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49章 玉簪記

梁貞明三年秋，汴州城陷。火光燭天，撕破沉夜，朱溫逆軍如黑潮翻湧，直灌城闕。崔氏府邸之內，燭影搖亂，家主崔衍身披殘甲，血跡斑駁，手中長槊寒光已黯，刃鋒崩缺，猶自矗立階前，恍若一尊浴血石雕。其子崔弘，年方束髮，麵如紙白，卻倔強立於父側，緊握短刃之手，骨節凸起，指節儘白。

“汴州既傾，崔氏豈能獨存？然吾兒弘，汝乃崔氏一脈僅存之嗣！”崔衍目光如炬，灼灼烙於崔弘麵上，“當速離此死地，存此殘軀，以圖他日雪此覆巢之恨！”言畢，崔衍猛推崔弘入庭角幽深暗道，隨即回身，長槊橫指，迎向破門而入之如林刀戟。甲冑撞擊聲、嘶吼聲、利刃入肉聲刹那混作一團。崔弘於暗隙中窺見父親身影轟然倒下，血浸戰袍，猶倚堞北向而拜。其目眥儘裂，齒咬下唇，竟至鮮血滴落襟前，卻終未發出一聲悲鳴，轉身冇入無邊黑暗之中。

崔弘伏屍潛行，攀越殘垣，乘亂混出城關。身後故城煙火蔽月，悲聲入雲。孤雁南飛，哀唳聲聲，寒霜初降，枯草蕭瑟。彼時少年，茫然四顧於蒼茫天地之間，唯存雪恥一念，如寒星不滅，灼灼於胸。晝伏夜行，饑則嚼草根，渴則飲泥水，幾度瀕死。嘗匿身於腥穢不堪之屠戶載豕車中，顛簸數日；又曾伏屍泅渡寒水刺骨之大河，終抵嵩嶽深處。山風如刀，割麵侵骨，崔弘倚於古鬆下，遙望汴州方向，目眥欲裂，血淚無聲：“父帥在天之靈，必鑒此心！朱賊之首，終懸弘手！”

嵩嶽深處，萬壑鬆風，雲霧繚繞如太古遺世。崔弘困頓力竭，倒臥於巨岩之側。恍惚間，忽聞環佩清越，如碎玉相擊，自雲深不知處泠泠傳來。勉力睜目，但見三位神女，衣袂飄飄，恍若披拂冰綃霧縠，曳引瑤台月華，自氤氳嵐氣中徐步而降。居中者，神光湛然，執拂塵，清音如澗水擊石：“吾觀此子眉宇間戾氣翻湧，然一點孤貞未泯，乃大悲大恨所凝之根苗。天道冥渺，留此一線生機，或可引其入道，以正祛邪乎？”遂以指尖輕點崔弘額心，一股清冽之氣瞬間如冰泉灌頂，滌盪其狂亂神思。

崔弘如大夢初醒，匍匐泣拜於地：“小子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未雪，形同枯槁遊魂。懇請仙師垂憐，授以伏魔之法！”神女頷首：“道法自然，剛暴者易折。汝胸中戾焰熊熊，須先自伏其心，方可駕馭天地至力。”遂引崔弘至玉清洞府深處。

洞中不知歲月流轉，唯聞滴水穿石，清越永恒。崔弘於玄冰玉床上趺坐，初時心潮翻湧，汴州烈焰與父帥濺血之影交疊閃現，如毒蛇噬心。神女每日於其側，或撫琴，琴韻澹澹，如鬆間明月；或授以《黃庭》玄奧，字字如星鬥懸河。崔弘漸悟“上善若水”之柔韌，狂躁戾氣，終為洞中寒泉般澄澈的定力所撫平、沉澱。複授《陰符遁甲》秘要，崔弘晝夜揣摩，觀星推演，十指於虛空中勾畫符籙，竟引動石壁微光隱隱明滅。某夜，神女命其取洞外寒潭之水，崔弘凝神聚意，默誦真言，潭水竟如銀蛇蜿蜒，逆流升騰，注入玉壺之中。居中神女展顏：“汝心已澄，術亦初成。然天道忌盈，術法僅為渡海之筏，彼岸何在，終係汝心所向。”臨彆，贈以青玉簪一枚：“簪在如師在，逢絕境時，或可助汝一臂之力。”

十年磨劍，霜刃未試。崔弘布衣芒鞋，重履塵寰。汴州城郭依舊，然朱溫僭位已久，昔年屠夫，今已高踞九五，稱孤道寡於深宮。其爪牙朱全忠，昔日破城先鋒，如今更是煊赫無匹，府邸連雲，甲士環列，夜夜笙歌達旦。

崔弘化名雲遊方士，賃居於朱府旁陋巷。每夜子時，於鬥室中焚香祝禱，佈下“五鬼窺心之陣”。五道幽微陰氣，如無形之索，悄然潛入朱府重重帷幕之後。朱全忠夢中忽見故崔衍滿身浴血，仗槊逼近，厲聲索命；驚醒後，又聞府庫深處，似有金鐵交鳴、冤魂嗚咽之聲徹夜不絕。闔府驚怖，上下惶惶。

值朱全忠生辰，廣延僧道於府中設醮禳災。崔弘知時機至，遂以遊方高道之名，從容入府。法壇高築，他手執桃木劍，步履罡鬥，看似虔誠祈禳，實則借朱府仆役搬運祭器之機，將七枚以心頭精血淬鍊過的“七煞釘”，依北鬥之形，深埋於府邸七處風水命脈之地。法事畢，朱府似暫得安寧，朱全忠方露笑意，厚賜金帛。崔弘稽首辭謝，飄然而去。當夜三更，陰風驟起，七道黑氣自埋釘處沖天而出，於朱府上空糾結成巨大猙獰鬼首，府中頃刻如墜冰窟，琉璃燈盞儘數自裂，仆役多有瘋癲囈語者。朱全忠肝膽俱裂，知是道法高人索命，急遣心腹，重金延請終南山妖道玄冥子前來鎮宅。

玄冥子攜二徒，乘黑雲至。入府即覺煞氣盤結，冷笑連連：“雕蟲小技，不過‘七煞鎖魂’耳！待本座破之！”遂登法壇，披髮仗劍，口噴黑霧，召出九麵玄黑幡旗，佈下“九幽玄冰陣”。陣成，朱府頓成寒冰地獄，霜結梁棟，地麵堅滑如鏡，無數冰棱尖刺自虛空凝結，如毒蛇吐信，森然刺向隱於陣眼施法的崔弘。寒氣侵肌蝕骨，崔弘運功抵禦，眉發儘染白霜。

崔弘於陣中凝立，手掐法訣，低誦《陰符》真言。驟然間，懷中青玉簪自行飛出，懸於其頂，碧光大盛，溫潤如春陽化雪，竟將周遭刺骨玄冰寸寸消融。玄冥子見狀大驚：“玉清洞府信物？！豎子竟得彼處真傳！”凶性更熾，咬破舌尖，一口汙血噴向主幡。黑幡暴漲，化作三頭玄冰巨蟒，挾帶腥風與徹骨奇寒，猛撲崔弘！

千鈞一髮之際，崔弘心念電轉，憶起玉清洞中參悟的“移星換鬥”訣。他並指如劍，淩空疾書金色符籙，引動周天星力。晴朗夜空驟然風雷大作，北鬥七星光華暴漲，七道璀璨光柱如天劍垂落，轟然擊碎玄冰巨蟒！餘威直透法壇，玄冥子手中妖劍寸斷，幡旗焚為飛灰，遭術法反噬，狂噴黑血，麵如金紙。二徒魂飛魄散，欲化黑煙遁走。崔弘目光如電，袖中早已備好的“天羅符”金光迸射，如巨網張開，瞬間將妖邪師徒牢牢縛住，動彈不得。

朱全忠目睹此景，心膽俱裂，癱軟在地，體若篩糠，胯下竟已濡濕一片。崔弘一步步踏上高階，如嶽臨淵，昔日少年眼中刻骨之痛與此刻凜冽殺意交織，直逼朱全忠魂魄深處：“朱賊！可識得汴州崔氏遺孤？！”聲若寒鐵相擊。朱全忠麵無人色，喉中格格作響，徒然伸手欲阻那迫近的死亡陰影。崔弘手中青鋒劍光暴漲，如電破長空，朱全忠頭顱瞬間離頸飛起，滿腔汙血噴濺數尺之高，無首之軀頹然仆倒塵埃。崔弘收劍，仰天而嘯，聲震屋瓦，積年塊壘，一朝儘吐。

事了拂衣，崔弘重返嵩嶽。玉清洞外，雲海翻湧依舊，恍如昨日。當年仙姬授道之石台仍在，卻已空寂無人。崔弘取出懷中青玉簪，置於石上，躬身三拜。再抬頭時，玉簪竟已生根抽芽，化為一株碧桃小樹，枝頭三朵桃花灼灼盛放，隨風搖曳，幽香沁人心脾，彷彿故人無聲之叮嚀。崔弘獨立千仞絕壁，山風浩蕩，吹拂衣袂。俯瞰腳下雲濤聚散，人間恩怨，恍若一局未終的殘棋，此刻儘付蒼茫煙靄。他閉目凝神，昔日神女“心繫彼岸”之音猶在耳畔。大道如青天，何處不容孤臣孽子心？唯見天際，一縷紫氣正悄然東來，映照其身，漸與這亙古山嶽融為一體。

此身雖曆劫火淬，此心已共白雲閒。回望處，千峰默立，碧桃無言，似證大道至簡，終歸於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