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17章 絳雪劫

金陵有書生江雲鶴者，名士之後，然家道中落，門庭蕭瑟，唯餘滿壁詩書與腹中經綸。其性孤高耿介，不喜與俗人交遊，獨愛於城西廢圃流連。圃中荒草萋萋，斷壁頹垣，唯有一株牡丹，高逾人肩，枝葉扶疏，含苞未放。其苞碩大如拳，隱透赤霞之色，雖處荒穢，猶顯孤標之姿。雲鶴每至，必駐足良久，掬水澆灌，拂塵清垢，若對知己。

一日薄暮，驟雨忽至，如天河傾瀉。雲鶴方於圃中避雨，忽聞裂帛之聲。驚視之，見牡丹花枝為狂風所摧，幾欲折斷，碩大花苞垂垂欲墜，淒楚不勝。雲鶴心惻然，不顧衫履儘濕，解腰間絲絛奮力縛其枝乾，複以雙手扶持。雨水淋漓，血痕蜿蜒自指掌間出，亦渾然不覺。是夜歸家，竟染風寒，頭重神昏，輾轉病榻。

越三日，雲鶴病稍愈，複往視之。至廢圃，但見風雨已歇，牡丹亭亭玉立，枝葉間竟有一朵碩大奇葩燦然綻放！其色深紅如凝血，花瓣重重疊疊，中心一點金蕊，光暈流轉，異香氤氳，瀰漫於頹垣荒草之間，直透肺腑。雲鶴驚立花前，恍然如對故人。

“江郎好情致。”忽聞身後笑語，清越如擊玉磬。雲鶴回首，見一素衣女子立於夕照之中，年可十七八，容顏明麗不可方物，雙眸澄澈，蘊藏千年幽邃之光。女子自稱名絳雪，言談間似對雲鶴之事瞭如指掌。雲鶴驚異，疑為狐魅。絳雪掩袖而笑：“君以熱血活我，當以丹心報君。何疑之有？”言畢，身形忽隱，唯餘異香嫋嫋，與牡丹之芬芳渾然一體。雲鶴佇立花前，心中驚濤駭浪，方知所遇非人。

自此，絳雪常現形相伴。或於月下論詩，清輝滿園；或於燈前對弈，落子無聲。雲鶴觀其指尖拂過書頁，竟引得墨跡如新蕊般舒展搖曳，異香隨之浮動。彼女所談非僅風月，於古今興衰、人情世故，洞若觀火。雲鶴學業大進，枯寂生涯，因絳雪而煥發異彩，恍若幽穀得遇明月朗照。

金陵有豪紳賈世魁者，家資钜萬，性貪婪陰鷙，尤嗜蒐羅天下奇花異卉，聞廢圃牡丹奇絕，頓起覬覦之心。遣惡仆數人，欲強移其花。雲鶴挺身護之，厲聲嗬斥：“此花有靈，豈容褻瀆！”惡仆見其文弱，嗤笑推搡。雲鶴踉蹌跌地，額角觸石，血流如注，點點濺於牡丹根下。泥土瞬吸熱血，花瓣忽地赤芒暴漲，如灼灼火焰升騰，惡仆驚懼，狼狽遁走。絳雪當夜顯形，執雲鶴之手，淚光瑩然：“君血沃我根基，此情天地可鑒！”雲鶴撫其鬢邊，唯覺幽香沁骨，心魂俱醉。

不久，雲鶴將赴省城鄉試。臨彆前夕，絳雪剪下青絲一縷，纏繞於一枚溫潤紅玉之上，繫於雲鶴頸間：“此玉含妾精魄，願佑君途路平安，蟾宮折桂。”雲鶴珍重藏之，依依惜彆。出城十裡，忽覺懷中玉佩隱隱發燙，異香瀰漫車廂。回首金陵方向，但見城廓上空似有淡淡紅霞氤氳不散，心頭莫名驚悸，如失至珍。

賈世魁探知雲鶴已離金陵，歹念複熾。夤夜率惡仆攜鋤鎬再入廢圃。月色慘白，照見牡丹亭亭。世魁獰笑：“奇花合當入我金盆玉盞！”揮鋤猛掘。泥土翻飛之際，忽見根鬚盤結處隱透血絲，如活物脈絡搏動。眾仆駭然，世魁強作鎮定：“妖花惑眾，速掘之！”鋤刃落下，斬斷主根，竟有殷紅汁液如血淚汩汩湧出！異香陡然濃烈，瀰漫如霧，聞者心搖神馳。惡仆驚叫奔逃，世魁亦膽寒，然貪念終勝恐懼，命人裹泥速移其花。

牡丹移至賈府華苑，金盆玉盞，沃以甘泉，然花容立見萎靡，赤霞之色儘褪，花瓣片片凋零。世魁大怒，遷怒花匠，鞭笞無度。是夜，世魁獨坐庭中，對殘花飲酒，忽聞女子幽泣，聲若遊絲，自花盆底繚繞而出，淒楚入骨。酒盞墜地，世魁驚覺頸後冰涼，似有髮絲垂拂。猛回頭，但見月下素衣女子背立，長髮委地，肩頭聳動。世魁魂飛魄散，顫聲問：“汝…汝乃何人？”女子緩緩回眸——青絲覆麵，唯唇色一點腥紅！世魁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雲鶴於貢院之中，文思泉湧，如有神助。三場畢，胸有成竹。然揭榜之日，竟名落孫山。眾皆嘩然，雲鶴亦百思不解。失意南歸，船至江心，忽遇狂風惡浪，檣傾楫摧。雲鶴落水，掙紮間，忽見頸間玉佩紅光熾盛，灼灼如日。紅光過處，驚濤裂開一道坦途，異香馥鬱，直抵彼岸。雲鶴匍匐上岸，回首滔滔濁浪，心知此乃絳雪以精魄相護，遂握緊玉佩，星夜兼程趕回金陵。

及至廢圃，但見斷莖狼藉，根穴猶存，穴中血痕宛然，已成深褐。雲鶴撫穴大慟，淚落如雨。忽聞身後步履紛亂，賈府惡仆洶洶而至，誣其施妖法害主。不由分說，鎖拿入獄。公堂之上，縣令早受賈府厚賂，不容雲鶴置辯，酷刑加身。雲鶴遍體鱗傷，緊握懷中玉佩，暗念“絳雪”之名。縣令擲下火簽，厲喝：“妖人江雲鶴，惑亂鄉裡，罪不容誅！立決！”

刑場之上，秋日慘淡。雲鶴引頸待戮，忽覺懷中玉佩滾燙如炭，紅光透衣而出，直沖霄漢！刹那間，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刑場四周草木瘋長，荊棘如蛇纏住劊子手腳踝。眾人驚惶四顧，忽聞環佩清泠，異香如潮水般洶湧瀰漫。風沙稍息，但見半空中，絳雪素衣淩虛，長髮飛揚，眸中烈焰灼灼，已非昔時溫婉模樣。其聲凜冽如寒泉擊石：“爾等濁世蠹蟲，傷我根脈，害我恩公，天理難容！”

絳雪廣袖一揮，金陵城內百花應召！芍藥離土化刃，寒梅凝霜為甲，藤蔓如巨蟒破壁而出。萬千花葉如受敕令，紛紛揚揚離枝彙流，頃刻間聚成甲冑鮮明之陣，蕊為鋒，瓣作盾，浩浩蕩蕩直撲賈府與衙門。花軍過處，賈府雕梁畫棟如遭颶風，摧枯拉朽；衙門朱門銅釘被藤蔓生生勒碎，牌匾委地。賈世魁藏身密窖，仍被薔薇藤蔓尋隙而入，尖刺深勒入骨，血染錦袍，哀嚎之聲穿牆而出。縣令冠冕落地，瑟縮公案之下，驚見案頭墨蘭陡然暴漲，墨色汁液如活物般遊走，瞬間將其吞冇，唯餘官袍一角在外抽搐。昔日巍峨府邸，須臾儘成斷壁殘垣，唯聞花海怒濤翻滾之聲與貪鄙者垂死哀鳴交織。

絳雪飄然降於刑台，素手輕拂，雲鶴身上枷鎖寸寸斷裂。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皆在絳雪眼底深潭般哀慟之中。她俯身欲攜雲鶴，指尖將觸未觸之際，身形驟然如煙波盪開，漸趨透明。雲鶴驚呼，伸手欲挽，卻隻握住一縷清冷異香。但見刑場中央那株隨絳雪而來、灼灼盛放的本命牡丹，花瓣正片片凋零，化為點點赤紅流螢，隨風升騰，終散入渺渺長空——絳雪以己身為引，催動百花，精魄耗儘，花魂將散。雲鶴撲跪於凋零的花株前，泣血悲呼：“絳雪——！”聲裂秋空。唯餘那枚紅玉，光華儘失，冰冷如石，靜靜躺在他掌心。

雲鶴懷抱枯玉，形銷骨立，重返已成焦土的廢圃。於牡丹殘根之側，結廬而居。每日摩挲枯玉，對殘根低語，恍若絳雪猶在。某夜，恍惚入夢，見絳雪於一片混沌光華中微笑，指尖輕點他眉心：“情緣未儘，待君重來。”言畢消散。雲鶴驚醒，懷中枯玉竟透出微溫。翌日，他細心掩埋殘根與枯玉，深深一揖，而後孑然一身，芒鞋竹杖，飄然遠引，不知所終。

流光荏苒，倏忽百年。金陵西郊，新起一座牡丹園，名喚“鶴唳園”。時值暮春，園內萬紫千紅，遊人如織。一青衫少年書生，獨步園中，至一株名為“絳雲泣血”的赤牡丹前，忽覺心頭莫名劇痛，神思恍惚。凝眸處，見花影搖曳間，似有一素衣女子身影，鬟鬢微垂，對他頷首莞爾，異香一縷，依稀當年。少年癡立花前，淚落而不自知，喃喃道：“怪哉，此花…似曾相識？”清風徐來，花枝輕顫，如訴如慕，唯餘滿園春色寂寂無言。

異史氏曰：“情之所鐘，雖草木可通靈性；怨毒所積，縱衣冠難掩獸心。觀絳雪以花魂之弱質，竟引萬芳為兵，摧枯拉朽，豈非精誠能動天地乎？彼賈某輩，錦袍裹穢，金玉其外，視生靈如玩物，終遭百卉反噬，身名俱滅。嗚呼！世之逐臭夫，聞此牡丹風雷之聲，睹此貪鄙煙滅之景，寧不愧怍惕厲乎？至若江生，熱血澆根，換得玉碎香消，其情可憫，其遇堪傷。然精魄輪迴，猶識舊圃，一點癡心終不昧。天地之大，造化之奇，孰謂草木無情哉？唯人心之妒焰，烈於地獄之火；情義之精誠，永耀幽冥之途。慎之，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