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52章 鐘進士伏魔真錄

紫微垣內，星鬥搖顫，熒惑犯鬥。大唐貞元七年冬夜，通明殿琉璃地綻裂如冰紋，九幽孽氣沖霄化玄蟒，毒吻噬咬北辰。玉帝震怒垂詢，三界司命星君伏階急奏：“北陰酆都大帝閉玄關參悟輪迴，羅酆六天守備空虛。有無間獄底積年血煞，吸儘黃泉穢氣，自號‘九幽血尊’，奪玄陰萬鬼幡，裂血池，破枉死城，十萬怨鬼儘為驅策，揚言焚生死簿重立陰司！”值此傾危，太白金星捧南鬥注生簿出班：“臣觀星軌，終南進士鐘馗身負七殺破軍宿緣，性如烈火，骨似精鋼，雖身死而英魄不散，正堪為誅邪砥柱！”玉帝頷首，敕熒惑星君引三昧真火淬其魂，破軍星君以太白精金鑄其骨，更賜“乾將伏魔劍”“洞冥照妖鏡”，命其重整陰陽法度。

終南陰嶺，朔風捲地，貞元六年冬，積雪冇脛。千仞絕壁間三椽茅廬孤懸，窗紙透出豆大燭光。鐘馗伏案疾書《治河十策》，狼毫在麻紙上縱橫如劍，墨痕深透紙背。其人長九尺，麵如重棗，虯髯似鋼針倒豎，雙目開闔如電閃雷崩，雖縕袍敝屣，凜凜英氣破衣而出。忽聞金鐵裂空，推門但見雪地中七名皂衣人圍殺一老僧，彎刀如匹練纏裹袈裟，血濺素雪。為首者鷹目鉤鼻，刀柄嵌狴犴獸頭——此乃京兆尹私蓄爪牙“鐵狴衛”！鐘馗怒喝如虎嘯，抄門前石杵闖入戰圈。杵風激盪，首領彎刀劈至，竟以左臂格擋，“鏗！”金鐵交鳴聲裡刀鋒反捲，刺客虎口迸裂！餘眾刀劍齊下，石杵旋舞如風車，斷刃紛飛似雪蝶。三息間七人臂折筋斷，哀嚎刺破寒夜。老僧倚枯樹喘息：“老衲自天竺攜佛頂骨舍利赴長安...謝壯士...”言未儘氣已絕。鐘馗解其褡褳，金函耀目生輝。書生柳含煙自柴扉後顫指腰牌：“是京兆尹鐵狴衛！”鐘馗目眥欲裂：“狗官奪寶戕高僧，此獠不除，天理何存！”當夜葬僧古鬆下，以指刻碑：“誅邪僧之墓”，入石三寸，字跡騰躍如火焚。

貞元七年春闈放榜日，朱雀街人潮鼎沸如煮鼎。鐘馗名諱高懸榜首，墨跡淋漓似墨龍破雲。殿試日丹墀如血，德宗端坐九龍椅。鐘馗執紫毫立就《澄清玉宇策》，文氣縱橫若黃河奔湧，筆鋒所指似劍戟鏗鏘。香燼三回，眾貢士猶自抓耳，德宗展捲動容：“此策若行，當延國祚二百載！”忽有內侍省少監附耳密奏，帝瞥鐘馗形貌，眉頭驟鎖如川字。黃門侍郎捧旨高誦：“鐘馗文魁天下，然貌寢驚駕，著革去功名，永不敘用！”滿殿朱衣駭然！鐘馗虯髯戟張如怒獅：“陛下以衣冠取士，焉能以皮囊定乾坤！”撲向禦案欲自陳肝膽。侍衛金瓜齊落，“哢嚓！”顱骨碎裂聲如冰河乍破，熱血噴濺蟠龍柱。柳含煙伏階哀泣：“鐘兄骨相雖奇，赤心可昭日月！”鐘馗踉蹌出承天門，血浸半衫如殘旗。至太廟前戟指怒喝：“昏聵之君！讒佞之臣！”聲如杜宇啼血。黑雲壓城，暴雨如矢，他解下青玉進士冠奮力摜向鎮國巨鼎。“砰！”玉碎飛濺如星隕，仰天慘笑：“某生不能誅儘人間邪佞，死當為厲鬼掃蕩妖氛！”轟然撞向銅鼎！顱骨崩裂混驚雷炸響，丹心碧血潑濺“萬世太平”銘文，蜿蜒似赤蟒噬碑。

魂魄離體之際，忽見金光裂雲。熒惑星君踏火輪臨虛：“玉帝敕令！九幽血尊亂地府，賜汝三寶伏魔！”真火貫頂，灼魂之痛如墮洪爐；金精鑄骨，萬針攢刺似受炮烙。神光散儘，鐘馗已披狻猊吞天甲，腰懸乾將劍青芒吞吐，掌托洞冥鏡光射牛鬥。破軍星君遙指酆都：“血尊裂獄，萬鬼噬魂，汝當速往！”

酆都城外，黑雲壓城城欲摧。原野間白骨成丘，血河翻湧腥風百裡。十萬惡鬼推百丈攻城槌撞擊城門，槌首嵌九百九十九顆骷髏，哭嚎震天。城頭秦廣王甲冑殘破，嘶聲喝令：“沸湯金汁傾！”熾熱熔流潑下，鬼眾焦臭沖天。九幽血尊踏九首屍鷲掠至，玄陰幡展，千道黑索纏絞城樓。磚石崩落如雨，枉死城主被黑索攔腰撕碎，臟腑灑落鬼群，引爭食騷亂！“邪魔受死！”雷霆怒喝自九霄炸響。鐘馗如隕星墜地，赤甲燃三昧真火，落地時氣浪崩雲，百丈內惡鬼儘化飛灰。乾將劍出鞘龍吟，青芒暴漲三十丈，一劍劈斷攻城槌！血尊獰笑：“黃口新鬼也敢逞威？”玄陰幡捲起九幽罡風，風中億萬冤魂尖嘯，凝成巨掌拍下，掌紋皆是人麵扭曲！鐘馗翻掌祭洞冥鏡，鏡光如大日初升，冤魂遇光如雪沃湯，黑風冰消瓦解。血尊驚退：“昊天至寶？！”劍化遊龍直取其首，劍幡相擊，爆響震塌奈何橋！鬥至酣處，血尊忽噴本命毒火，幽綠焰舌舔舐赤甲，“滋滋”聲中青煙升騰。鐘馗痛吼，左臂焦黑見骨！秦廣王擲來孽鏡台殘片：“照其泥丸宮！”鐘馗咬破舌尖，精血噴濺鏡麵。金光如神矢穿透毒火，直刺血尊眉心。血尊七竅湧黑血——鏡中照出其吞噬地藏分身之滔天罪業！鐘馗趁勢騰空，乾將劍引周天星力，北鬥七星光華垂注劍鋒，化作開天巨刃劈落！“吾恨未焚儘生死簿！！！”厲嚎聲裡，劍光透魔軀而過。血尊寸寸龜裂，萬千冤魂破體飛散如流螢。玄陰幡轟然炸碎，氣浪夷平十裡骨丘。

秦廣王率殘部拜伏：“謝真君再造之恩！”鐘馗扶起閻君，洞冥鏡照向血河：“怨氣未消，地脈仍淤。”遂赤足踏入血浪，真火自足底蔓延，所過處血水化碧濤，白骨生紅蓮。更仗劍刻《太上洞玄救苦經》於忘川石壁，金字映照幽都，十萬怨鬼沐經光戾氣消融，列隊重入輪迴。忽有日遊神急報：“真君！血尊殘魂遁入陽世，附體當朝國師葉法善，於大明宮煉‘萬嬰丹’逆亂乾坤！”鐘馗目運金光穿透九幽，果見長安城妖雲蔽日，皇城上空八十一血嬰盤旋厲哭。

大明宮太液池畔，通天閣高聳入雲。國師披八卦鶴氅掐訣，九丈青銅丹鼎沸如熔岩，鼎中浮沉九九八十一個紫河車，怨氣凝結血色符咒。柳含煙鐵鏈鎖於蟠龍柱，嘶聲怒罵：“葉法善！爾享國師尊榮，安敢行此畜牲道！”國師麪皮忽現血紋：“待本尊借真龍紫氣塑成魔軀，先屠鐘馗，再弑人皇！”話音未落，閣頂琉璃轟然炸裂！赤甲身影破空而降，乾將劍直劈丹鼎！“鐺——！”金鐵交鳴震耳欲聾。國師袖中射出九陰玄絲纏住劍鋒，鶴氅鼓盪現出血尊本相：“本座已吸儘真龍紫氣，汝能奈我何！”魔爪暴漲如鬼藤，直抓柳含煙天靈。鐘馗翻掌擲洞冥鏡護住書生，左拳攜風雷之勢砸中魔軀。拳爪相擊氣浪翻騰，通天閣玉柱儘數崩摧！血尊狂笑引動禁咒，地麵浮現血色羅網。八十一具紫河車破鼎而出，化作血嬰魔陣，淒厲哭嚎如萬針攢腦。鐘馗頓覺三魂搖盪，七魄欲散。血尊魔爪直插其胸腹：“吞汝英魄，可抵千年苦修！”生死刹那，柳含煙咬斷舌尖，精血噴濺洞冥鏡。鏡受至誠熱血，光華暴漲十倍！血嬰遇光如雪獅向火，哭嚎消散。鐘馗精神大振，乾將劍引動心火，身劍合一化作赤焰流星，透魔軀而過！血尊僵立當場，魔軀寸寸化為飛灰，唯留厲嘯迴盪：“吾...不...甘...”妖氛散儘，紅日破雲。

血尊魔軀灰飛煙滅，通天閣殘垣間忽聞仙樂縹緲。半空瑞靄千條，玉帝法旨展如金霞：“敕封鐘馗為翊聖雷霆驅魔辟邪真君，賜九旒玄玉冠、山河地理裙，掌陰陽法眼，巡察三界邪祟！”金光灌頂，鐘馗形貌愈顯威儀，赤甲化玄袍，狻猊吞肩獸目射寒星。柳含煙伏地泣拜，真君遙向書生頷首，足踏祥雲冇入青冥。

然血尊雖滅，餘毒未清。其殘存魔血滲入太液池底，竟與沉埋的隋煬帝怨氣相融，化作“九子母陰魔”。每逢月晦，長安百坊井水泛腥，哺嬰婦人多見紅衣女子立於榻前索子，幼兒夜啼驚厥而亡者日增。更有新科狀元夜遊曲江，翌日被髮覺懸於雁塔飛簷，心肝儘失，背刻血符：“十殿閻羅換人日，九子啖儘長安兒！”

值此人心惶惶，朱雀街東市忽起“伏魔祠”。有遊方道人號玄微子，設七星燈陣，懸桃木符劍，揚言七日除魔。然第六日夜半，祠中忽傳裂帛之聲。巡夜武侯破門，但見道人被剝皮倒懸梁上，腸肚垂地如赤練，壁上以血書狂草：“鐘馗不來，滿城縞素！”

訊息傳入幽冥，鐘馗正於孽鏡台前勘驗無頭鬼案。聞報拍案而起，孽鏡台轟然炸裂：“魔孽安敢借吾名造劫！”腰間乾將劍自鳴如龍泣。秦廣王急呈《地脈勘魔圖》：“陰魔藏於隋宮太液池底龍脈淤塞處，借水脈四散為禍。欲除根，需先滌盪龍脈汙穢。”鐘馗冷笑：“便還它個滄海桑田！”遂化金光直貫陽世。

長安夜雨如傾，太液池黑浪翻騰。鐘馗赤足踏波，洞冥鏡照向深淵。鏡光穿透百丈淤泥，照見九具青銅巨棺環列如蓮，棺蓋洞開，內臥九具紅衣女屍，腹部高隆如孕十月。居中金棺更大一倍，棺中婦人懷抱血玉雕成的無麵嬰孩，赫然是蕭後容顏！

“原來借了前朝怨氣！”鐘馗並指劃破掌心，精血滴入池水。血珠遇水即燃，金焰順水脈蔓延，頃刻燒沸太液池！九具銅棺在沸水中震顫，棺中女屍尖嚎坐起，肚皮裂開，各鑽出三頭血嬰，利齒如鋸撲向鐘馗。真君巋然不動，玄袍鼓盪罡風，血嬰觸之如撞銅牆，利齒儘崩！那居中金棺轟然炸裂，蕭後陰魔懷抱血玉嬰騰空，長髮如萬條赤蛇噬來：“吾兒餓矣，真君血肉正堪果腹！”

鐘馗翻掌擎出乾將劍，劍尖卻凝滯不前——血玉嬰瞳中竟映出柳含煙身影！陰魔厲笑：“此嬰以汝摯友三魂為引，劍落則柳生魂飛魄散！”趁其分神，萬縷髮絲纏住劍柄。陰魔張口噴出本命元丹，直擊鐘馗麵門！千鈞一髮，洞冥鏡自鳴飛起護主，“鐺！”鏡麵現裂紋，金光驟黯。

真君怒極反笑：“好個九子母，倒逼出鐘某壓箱手段！”忽棄劍掐訣，足踏禹步，口誦《太上斬邪威神咒》：“炎精烈烈，朱雀焚天。罡風肅煞，白虎踞巔。玄冥激浪，玄武伏淵。勾陳鎮嶽，黃龍繞纏。五方神獸，聽吾號令！”咒畢咬破舌尖，噴血書符於虛空。血符引動周天星力，東方青雷、南方赤焰、西方金風、北方冰濤、中央土浪自五方奔湧而來！

青雷劈散赤發，赤焰焚儘血嬰，金風颳骨如刀，冰濤凍徹怨髓，土浪吞冇銅棺。陰魔懷抱血玉嬰尖嚎欲遁，卻被五氣鎖於核心。鐘馗雙臂箕張如攬乾坤，五方神氣彙於掌心，凝成混沌光球：“諸天氣蕩，魔孽歸墟！”光球轟然炸裂，強光吞噬整座太液池。待光華散儘，唯見池底淤泥儘化白沙，九朵金蓮破水而出。那血玉嬰碎作齏粉，一縷青煙飄入鐘馗袖中——正是柳含煙被拘的一魂二魄。

幽冥殿內，鐘馗以洞冥鏡溫養柳魂。秦廣王歎道：“魂魄離體過久，需‘九幽還魂草’為引。”此草生於血海最深處，十萬年一熟，有太古毒龍守護。真君長笑：“便再會會洪荒孽畜！”縱身躍入血海。

血浪粘稠如膠，無數怨靈尖嘯撕扯。鐘馗玄袍鼓盪罡氣，怨靈觸之灰飛。下潛三千丈，忽見海底裂穀中金芒流轉。一株九葉仙草生於赤晶岩上，葉脈流淌星河之光。岩窟深處，兩顆血月驟然亮起——毒龍甦醒！龍軀盤繞如赤色長城，鱗甲開合間噴吐蝕魂毒霧。

毒龍昂首咆哮，聲波震碎岩壁：“汝斬血尊，誅陰魔，今又來奪吾至寶？”龍爪撕裂血浪拍下，爪風所過空間扭曲！鐘馗踏浪疾退，原處岩床已被抓出百丈深坑。乾將劍出鞘直刺龍目，“叮！”竟濺起火星——龍睛硬逾金剛！毒龍巨尾橫掃，鐘馗禦劍騰空，尾梢擦過玄袍，金線刺繡儘化飛灰。

真君長嘯：“不動真火，汝不知天威！”雙臂結日輪印，額間裂開豎瞳。三昧真火自瞳中噴湧，遇血海竟燃起焚天金焰！毒龍痛吼翻滾，周身鱗甲剝落。鐘馗乘勢引動九霄雷煞，乾將劍裹挾紫電刺入逆鱗。“嗷——！”龍血如瀑噴濺，染紅千裡海域。毒龍垂死掙紮，張口欲吞仙草同歸於儘。鐘馗袖中忽飛洞冥鏡，鏡光定住龍首瞬息。真君化虹掠至岩前，摘取還魂草疾退。毒龍轟然倒地，龍屍沉入血海岩漿。

陽世終南山，草廬藥氣氤氳。鐘馗以真火熬煉龍血為引，九幽還魂草為君，佐以北鬥七星露，煎成琥珀色藥湯。扶柳含煙飲下，書生麵色由青轉紅，驟咳出三口黑血。血落地竟生三朵墨蓮，蓮心各坐一猙獰小鬼——正是附體餘孽！鐘馗劍指虛點，小鬼尖嚎化煙。

柳生睜目，恍如隔世。見真君玄袍玉冠，伏地泣謝。鐘馗扶起故友：“邪魔雖暫平，人心之鬼難除。”贈其《正氣歌》一卷：“願君持此浩然氣，鎮守人間清明。”言畢化清風而去。柳含煙遂結廬終南，開館授徒。每講至“天地有正氣”，窗外鬆濤如龍吟相應。

是年冬，京兆尹暴斃府衙。屍身無傷，唯眉心一點硃砂痕。仵作剖驗，驚見心臟刻有蠅頭小字：“貪瀆之鬼，鐘馗誅。”自此長安吏治肅然。柳含煙壽終之日，終南霞光徹夜不散。鄉人見赤甲虯髯者自雲端垂手，攜白髮書生跨鶴西去。其講學草廬遺址，後生奇鬆一株，枝乾虯結如執劍之手，雷火不能侵，鄉人謂之“鐘馗鬆”。

酆都北陰大帝出關，聞鐘馗事蹟，割袍贈劍：“真君當與吾共掌陰陽！”鐘馗謝曰：“某性野，慣踏青山逐鬼魅。”遂自請永鎮人間。每逢元夕，朱袍身影顯於燈火闌珊處；若遇災年，赤足印現於疫癘橫行時。故唐後千年，市井巷陌猶傳歌謠：“進士怒，金瓜碎；真君出，萬鬼退。赤腳踏儘不平路，青鋒長懸魑魅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