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淩濛初著《刻硯成精》,馮夢龍錄《歙硯冤魂》,皆以文房具象警世。今餘聞姑蘇一奇譚,亦係硯台引出一段公案,其間曲折,足可喻世明心,故錄之。
話說宣德年間,蘇州府吳縣有寒士姓林名慕賢,字希聖。其祖上曾出過翰林學士,傳下一方金星歙硯,名曰“紫雲”。至慕賢這代,家徒四壁,唯此硯與三箱舊書最是珍貴。慕賢年逾弱冠,每日在玄妙觀前擺攤代寫書信,得錢便買紙筆,夜來就佛燈苦讀。
這日清明,慕賢代寫完家書,見案頭水盂乾涸,遂取硯往觀後古井汲水。忽聽金石之聲,原是硯台磕碰井欄,竟崩落一角。慕賢懊惱不已,卻見斷麵露出金絲紋路,隱成“墨禪”二字。正自驚疑,忽聞女子啜泣聲。循聲見一素衣少女跪在荒塚前,紙灰飛舞中愈發顯得淒楚。
慕賢心生惻隱,上前揖道:“小娘子節哀,可是迷了歸路?”少女抬頭,芙蓉麵上淚痕猶濕:“奴家姓沈,小字墨娘。先父忌日,特從杭州來祭掃。”慕賢見她籃中祭品簡陋,紙錢卻都是上等錫箔,心下奇怪。天色忽暗,春雷隆隆,慕賢忙引她到觀中廊下避雨。
二人敘話間,慕賢知她原是姑蘇沈翰林孫女。沈翰林因“文字獄”獲罪,家產抄冇,墨娘與老仆流落杭州。今番變賣首飾才能返鄉祭祖。慕賢歎道:“先祖父曾與沈翰林有硯台之交...”言未已,墨娘忽指他懷中歙硯:“此硯莫非‘紫雲’?”
原來兩家祖上同獲禦賜歙石,沈家那塊刻“墨禪”,林家這塊刻“紫雲”,本是一對。墨娘從袖中取出半塊殘硯,與慕賢那方斷口嚴絲合縫!此時雨歇虹現,兩道金光自硯台射出,竟在空中彙成八個小字:“硯合人合,鏡圓璧連”。
慕賢紅著臉道:“此乃天意...”墨娘卻正色:“奴家罪臣之後,豈敢連累君子。”匆匆一揖便去。慕賢追出,唯見地上落著一方繡竹帕子。自此心神恍惚,每日懷揣兩半硯台,在蘇州杭州間往返尋找。
卻說三月後,慕賢代寫狀紙至杭州府衙。忽見堂下跪著個蓬頭垢麵的姑娘,竟是墨娘!原來她老仆病故,欠下房錢被訴。慕賢當即典當長衫代償,又租下西泠橋邊茅屋安置墨娘。二人日間一個賣字一個繡花,夜間隔簾論詩,慕賢漸覺墨娘才學竟在自己之上。
某日中元節,墨娘忽道:“君可知這兩方硯台暗藏《蘭亭序》摹本?”乃取清水注硯,金星竟浮出蠅頭小字。慕賢臨摹下來,果是絕世妙筆。墨娘道:“此乃先祖避禍時秘藏,今贈與君助科舉。”慕賢卻道:“當與小姐共持之。”
好事多磨,杭州知府龐大人聞得《蘭亭》摹本風聲,欲強買獻與閹黨。慕賢拒售,龐竟誣他盜竊官硯。公堂上,墨娘擊鼓鳴冤,取出沈家族譜為證。龐知府見墨娘清麗,忽生歹念,假意判慕賢無罪,卻暗囑衙役:“查那女子可真是沈家後人?”
師爺翻舊案卷,驚覺沈家女眷早冇入教坊司,何來孫女?遂以“冒名頂替”鎖拿墨娘。慕賢急赴蘇州求援,當年受過沈家恩惠的士子卻紛紛閉門。絕望時忽遇一老僧,指點道:“尋應天巡撫張大人,或有一線生機。”
原來張巡撫正是當年沈翰林門生。慕賢冒死攔轎獻上《蘭亭》摹本,張公見之淚下:“此確是恩師手跡!”正欲詳問,忽聞墨娘已在獄中自儘!慕賢嘔血昏厥,張公急令查訪,方知是龐知府恐罪行敗露,命獄卒偽造自儘現場,實將墨娘秘密送往京城獻媚。
慕賢死裡逃生,發願赴京尋人。張巡撫贈銀百兩,歎道:“聞閹黨喜收才貌雙全的女子訓練為‘繡衣使’,專事構陷大臣。若沈姑娘落入此途...”慕賢悚然,星夜兼程北上。
至京城,盤纏用儘,隻得在琉璃廠賣字為生。偶為禮部尚書夫人寫壽屏,夫人見其書法精奇,問道:“先生可會仿古?”慕賢忽生急智:“晚生尤擅摹《蘭亭序》。”夫人大喜:“恰要送份厚禮與司禮監王公公!”
慕賢被引入深宅,見堂上懸著沈翰林手書“鐵骨冰心”,心下震動。摹寫時故意露些沈家筆法,那王公公果問:“此技法似出江南沈氏?”慕賢假作無意道:“嘗聞沈家有女傳得絕藝...”王公忽屏退左右:“先生莫非為尋人而來?”
原來這太監竟是當年沈家書童!暗中出示墨娘隨身玉佩:“姑娘現改名安墨,在繡衣局任女史。然則...”他壓低聲道,“她已認錦衣衛指揮使為義父,專司偵緝百官,人稱‘羅刹女’。”
慕賢如遭冰水澆頭,仍求一見。王公歎道:“三日後西山詩會,她或會現身。”屆時慕賢伏於道旁,果見華轎轔轔而來。掀簾一瞬,轎中人正是墨娘,卻眉目冷冽如霜。慕賢忍不住高呼“墨娘”,侍衛立即將其打得奄奄一息。朦朧間見轎窗拋出一物,拾視竟是半塊歙硯!
慕賢抱硯痛哭,忽覺硯底新刻小字:“今夜子時,白雲觀。”他掙紮赴約,見墨娘緇衣素麵,全然不複白日的冷傲。原來她假意投靠閹黨,實為蒐集罪證複仇。二人正互訴衷腸,忽聽弓弦響動,錦衣衛已將道觀圍得鐵桶一般!
指揮使獰笑:“早知道你這賤人設局!”亂箭中慕賢護住墨娘,背中三矢。危急時忽聞炮聲震天,張巡撫竟率邊軍闖入——“新帝登基,閹黨已誅!”詔書展處,錦衣衛紛紛倒戈。
原來張巡撫早密報新帝,此番率欽差衛隊前來平亂。墨娘呈上繡衣局密賬,龐知府等一乾奸佞儘數落網。沈家冤案昭雪,禦賜“忠憲”匾額。慕賢因護駕有功,授翰林院待詔。
花燭夜,二人將歙硯用金鑲合。墨娘忽道:“妾尚有一事未告——我非沈家親生孫女,實是翰林拾養的孤女。”慕賢笑道:“硯台尚且能合,何況人情?”忽見硯中浮起新字:“金石前盟,不在血胤”。
後慕賢官至國子監祭酒,墨娘創辦“硯齋女學”,共倡“文心不論出身”之說。晚年將《蘭亭》摹本刻石永存,題跋曰:“物有離合,緣有深淺。惟此硯中一點墨痕,曆劫不滅,正如人心一點靈明,雖萬難不改其貞。”
有詩讚曰:歙石崩分廿載秋,金絲縷結萬般愁。莫道寒門無奇遇,硯底乾坤大過舟。
尾聲
餘遊姑蘇硯齋,見學舍懸聯“莫嫌片石小,中有天地心”。林公夫婦早已作古,然每歲清明,必有書生攜硯來祭。詢之則曰:“此間曾出二賢,教人知文墨之道不在門第,而在心膺。”乃知一段硯緣,終成千古佳話。故錄此篇,惟願世人莫以貴賤論英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