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20章 聚寶盆變

嘗聞古語有雲：“積善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昔有張翁者，偶救螻蟻於溝壑，後舟行遇風濤，群蟻銜泥聚岸，竟成堤壩救其命。看官，你道這微末善行，上天豈無厚報？今日單表一段金陵異事，正應了那“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老話，權作警世洪鐘。

第一回落魄客荒山遇仙吝嗇賈秘室得寶

話說大明成化年間，金陵地麵有一商賈，姓賈，名廉，表字子虛。此人生得麪糰團如富家翁，心竅裡卻似九曲黃河，專一重利盤剝，錙銖必較。這一歲，他押運一批蘇杭綢緞，躊躇滿誌欲往北地販售。行至皖南黟山深處，但見層巒疊嶂，雲纏霧繞。正行間，忽聞密林深處一聲悲鳴，淒厲刺骨。賈子虛心中一動，仗著幾分膽氣，撥開荊棘循聲探去。隻見一頭通體雪白、頂心殷紅的麋鹿，後腿被精鐵獸夾死死咬住，鮮血淋漓，哀鳴之聲令人心碎。那鹿見人來，一雙清亮大眼竟滾下淚珠，直直望向賈子虛。

賈子虛本待轉身，腦中卻驀地閃過幼時老父所言：“禽獸雖啞，靈性有時勝人，遇其急難，不可不救。”躊躇片刻，終是歎口氣，尋來粗木，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撬開獸夾。白鹿脫困，竟不即走，屈下前蹄朝賈子虛點了三下頭，方纔隱入蒼茫林海。

當夜宿於山野，賈子虛因白日耗費氣力，倒頭便沉沉睡去。夢中忽見一位老者，白髮如霜，鶴氅飄飄，立於雲霞之上，聲若洪鐘：“賈生，念汝一念之仁，救吾座下靈獸，特賜汝一物。”言畢，袖中飛出一黃銅舊盆，穩穩落於賈子虛身前。那盆形製古樸，外壁浮雕雲水紋，盆底卻幽暗無光，似深潭古井。老者麵容轉為肅穆：“此乃聚寶之盆，然天道忌盈，切記：唯爾親手血汗所獲之資投入其中，方能倍之、十之、百之！若以不義之財或巧取豪奪之物相試……”話未說完，雲霧翻騰，老者身影倏忽不見。

賈子虛猛然驚醒，揉眼四顧，殘月尚掛鬆梢，清冷山風穿破廟而過。正疑是南柯一夢，忽覺懷中沉甸甸、涼浸浸，低頭一看，赫然正是夢中那隻黃銅盆！他心頭狂跳，如擂戰鼓，慌忙藏入行囊深處。歸家後，緊閉門戶，挑燈細觀此盆。躊躇半宿，終是取出一枚沾滿汗漬、平日串在貼身汗巾上的洪武通寶——那是他初為學徒時所得第一文酬勞，確係血汗錢無疑。屏息凝神，將銅錢投入盆中。隻聽盆底一陣細微如蠶食桑葉的窸窣聲，俄頃，竟有銅錢如清泉自盆底汩汩湧出，片刻便堆成一座小山！賈子虛喜得手足發顫，又試以碎銀，結果亦然。自此，他深藏寶盆，假托經營有術，不出三載，頓成金陵首富，廣廈連雲，仆從如蟻。正是：

血汗銅錢啟靈機，黃白湧出似泉飛。

廣廈連雲誇豪富，誰見盆底隱玄微？

第二回守拙翁古廟鋤蛇銜恩鶴瓊瓶凝露

賈府朱門日日開，宴賓客，鬥奢華。忽一日，門吏來報，言有故人石守拙求見。這石守拙乃是賈子虛少時同窗兼鄉鄰，為人耿介，隻知埋頭躬耕，不善鑽營，家道日漸困窘，又逢連年旱蝗，無奈隻得攜妻小投奔金陵。賈子虛聞報，眉頭緊鎖，憶及舊日石守拙常笑他錙銖必較，心中便老大不快。勉強踱至前廳，見石守拙一身粗布短褐，滿麵風塵，身後妻兒鶉衣百結，瑟縮不安。賈子虛虛應幾句，便喚管家：“且引石兄去偏院耳房暫歇，吩咐廚下，今日客多，另備些清粥小菜送去便是。”石守拙聞言，如冷水澆頭，已知主人嫌厭，強忍辛酸，攜家眷默默隨管家去了那蛛網塵封的破敗小屋。

是夜，石守拙輾轉難眠，見妻兒蜷縮草薦之上，腹中饑鳴如鼓，心中愧痛難當。長歎一聲，披衣起身，悄然離了賈府，欲尋城外破廟暫棲，免遭白眼。行至城南荒郊，烏雲蔽月，寒風刺骨。尋得一座斷壁殘垣的古廟，剛剛推門，腥風撲麵！藉著破窗透入的微光，赫然見殿中梁柱上，一條碗口粗的赤鱗巨蟒，正死死纏住一隻丹頂白鶴，鶴頸已被勒得扭曲，哀鳴淒絕！石守拙雖懼，然一股血勇衝頂，瞥見牆角倚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舊鋤，想是昔日廟祝遺留。他不假思索，搶步上前，掄起鋤頭，用儘平生之力，朝那蟒身七寸處狠命砸去！鋤刃入肉，腥血四濺。那蟒負痛狂扭，鬆開白鶴，巨尾橫掃，將石守拙重重摔在香案上，旋即竄入神龕後草叢，簌簌遁去。

石守拙渾身劇痛，掙紮欲起。忽見那得救的白鶴，搖搖晃晃行至他身前，竟口吐人言，聲如童子：“恩公仗義，救我於蟒吻，此恩必報！”言畢，引頸長鳴，聲裂夜空。鶴身忽而光華大盛，刺目難睜。光芒散去，原地竟立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白衣童子，雙手捧著一隻羊脂玉淨瓶，晶瑩溫潤，瓶中似有清光流轉。童子將玉瓶鄭重奉上：“此乃玉露瓶，每日平旦承取一滴無根清露入內，傾於草木，頃刻間可化凡枝為瓊柯，變枯葉成玉葉，晶瑩剔透，價比珠玉。望恩公善用，解眼前困厄。”童子再拜，倏忽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唯餘清越鶴唳迴盪於荒山寂夜。

石守拙如在夢中，持瓶在手，冰涼直透掌心。翌日天未明，他便守候於野地草葉間，虔誠接下數滴晨露，小心翼翼滴入玉瓶。尋一枯瘦野梅，將瓶中光華隱隱的玉露傾一滴於根下。奇蹟陡生！那枯梅竟簌簌抖動，枝乾瞬間潤澤如墨玉，花苞頃刻綻放，朵朵花瓣竟非尋常紅白，而是剔透玲瓏的羊脂白玉雕成，異香撲鼻！石守拙驚詫莫名，小心采下幾支玉梅，入城尋那識貨的老字號珠寶鋪“玲瓏閣”。掌櫃初時不信，待細觀玉梅，質地溫潤無瑕，天然紋理流動如生，絕非人間匠工可為，驚為天物，立以重金購下。石守拙以此為本，謹慎行事，玉蘭、玉竹、玉鬆……種種奇珍漸次而生，不出數月，竟也成了金陵城內新貴，樂善好施，人稱“玉翁”。有詩歎曰：

古廟鋤蛇膽氣豪，鶴童銜恩瓊瓶交。

枯枝點化生玉魄，善念終開福運苞。

第三回妒火熾黑獄構陷鐵窗寒玉瓶顯靈

石守拙聲名鵲起，如春風般迅速傳遍秦淮河畔。訊息傳入賈府深宅，賈子虛正於暖閣擁貂裘，品香茗，聞聽此事，手中那盞汝窯天青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臉色鐵青，胸中一股無名妒火如毒蛇噬心：“豈有此理！石守拙，一個泥腿子！他那玉瓶必是偷來的！定是偷了我的仙緣！”他深信石守拙所得，必與當年黟山仙緣有關，定是竊取了他的福分！惡念一生，頓如野草瘋長。

賈子虛暗遣心腹，重金賄賂應天府牢頭王五及兩個慣於羅織罪名的刁滑訟棍。不幾日，一紙黑狀遞入府衙，誣告石守拙所得玉瓶，乃是盜竊賈府祖傳之寶“羊脂玉淨瓶”，更有“人證”數名言之鑿鑿。府尹受了賈子虛的厚禮，又見“證據確鑿”，當即發簽拿人。石守拙尚在玉坊中指點工匠，突被如狼似虎的公差鎖拿，投入那暗無天日的黑牢之中。

牢獄深如海，石守拙身陷囹圄，遍體鱗傷。唯一絲慰藉，是入獄前拚死將玉露瓶藏於貼身破襖夾層，未被搜去。這夜，寒風如刀，自鐵窗縫隙刺入。石守拙撫摸著冰冷的玉瓶，念及家中不知如何惶恐的妻兒，又思自身清白遭汙，悲從中來，老淚縱橫。一滴滾燙濁淚，恰巧落入瓶中。忽覺瓶中微熱，竟似有物在動！未及細看，牢門嘩啦洞開，醉醺醺的牢頭王五提著皮鞭、拎著酒壺闖入，獰笑道：“石老頭，賈老爺吩咐了，交出玉瓶，賞你個全屍！若是不然……”說著，皮鞭已帶著風聲抽下！

石守拙驚駭之下，本能地將玉瓶擋在身前。說也奇怪，那瓶中驟然綠光大盛！隻聽“噗噗”數聲輕響，數道墨綠帶刺的荊棘竟如活蛇般從瓶口激射而出！王五猝不及防，被荊棘迎麵抽中，更有數根毒刺狠狠紮入他雙眼！“啊——我的眼！”王五捂麵慘嚎，滾倒在地，酒壺摔碎，酒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荊棘瞬間縮回瓶中，綠光亦斂，彷彿一切未曾發生。石守拙望著地上翻滾哀嚎的王五，再看手中依舊溫潤的玉瓶，驚魂未定，恍然徹悟：“仙童所賜，豈容惡念玷汙？此瓶自有靈性，遇善則善，遇惡則顯鋒芒！”獄中其他囚犯目睹此景，儘皆駭然，視石守拙若神明，再不敢欺。

第四回貪泉湧金穴成沼鶴影渺天理自昭

王五被刺瞎雙眼，狀若瘋魔，連滾帶爬逃出大牢，一路嚎哭至賈府，語無倫次訴說玉瓶妖異。賈子虛初聞驚懼，隨即被一股更熾烈的貪慾攫住：“妖瓶？不！是通靈至寶！此寶合該為我所有！”他眼中再無半分人色，隻剩癲狂的占有之火。當下點齊府中如狼似虎的惡仆數十人，各執棍棒刀槍，明火執仗直撲大牢。獄卒早已被賈府凶焰嚇破肝膽，哪敢阻攔？賈子虛沖入石守拙牢房，劈手奪過玉瓶，狂笑道：“哈哈！石守拙！此等仙家寶物，豈是你這窮酸配擁有的？終歸還是落在我手！”石守拙怒目而視：“子虛！此瓶通靈，非善念不可持！強取必遭天譴！”賈子虛哪裡肯聽，如獲至寶般緊攥玉瓶，命惡仆將石守拙牢牢捆縛，自己則懷揣玉瓶，急匆匆趕回府中密室。

密室之內，燭火通明。賈子虛先將玉瓶小心放在案上，隨即屏退左右，獨自麵對那曾帶給他潑天富貴的聚寶銅盆。他心潮澎湃，呼吸急促：“玉瓶化草木為玉，聚寶盆點鐵成金！若將此瓶投入盆中，豈非可得無窮玉山、萬世富貴？”貪婪已令他徹底瘋狂，毫不猶豫，抓起玉露瓶便向聚寶盆中擲去！

玉瓶甫一入盆，異變陡生！那沉寂多年的銅盆猛然劇烈震動，盆底幽暗處驟然噴湧出濃稠如墨汁的黑水，腥臭撲鼻！黑水中，一隻森白嶙峋的巨大骷髏手爪猛地探出，帶著刺骨陰風，閃電般攫住了賈子虛的咽喉！賈子虛魂飛魄散，雙眼暴突，喉中咯咯作響，雙手拚命撕扯那冰冷的骨爪，卻如蚍蜉撼樹。盆底黑水翻騰，赫然浮出兩個殷紅如血的古篆大字——“貪泉”！筆劃猙獰，似用硃砂混著人血寫成。

與此同時，整個賈府地動山搖！腳下青磚寸寸龜裂，雕梁畫棟發出刺耳的呻吟。仆役們鬼哭狼嚎，爭相奔逃。隻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連綿數裡的賈府華宅，如沙堡般轟然塌陷！金銀珠翠、古玩字畫、錦緞綾羅……所有賈子虛巧取豪奪、聚寶盆點化而來的財富，在觸及那噴湧的“貪泉”黑水瞬間，儘數化為深不見底、腥臭熏天的烏黑淤泥！那聚寶盆亦沉入泥沼深處，唯餘盆沿一點黃銅幽光，如巨獸獨眼冷冷窺視人間。

恰在此時，金陵城上空烏雲如墨，沉雷滾滾，傾盆暴雨狂瀉而下，三日三夜不絕，彷彿天河倒懸，欲洗淨這滔天罪孽與汙濁。雨水灌入坍塌的賈府廢墟，與淤泥混合，竟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沼澤，濁浪翻滾，死氣沉沉。

暴雨將息，陰雲稍開。石守拙被捆於牢中，忽聞清越鶴唳穿透鐵窗。一隻巨鶴破開殘雲，俯衝而下，利爪如剪，輕易撕斷牢房鐵柵。石守拙但覺身子一輕，已被巨鶴負於背上，沖天而起！俯瞰金陵，昔日赫赫揚揚的賈府，已化為一片死寂的黑色沼澤。濁水中央，那隻沉冇的聚寶盆竟緩緩浮起，盆底“貪泉”二字，被雨水沖刷得猩紅刺眼，似天地以硃砂寫就的判詞，曆萬劫而彌新。石守拙於鶴背上長歎一聲，解下腰間玉瓶，輕輕傾入下方滔滔江水。瓶中玉露融入江水，所過之處，濁浪似乎為之一清。鶴唳九霄，載著老者身影，漸漸融入雲霞深處，唯餘浩渺天風。後人過此沼澤，猶聞腥風中似有嗚咽，故老相傳，名之“賈公潭”。正是：

聚寶盆中孽手伸，貪泉蝕儘不義金。

華堂轉瞬成黑海，唯有天書篆水心。

又一言：

積玉堆金妄作山，黃粱未熟樓已坍。

盆底貪泉湧黑浪，雲外鶴影渡慈帆。

君不見：

古廟鋤頭光凜凜，破襖藏瓶淚斑斑。

莫道天公無耳目，硃砂二字照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