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145章 運河風雲錄

乾隆三十六年，運河漕運正盛。通州張家灣碼頭，千帆雲集，萬商往來。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漕船首航的黃道吉日。碼頭東頭的聚義茶棚裡，坐滿了等候裝船的客商。忽聽西頭一陣喧嘩，但見十來個青衣漢子推開人群，簇擁著個錦袍公子而來。

那公子手搖泥金摺扇，對漕運司官員頤指氣使：“今日本公子這三船私鹽，必須插隊先發！”官員為難道：“李公子，這不合規矩...”話音未落，臉上已捱了一耳光。

茶棚角落坐著個黑瘦青年，破衣草鞋卻掩不住精悍之氣。見那公子囂張，不禁握緊拳頭。旁座老客忙按住他：“後生莫管閒事！那是通州知府的舅爺，綽號‘運河一霸’的李天寶！”

正說著，碼頭來了艘破舊漕船。船頭立著個白髮老舵工，朗聲道：“漕幫規矩，公私分明。李公子要插隊，先問過俺們八百縴夫！”李天寶冷笑：“老不死的，也配談規矩？”揮手令家丁動手。

忽見那黑瘦青年騰身躍起，腳踏茶桌淩空翻個筋鬥，正落在兩撥人中間。也不多話，拳如閃電，眨眼放倒三個惡奴。李天寶驚退兩步：“好小子！報上名來！”

青年拱手道：“在下運河縴夫，陳三狗！”圍觀人群鬨笑——原來這三狗是漕幫裡有名的憨直漢子，平日隻知埋頭拉縴。誰知今日竟敢虎口拔牙？

李天寶怒極反笑：“原來是個臭拉縴的！給我往死裡打！”惡奴們亮出短棍匕首，一擁而上。陳三狗雖有些莊稼把式，終究雙拳難敵四手，眼看要吃虧。忽聽破空聲響，惡奴接連慘叫——每人眉心都嵌著枚銅錢！

但見個青衫書生搖著摺扇走來：“光天化日，以多欺少，豈不羞煞讀書人？”李天寶見來人文弱，罵道：“窮酸也敢...”話未說完，摺扇輕點，他頓覺膝彎痠麻，撲通跪地。書生笑道：“豈敢受此大禮？”

漕運司官員認得來人，慌忙打躬：“杜先生您老怎得閒來？”書生淡淡道：“再不來，漕運規矩都要敗光了。”轉頭對老舵工行禮：“宋老舵主，小生杜懷瑾有禮。”

眾人嘩然！原來這杜懷瑾竟是名震運河的“鐵扇書生”，曾任漕運總督府幕僚，因厭惡官場**，辭官做了訟師，專為貧苦船民伸冤。

杜懷瑾扶起陳三狗：“小兄弟好膽色。”三狗憨笑：“俺看不慣他欺負人。”此時李天寶早已溜走。老舵工宋大爺歎道：“杜先生今日雖解圍，卻惹下大禍。那李天寶與漕幫副幫主馬三炮乃是結拜兄弟...”

果然未到晌午，碼頭來了二百多號漕幫打手，為首絡腮漢子手持鬼頭刀，正是馬三炮。眼見就要血濺碼頭，忽聽運河上號角連天，一艘插著“漕幫總舵”大旗的樓船破浪而來！

船頭立著個五十來歲的精壯漢子，太陽穴高鼓，目光如電。馬三炮頓時矮了半截：“參見幫主！”來人正是漕幫幫主“鎮河蛟”趙天霸。

趙天霸掃視全場，沉聲道：“漕幫立幫三百年，首重‘義’字。馬副幫主縱容外人壞規矩，罰俸半年！”又對杜懷瑾拱手：“杜先生，手下人無狀，見諒。”處置乾淨利落，眾人俱都心服。

唯獨陳三狗盯著幫主腰間玉佩發愣——那玉佩竟與自己孃親臨終交給他的半塊殘玉一模一樣！

當夜，三狗在窩棚輾轉難眠。忽聽窗格輕響，開門見是杜懷瑾。書生低聲道：“小兄弟白日似乎對趙幫主玉佩很感興趣？”三狗取出殘玉，杜懷瑾就燈細看，忽然變色：“這紋路...莫非是前明宮中之物？”

二人正細說，忽聽外麵殺聲大作。開門看時，但見火光沖天，無數黑衣殺手正圍攻漕幫總舵！趙天霸揮舞九環金刀，且戰且退，顯然中了暗算。

杜懷瑾急道：“此乃江湖罕見的‘血滴子’！必是李天寶報複！”話音未落，三個血滴子已呼嘯飛來。書生展扇格擋，陳三狗抓起頂門杠橫掃。混亂中趙天霸肩頭中刀，跌入院內。

三狗奮不顧身背起幫主，杜懷瑾斷後。剛逃出巷口，迎麵撞見馬三炮帶人趕來。三狗喜道：“副幫主快來！”不料馬三炮突然獰笑，鬼頭刀直劈趙天霸！

千鈞一髮之際，三狗本能側身，刀鋒擦肩而過。杜懷瑾怒喝：“原來你與外人勾結！”馬三炮狂笑：“這老東西壓俺十年，今日該俺坐幫主位了！”頓時四麵伏兵儘出。

眼看無路可逃，忽然嗖嗖箭響，馬三炮手下倒地數人。但見宋老舵主率數十老縴夫殺到，個個手持硬弓：“幫主快走！俺們斷後！”老英雄們結陣死戰，三人方得脫身。

逃至城外破廟，趙天霸已氣息奄奄。握著三狗的手道：“小兄弟...你今日所見玉佩，關係重大...”取出塊羊皮地圖，“此乃前明寶藏圖，涉及反清複明大業...萬萬不可落於奸人之手...”言畢氣絕。

杜懷瑾肅然：“原來趙幫主竟是天地會香主！”忽聽廟外馬蹄聲急，二人急藏神像之後。但見李天寶與馬三炮進廟搜檢，發現屍體後冷笑：“老東西死得便宜！隻是寶藏圖不見...”

等賊人退去，三狗悲憤難抑：“俺要報仇！”杜懷瑾沉吟：“敵眾我寡，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解開寶藏之謎——”展開地圖，卻見儘是蝌蚪文符號。書生蹙眉：“此乃白蓮教密文，需找專人破譯。”

次日，二人扮作商旅前往天津衛。途中三狗方知，杜懷瑾原是江南世家子，因祖案被貶，熟知江湖秘辛。這日行至河西務，忽見運河上飄來多具浮屍，皆穿漕幫服飾！

三狗撈起個尚有氣息的漢子，竟是那日斷後的老縴夫。漢子臨終道：“馬三炮...投了朝廷...要洗漕幫...”杜懷瑾跺腳：“不好！他要借朝廷之力剷除異己！”

果然，沿途關卡林立，海捕文書貼滿城牆。畫影圖形捉拿的，正是“弑殺幫主的凶徒陳三狗”。幸得杜懷瑾巧施易容術，方屢次脫險。

這日來到楊柳青，尋訪到個刻版畫的老藝人。老人見地圖大驚：“此乃闖王藏寶圖！當年九宮山兵敗，餘部將財寶沉於微山湖底...”正細說間，窗外弩箭疾射！老人當場殞命。

數十黑衣人破窗而入。為首者陰笑：“杜先生好手段，竟追到這裡！”杜懷瑾揮扇迎戰，低喝：“三狗快走！去微山湖找石匠孫！”說罷撲向敵群，頓時被刀劍淹冇。

三狗含淚逃出，依囑南行。這日來到德州，忽見運河邊搭著擂台，橫幅書“天下第一漕”。台上一人連敗十餘名好手，正是李天寶！原來馬三炮掌控漕幫後，推舉舅爺爭這虛名。

三狗熱血上湧，躍上擂台：“俺來會你！”李天寶見是仇人，冷笑：“找死！”二人拳來腳往。三狗雖得宋老舵主指點，終究功力尚淺，漸漸不支。危急時忽聽人群傳來咳嗽聲——竟是漕幫特有的傳訊方式！

三狗心領神會，招式陡變。一套“拉縴十八跌”使得行雲流水，竟將李天寶摔下擂台。頓時萬眾歡呼！馬三炮麵色鐵青飛身上台：“叛徒受死！”鬼頭刀帶風劈下。

忽聽叮噹脆響，刀被鐵扇架住。杜懷瑾衣衫染血卻笑意從容：“馬副幫主，彆來無恙？”原來那日他假死脫身，一路追蹤至此。馬三寶怒極，二人戰作一團。

三狗正要相助，卻被李天寶纏住。正膠著時，忽聽號角震天，運河上千帆競發！當先樓船立著宋老舵主，身後儘是漕幫忠義弟兄。老英雄朗笑：“馬三炮！你真當老夫們死絕了麼？”

原來那日眾老縴夫以詐死計瞞過奸賊，暗中聯絡各地分舵。今日齊聚德州，要清理門戶。頓時碼頭大亂，正義之士紛紛倒戈。

馬三寶見大勢已去，突撒迷煙欲逃。三狗早防著這手，抓起漁網淩空罩下。杜懷瑾鐵扇連點，封住賊人穴道。李天寶則被漕幫弟兄捆成粽子。

正當歡慶時，忽來一隊官兵，為首參將冷笑：“漕幫聚眾械鬥，統統拿下！”杜懷瑾上前交涉，竟被一刀柄砸倒。三狗方知——這參將原是李天寶姐夫！

眼看又要遭難，運河上忽來官船，旌旗寫著“欽命漕運總督”。大官出艙喝道：“住手！”參將慌忙跪稟：“總督大人，這些亂民...”總督不理，直趨杜懷瑾前行禮：“杜年兄受驚了！”

原來新總督竟是杜懷瑾同科進士，早聞漕幫亂象，特來整肅。當下將一乾人犯收監，漕幫暫由宋老舵主代管。

夜宴時，總督見三狗佩戴殘玉，驚問來曆。三狗具實相告，總督歎道：“本官查閱舊檔，方知你乃前明漕運總兵遺孤。當年清兵破城，總兵夫人攜幼子逃難，半塊玉佩為證...”

三狗如遭雷擊，想起孃親臨終絮語，原來句句暗藏身世。杜懷瑾道：“那寶藏實為總兵籌集的複明軍餉，沉寶地點應有碑文為證。”

次日眾人赴微山湖，按圖索驥，果在湖底發現碑文。總督沉吟：“此財帛取自民，當用之於民。”遂奏請朝廷，以寶藏修繕運河，賑濟貧苦船民。

聖旨下達日，運河萬民歡呼。三狗辭謝官職，隻求留在漕幫。杜懷瑾贈詩雲：“莫問英雄出處，運河自有青天。”自此，陳三狗繼任漕幫幫主，與杜懷瑾攜手匡扶正義，留下“運河雙俠”美名。

惟有夜深人靜時，三狗常對半塊玉佩沉思：那另半塊玉佩究竟在何處？自己的生父是否尚在人間？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