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古都 >

古都 四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

我們約好第二天早晨八點從湯野出發。早上我戴上在公共浴場旁買的鴨舌帽,把高等學校的學生帽塞進書包裡,朝著沿街的小客店走去。二樓上的紙拉門大敞著,我不假思索走了上去,藝人他們還睡在被窩裡。我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走廊上。

舞女就睡在我腳旁的鋪上,看見我臉一下紅了起來,急忙用手捂住了臉。她和二姑娘睡在一起,昨夜的濃妝還殘留在臉上,嘴唇和眼梢微微發紅。這副楚楚動人的睡態,深深印在我心上。她像怕晃眼似的手捂著臉,一骨碌翻身出了被窩,坐在走廊上。

“昨晚上多謝啦。”說著,她還優雅地鞠了一躬,這倒叫我站在那裡很尷尬。

那男子和大姑娘同睡一個鋪蓋。冇看見這情景之前,我壓根兒不知道他倆還是夫妻。

“真對不住您哪。本來打算今兒走,可晚上有個飯局,準備再待一天。您要是非今兒走不可,那就下田再見吧。我們定的客店是甲州屋,一打聽就知道。”四十歲的女人從鋪上欠起身子說。我感覺好像被人甩了似的。

“明天走不行嗎?媽非要再拖一天不可。路上還是有個伴兒的好。明天一起走吧。”那男子說。

四十歲的女人便又補充道:“就這麼著吧。您特意跟我們做伴,我們卻隻顧自己,太對不住您了……明兒就是下刀子也得走。後兒個是我們那個死在路上的小囡的七七[3]。我們早就打算到那天在下田‘做七’,儘點兒心意。我們這麼急急忙忙趕路,為的就是要趕在那天之前到下田。這話要說呢,有點兒失禮,不過,咱們還真有緣分,趕後兒個就請您也來祭祭吧。”

於是我也決定推遲一天動身,便下了樓。一邊等他們起床,一邊在臟兮兮的賬房裡,同客店的人閒談。這工夫男的來邀我去散步。從大街朝南走不遠,有座挺漂亮的橋。我們在橋上憑欄而立,他又說起自家的身世來。說他以前在東京,曾一度與那些新派演員混在一起,至今還常在大島的碼頭上演戲。有時刀鞘會像腳一樣從包袱裡支棱出來,那是在酒宴上拉架勢演戲用的。柳條包裡,儘是些服裝道具和過日子用的鍋碗瓢盆。

“我自誤終生,落得窮途潦倒;哥哥倒在甲府繼承了家業,興旺發達。我這個人,唉,成了多餘的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長岡溫泉的人呢。”

“是嗎?那個大姑娘是我妻子。比你小一歲,十九啦。半路上,第二個孩子早產,活了一星期就斷氣了。她身子還冇大恢複好。老的是她媽。跳舞的是我親妹妹。”

“咦?你說有個十四歲的妹妹……”

“就是她呀。唯獨這個妹妹,我想來想去,實在不願叫她乾這營生。可其中也有種種苦衷啊。”

然後他告訴我,他名叫榮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另一個姑娘叫百合子,十七歲,隻有她是大島人,雇來的。榮吉十分感傷,忍淚凝望著淺水湍流。

回來時,我看見舞女已經洗去脂粉,正蹲在路旁撫摸小狗的頭。我要回自己的旅館,便說了句:

“來玩吧。”

“欸。不過,我一個人……”

“跟你哥一起來嘛。”

“馬上就去。”

不大會兒工夫,榮吉來了。

“她們呢?”

“媽管著她們。”

我們倆剛玩了一會兒五子棋,她們就過了橋,咚咚地跑上樓來。她們照例先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後坐在走廊上,遲疑不動。千代子頭一個站起身來。

“這是我住的屋子。彆客氣,請進來吧。”

玩了有一個來小時,他們便到旅館裡的室內溫泉洗澡去了。還一再勸我一起去。因為有三個年輕女人,我就敷衍說待會兒再去。可是,舞女很快便一個人上樓來,給千代子傳話,說:

“嫂子說要給您搓背,請您去呢。”

我冇去洗澡,和舞女玩起五子棋來。不承想,她倒挺會下。比賽時,榮吉和其他兩個女的,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下五子棋,彆人大抵都不是我的對手,但同她下,我得全力以赴才行,無須手下留情,非常痛快。因為屋裡隻有我們兩人,起初她離得老遠的,要伸長胳膊才能下子。漸漸地,她忘乎所以,專心致誌,上身竟遮住了棋盤。那頭美得異乎尋常的黑髮,簡直要碰到我的胸脯。驀地,她臉一紅,說道:“對不起。要捱罵了。”扔下棋子就跑出去了。姆媽正站在公共浴場前。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慌張張走出澡堂,連樓都冇上便逃了回去。

這一天從早到晚,榮吉一直在我的住處玩。純樸親切的旅館老闆娘勸我說,請那種人吃飯,白糟蹋錢。

晚上,我去小客店,舞女在跟姆媽學三味線。舞女一見到我便停下手來,姆媽說了她,她才又抱起三味線。每次她的歌聲稍高一些,姆媽就說:

“不是叫你不要那麼大聲嗎?”

榮吉被叫到對麵飯館二樓的酒席上,不知在吟唱什麼。從這邊也看得見。

“他唱的什麼?”

“那是……謠曲呀。”

“這謠曲,有點兒怪哩。”

“他是個萬金油。誰知他唱的什麼!”

這時,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打開隔扇,叫姑娘她們過去吃東西。聽說他在小客店租了間屋,是個賣雞肉的。舞女便和百合子拿上筷子到隔壁去,吃他吃剩的雞肉火鍋。回到這屋時,賣雞肉的輕輕拍了拍舞女的肩膀。姆媽立刻凶巴巴地板起臉。

“喂!彆碰這孩子!她可是個黃花閨女哪。”

舞女卻一口一個大叔地喊著,央求他念《水戶黃門漫遊記》[4]給她聽。可是,賣雞肉的一會兒就走了。她不好意思直接求我接著念,便不住地跟姆媽嘀咕,似乎要姆媽開口求我。我懷著一個期望,拿起了話本。果然,舞女痛痛快快地靠近跟前。我一開始念,她就把臉湊過來,都快捱上我的肩膀,表情十分認真,眼睛閃著光芒,聚精會神地盯著我的前額,一眨也不眨。這大概是她聽人讀書時的常態。方纔跟賣雞肉的就快臉碰臉了。那情景我都看在眼裡。舞女那又大又黑的明眸,顧盼神飛,是她最美麗動人之處。雙眼皮的線條,有說不出的嫵媚。而且,她笑靨如花,用“笑靨如花”一詞來形容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過了一歇,飯館的女侍來接舞女。她穿好衣裳對我說:“我馬上就回來,待會兒再接著念,好嗎?”然後,到了走廊上,兩手扶著地行禮說:“我走了。”

“可千萬彆唱歌!”姆媽說完,舞女拎起大鼓,輕輕點了點頭。姆媽回頭看著我說:“她現在正是變聲的時候……”

在飯館的樓上,舞女端莊地坐著敲鼓。她的背影,宛如近在隔壁,我看得很清楚。鼓聲使我心蕩,令我歡喜。

“有了鼓,這宴會才熱鬨。”說著,姆媽也轉過頭望著對麵。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都到那酒宴上去了。

過了一小時,四個人一起回來了。

“隻給了這麼點兒……”舞女把攥在手裡的五個銀角子,稀裡嘩啦地倒在姆媽手上。我又讀了一陣《水戶黃門漫遊記》。她們提起死在路上的嬰兒。說孩子生下來像水一樣透明,連哭的氣力都冇有。儘管那樣,還活了一星期。

我對他們,既不好奇,也不輕蔑,壓根兒忘掉了他們是些跑江湖賣藝的。我這種尋常的好意,大概沁透他們的心田。我決定等幾時到大島他們家去看看。

“要是住爺爺那間房子纔好呢。那兒寬敞,再把爺爺弄出去就清靜了,住多久都行。還能夠學習什麼的。”幾個人商量半天,然後對我說,“我們有兩座小房,山上那座一直空著。”

他們還說,等正月裡請我去幫忙,大夥兒都要上波浮港演戲去。

我漸漸明白,他們雖然天涯漂泊,那心境卻是悠閒自在,不失自然純樸,並不像我當初想象的那樣困厄勞頓。因為是母女兄妹,其間自有骨肉親情的一條紐帶維繫著。隻有雇來的百合子,十分靦腆,在我麵前總是不聲不響。

直到半夜,我才離開小客店。姑娘們送我出來。舞女把木屐替我擺好,在門口探頭看了看天,夜空一派清明。

“啊,月亮……明兒就到下田啦,好開心呀。要給小囡囡‘做七’,叫姆媽給我買把梳子,還有好多事呢。你帶我去看電影好嗎?”

下田港是座充滿鄉愁的城鎮,令人懷念不已,凡是流浪到伊豆相模一帶溫泉浴場的藝人,無不把它看作天涯羈旅中的故鄉。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