脈不滅。陰陽二氣在烈焰中交彙，慕白如鼎爐，熬煉著天地至力。

三晝夜，青丘天傾地覆。幽冥教主親馭九條冥龍撞擊結界，玄晶台劇烈搖晃。素雪率眾狐結陣死守，白衣儘染羅刹黑血。至第三日暮，慕白形銷骨立，周身焦黑如炭，唯雙目神光灼灼。陽鏡座吸足純陽血氣，驟然迸射萬丈金芒！玄陰鏡受其感召，清輝暴漲。雙鏡淩空飛旋，陰陽魚紋流轉不息，終轟然嵌入鏡座！

“乾坤歸位，萬法歸一！”玉磬夫人長嘯震天，九尾儘燃本命狐火注入鏡陣。雙鏡清光交融，化作彌天極地的光罩倒扣而下。正撞結界的九條冥龍如雪入洪爐，哀鳴蒸騰。光罩過處，十萬羅刹魔兵儘化飛煙！幽冥教主法相崩裂，怒嘯震塌百裡冰峰：“本座必捲土重……”

魔氛暫退，青丘遍地狼藉。玉磬夫人耗儘心力，九尾凋零，臥於玄晶玉榻氣息奄奄。臨終執素雪與慕白之手：“玄陰鏡認主李郎，乃天意……今以國主之位傳於素雪……”又目視慕白：“青丘劫數未儘，幽冥教主真身仍在九淵……唯陰陽雙鏡本源相合，可鎮……”言未儘，玉體已散作漫天流螢，彙入殘破山河。

素雪繼位大典未行，北境烽燧連燃！幽冥教主竟掘通九幽泉眼，引黃泉逆灌青丘。濁浪所至，玉樹枯朽，靈狐觸水即骨銷形毀。更挾三大幽冥長老：血髏尊者持白骨幡，揮動間萬魂啼哭；毒母羅刹口吐腐雨，沾之金石成泥；影魔君身化萬千，專噬元神。三魔率腐屍軍團直逼王城。

素雪白衣素甲，親鎮城樓。玄陰鏡高懸，清光如月華鋪展，阻住滔滔黃泉。然三魔合力猛攻，鏡光漸顯漣漪。血髏尊者桀笑：“小狐狸，爾母尚難敵我教主神通，況汝乎？”白骨幡猛搖，一道汙血凝成的巨矛破光而入，直刺素雪心口！

當此千鈞，玄陽鏡忽自慕白懷中飛出。彼自火劫中生還後，玄陽佩雖毀，其體已成至陽容器。雙鏡於城頭交輝，陰陽二氣如龍蛇盤繞，硬生生絞碎汙血矛。慕白躍至素雪身側，二人四手相疊，共執鏡光。素雪低語：“李郎可懼？”慕白長笑：“火窟尚存殘命，何懼再入幽冥！”

雙鏡神光暴漲，竟主動裂城而出！光潮過處，黃泉倒流，腐屍軍團如湯沃雪。素雪與慕白踏光疾行，直取三魔。血髏尊者祭出本命血髏珠，毒母羅刹噴吐九幽毒瘴，影魔君化出無邊暗影——三股毀天滅地的幽冥本源之力彙成黑日，壓頂而來！

“陰陽輪轉，玄天洞開！”二人齊叱。玄陰鏡清輝凝為寒冰巨輪，玄陽鏡熾芒聚作烈焰光錐。冰輪火錐交擊於黑日中心，無聲無息間，黑日竟被絞成漩渦！三魔驚覺本源之力反噬，欲逃已遲。血髏珠碎，尊者形神俱滅；毒瘴倒灌，毒母自噬成枯骨；影域崩解，影魔被萬千分身反噬而亡！

王城歡聲未起，九淵深處傳來幽冥教主震怒咆哮。大地轟然開裂，青丘北境整體塌陷，形成深不見底的“葬聖淵”。無儘幽冥之氣如巨蟒升騰，凝結成教主真身——萬丈高的九首十八臂魔軀，每首噴吐不同劫火，十八臂各持骷髏、毒蛇、骨劍等凶器。其威壓令雙鏡清光都為之一黯！

“逼本座現真身，爾等萬死難贖！”九首齊嘯，十八臂揮舞，毀滅火雨傾盆而下。素雪與慕白雙鏡合璧，光罩護住殘存國土。然火雨無窮，光罩漸薄。素雪忽淒然一笑：“李郎，青丘存亡，係此一擊了。”其天靈處浮現一枚冰晶狐丹，正是本命元丹！慕白大駭：“不可！”素雪已引丹入玄陰鏡。鏡光驟寒，竟將漫天火雨凍結成赤色冰淩！然其鬢邊青絲，瞬間成雪。

慕白長嘯如泣，玄陽鏡儘吸其精血神魂，鏡身赤紅欲滴。雙鏡再次交擊，冰火兩極之力螺旋交融，化作一道混沌初開般的原始光柱，直貫魔軀！光柱過處，魔首崩，魔臂折，幽冥教主發出開天辟地以來最慘烈的嘶嚎：“玄天之力……恨啊！！！”魔軀寸寸瓦解，終被光柱徹底吞冇於葬聖淵底。深淵轟然閉合，唯留焦土。

戰後青丘，百廢待興。玄晶台上，素雪白髮勝雪，倚於玉欄。雙鏡分置膝頭，玄陰鏡光華流轉，陽鏡卻黯淡如凡鐵。慕白形銷骨立，氣若遊絲，然笑意溫潤：“幸不辱命……”素雪輕撫其枯槁麵頰：“君以凡軀，承雙鏡神力，經脈儘碎，神元將散……妾有續命之法，然……”慕白闔目搖頭：“火眼三晝夜，早知油儘燈枯……隻求葬我於玄淵道口……魂靈可永守青丘門戶……”語漸低微，終不可聞。

素雪抱其漸冷之軀，白髮在寒風中紛飛如雪。忽引頸向月，發出淒絕長嘯，體內本命狐丹離體而出，碎作漫天星輝，儘數灑落慕白身軀！其白髮寸寸轉青，麵容複歸瑩潤，然素雪身影卻漸淡如輕煙。她將雙鏡疊放慕白胸前，低語隨風而散：“玄陰鏡納妾殘魂，自此永伴君側……願君執掌青丘，看護妾之山河……”煙影散儘，唯餘一枚冰晶髮簪墜落塵埃。

百年後，新青丘國主李慕白立於重修的王城之巔，玄陰鏡懸於腰際，鏡中素雪凝眸淺笑，宛然如生。每值月圓，他總獨往玄淵道口，對月撫鏡。陰陽雙鏡清輝交映處，隱約可見兩道虛影攜手而立，一著青衫磊落，一襲白衣翩躚，共瞰這狐國山川，盛世重光。

異史氏曰：觀慕白素雪之事，始知至情至性可撼天綱地維。慕白以凡胎入火淵，非獨勇也，乃不忍青丘萬靈塗炭；素雪碎丹救檀郎，非獨癡也，實抱寧毀仙基不負深心的決絕。陰陽雙鏡，分則各殉其道，合則光照大千，恰似二人以命補天裂的寫照。至若慕白終成青丘之主，百年孤守，鏡中猶見舊時顏，此豈權勢可慰？實乃以餘生踐死生之諾。嗟乎！世謂神仙逍遙，然青丘一脈，為守山河付儘癡骨——玉磬焚尾固結界，素雪碎丹逆輪迴，慕白枯守證前盟。此間大逍遙，不在超脫五行，而在以情為柱，支起傾覆蒼穹。玄淵劫灰深處，終開出照世心蓮，其光灼灼，永耀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