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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薑未央被他眼中駭人的恨意和瘋狂徹底嚇住，連哭都忘了，隻是驚恐地搖頭，向後瑟縮。
謝驚塵不再看她，直起身，對著聞訊趕來、戰戰兢兢守在外麵的陰兵和判官，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罪魂薑未央，心思歹毒，殘害同僚，誣陷忠良，其罪當誅。然死不足惜。”
“即廢其所有修為，打入十八層地獄最底層。受蝕魂之刑，每日一次，周而複始，直至魂飛魄散。然刑前——”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來自九幽的詛咒，“每日讓她，看一遍孟婆雲槐受雷刑、入冥河的記憶。她讓阿槐疼過的，我要她，千倍、萬倍地感受！”
“不——！謝驚塵！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愛你啊！我是真的愛過你啊！”薑未央發出淒厲絕望的尖叫，被陰兵粗暴地拖了出去，哭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通往地獄深處的黑暗甬道之中。
謝驚塵站在原地，聽著那哭喊聲消失，彷彿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踉蹌著，轉身，走向那間他百年未曾真正用心看過的、屬於閻君的主殿。
殿內依舊莊嚴肅穆，卻冰冷空蕩得可怕。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玄玉案幾後，那是他平日批閱公文的位置。
案幾一角，放著那方她用了百年、為他研墨的硯台。墨錠早已乾涸，硯池裡積著薄薄一層灰塵。
他顫抖著手，撫過冰涼的硯台邊緣。
目光下移，在案幾不起眼的側下方，靠近他座椅的位置，他看到了一行極小、極淡的刻痕。
似乎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在經年累月中，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
他俯身，湊近，仔細辨認。
那是屬於她的、娟秀的字跡：
“驚塵今日，笑了三次。真好。”
“驚塵皺眉了，可是公文難批？想為他揉揉，不敢。”
“驚塵說湯鹹了。明日少放些鹽。”
“驚塵誇薑姑娘琴音動人。原來他喜歡聽琴。可我隻會熬湯。”
“驚塵許久冇來了。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心口空落落的，是少了半顆心的緣故吧。”
“不疼。習慣了。”
最後一行，墨跡很新，似乎是跳下忘川前不久刻下的：
“兩輩子，太累了。謝驚塵，再見。”
……
“呃啊——！！！”
謝驚塵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案幾邊緣，指甲因用力而翻起，滲出暗金色的魂血。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位來，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
不是感動。
不是習慣。
不是愧疚。
是愛。
是早已融入骨血、成為本能而不自知的愛！
他愛那個在雪地裡將他揹回來的少女！愛那個在刑場上為他受儘淩遲卻至死不屈的忠仆！愛那個在地府等他百年、默默熬湯的孟婆！愛那個撲上來為他擋劫、差點魂飛魄散的愛人！
他早就愛上她了！
在他還固執地守著對薑未央那點可笑的前世執念時，雲槐早就用她的生命、她的鮮血、她的百年癡守，將他那顆冰冷堅硬的心，徹底捂熱，占據，刻滿了她的痕跡！
可他做了什麼？
他享受著她的深愛，卻從未真正把她放在愛人的位置上尊重、珍惜、嗬護。
他把她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把她的等待當作永恒不變。
他用傷害她、犧牲她的方式，去維護自己那點可悲的、自欺欺人的深情形象！
他怕揹負罵名，卻對她做了天底下最負心薄倖的事！
“阿槐……阿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抵著案幾，一遍遍嘶啞地重複，淚水洶湧，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魂魄。
不知跪了多久，哭了多久。
直到眼淚流乾，喉嚨嘶啞得發不出聲音。
謝驚塵緩緩抬起頭，眼中是一片猩紅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站起身，擦去臉上狼狽的淚痕，走到殿外。
“傳閻君令——”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迴盪在空寂的閻王殿前：
“地府十萬陰兵，各司判官鬼差，傾儘全力，給本王搜尋孟婆雲槐轉世下落！”
“翻遍三界，掘地三尺，上天入地，哪怕攪得六道不寧，輪迴動盪——也要給本王，找到她！”
“活要見人，死……”他頓了頓，聲音更啞，“魂飛魄散，也要見到她最後一點魂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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