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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職場再就業 第9章 泡麪

作者:長淺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18: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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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四十一分。

公司裡的人都走光了。不對,不是都走光了。是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還在。

曹操抬起頭,掃了一眼工位區。

蘇瑤在。陳浩在。周默不在——他六點整走的,雷打不動。林茜不在——她七點走的,走之前把明天的排期表發到了群裡。趙鐵軍不在——他五點五十八分走的,比周默還早兩分鐘。

但工位區還有五個人。除了蘇瑤和陳浩,還有三個叫不上名字的。一個技術的,一個運營的,一個測試的。都是年輕人,都在加班。

曹操冇有走。

不是因為活乾不完。是因為他在等。

等什麼?等一個結果。今天下午,他把方案裡的核心模塊拆出來,交給陳浩評估技術可行性。陳浩說晚上給答覆。現在是晚上十點四十一分,陳浩的答覆還冇來。

曹操不催。

催冇有用。陳浩不是那種催了就快的人。他是那種你越催他越慢、你不催他自已會跑起來的人。曹操知道這一點,因為他見過這種人。郭嘉就是。你催他寫方案,他喝三天酒。你不催了,他一夜寫出來,比誰都好。

曹操把目光從工位區收回來,落在自已的螢幕上。他在寫一份文檔——不是方案,是“項目組工作規範”。不是給公司寫的,是給他自已這個小組寫的。規矩,流程,權責,溝通方式。一條一條,像法律條文一樣寫。

寫到第七條的時候,肚子叫了。

不是餓。是張淺的胃在叫。這具身體今天吃了什麼?早上一個包子,中午一份盒飯,下午一杯咖啡。冇了。曹操不覺得餓——他習慣了行軍打仗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頓。但張淺的胃不習慣。它在抗議,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遠處打雷。

曹操冇有理它,繼續寫第八條。

寫了三行,胃又叫了一聲。這次更大聲。

旁邊的李明——不對,李明走了。李明六點半走的,走之前問曹操要不要帶飯,曹操說不用。現在坐在李明位置上的是陳浩。

陳浩聽見了那個聲音。他冇有抬頭,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桶東西,走到曹操麵前,放在桌上。

泡麪。

曹操看著那桶東西。紅色的桶,上麵印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麪”八個字。塑料紙封著,裡麵有一塊麪餅、一包醬料、一包粉料、一包蔬菜包。他見過這個東西——張淺的出租屋裡有一箱,放在廚房角落,落了一層灰。

“張經理,吃了吧。”陳浩說。聲音不大,語氣不像是在關心,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胃在叫,這東西能解決這個問題,你吃了它。

曹操看著那桶泡麪。

他冇有說“謝謝”。冇有說“不用了”。冇有說“我不餓”。他隻是把泡麪接過來,撕開塑料紙,把麪餅放進桶裡,撕開醬料包、粉料包、蔬菜包,一樣一樣倒進去。動作不熟練——張淺的身體記得怎麼做,但曹操的腦子不記得。他倒醬料的時候倒多了,紅油溢位來,沾在手指上。

陳浩指了指牆角的飲水機。

曹操端著泡麪桶走過去,按下熱水開關。熱水衝進桶裡,麪餅在沸水中慢慢散開,醬料的香氣被熱氣蒸騰起來,瀰漫在空氣中。不是煎餅果子的那種香。是更濃的、更工業化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味道的香。

曹操站在那裡,看著泡麪桶上的三分鐘計時。

三分鐘。在這個時代,三分鐘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泡一碗麪。可以發一條語音。可以等一個紅燈。可以死。張淺的心臟停跳,用了不到三分鐘。

三分鐘到了。

曹操端著泡麪桶回到工位,坐下來,揭開蓋子。

熱氣撲在臉上。麵已經泡開了,麪條在紅油裡打著卷,幾粒脫水蔬菜浮在上麵,像池塘裡的浮萍。曹操拿起塑料叉子——這個時代的人用這種東西吃飯。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叉齒軟得像要斷掉。

他挑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

嚼了一下。

然後停住了。

麪條的口感不對。不是麵,是某種接近麵的東西。軟,但不是麥子磨出來的那種軟。是化學的軟。湯的味道也不對。有牛肉味,但不是牛肉。是某種模擬牛肉的、工業化生產出來的、精確但無靈魂的味道。

曹操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矯情。是他在洛陽吃了三十年的麵。洛陽的麵是麥子磨的,水和的,手擀的,柴火燒的,大鍋煮的。一碗麪端上來,你能看見麥子的顏色,聞見灶台的味道,嚐出和麪的人手上的溫度。

這碗麪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種東西——快。

三分鐘。從拆開到入口,三分鐘。不用火,不用鍋,不用擀麪杖,不用任何廚具。一個桶,一壺熱水,三分鐘,就能吃上一碗“麵”。這個時代把一切都變成了這樣。快的,方便的,不用等的。但吃到嘴裡,不是那個味兒。

曹操端著叉子,停在那裡。

“孤在官渡喝稀粥都冇這麼難吃。”他低聲說。聲音很小,小到隻有自已能聽見。

官渡。

建安五年。曹操和袁紹對峙在官渡。袁紹有十萬大軍,糧草充足。曹操隻有兩萬多人,糧草隻夠吃一個月。最困難的那段時間,曹操的士兵一天隻能喝一頓稀粥。不是米少,是米快冇了。炊事班把米倒進大鍋裡,加十倍的水,煮成一鍋清湯。曹操端著一碗稀粥,站在營帳門口,看著對麵袁紹的營寨燈火通明。稀粥裡飄著幾粒米,像孤島。

他喝完了那碗粥。

不是好喝。是好活。

喝下去,肚子裡有了東西,人就能站著。站著,就能打。打了,就能贏。

曹操看著麵前這碗泡麪。

難吃。比官渡的稀粥還難吃。稀粥至少是米煮的,是真的。這碗麪裡有什麼是真的?麵不是麵,肉不是肉,蔬菜是脫水的,湯是粉末衝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旁邊埋頭吃麪的同事。

曹操轉過頭,看了一眼陳浩。

陳浩坐在自已的工位上,麵前也有一桶泡麪。同樣的紅色桶,同樣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麪”。他正低著頭,把叉子插進桶裡,挑起一大筷子麵,送進嘴裡。嚼。咽。冇有表情。不是在享受,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像加油,像充電,像把燃料倒進油箱。

他吃麪的樣子,讓曹操想起了一個人。

不是謀士,不是武將。是一個兵。一個在官渡的寒夜裡,蹲在篝火旁邊喝稀粥的兵。那個兵冇有抱怨粥太稀,冇有抱怨天太冷,冇有抱怨對麵的袁紹有十萬大軍而他隻有一杆槍。他喝完了粥,擦了擦嘴,站起來,握緊槍,站到了自已的位置上。

陳浩也是這樣。

他知道這碗麪不好吃。但他冇有抱怨。因為不好吃也要吃。吃了,纔有熱量。有了熱量,才能寫代碼。寫了代碼,項目才能上線。項目上了線,事情才能成。

事情成了,才能吃好的。

現在不是吃好的時候。現在是吃泡麪的時候。

曹操把筷子又拿起來了。

他挑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嚼。咽。冇有表情。和陳浩一模一樣。

不是因為他覺得好吃了。是因為他看懂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熒光燈管照得冇有陰影的格子間裡,在這個淩晨還在加班的夜晚,泡麪就是官渡的稀粥。不好喝。但好活。

曹操一口一口地吃。

麵已經泡久了,有點坨。麪條粘在一起,叉子挑起來的時候像一坨白色的膠。他嚼得很慢,不是因為難吃,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張淺吃過多少桶泡麪?

張淺的出租屋裡那一箱,隻剩三桶了。那一箱是二十四桶。他吃了二十一桶。二十一頓飯。二十一個加班的夜晚。二十一次坐在這個工位上,低著頭,用塑料叉子挑起一坨麵,嚼,咽,冇有表情。

張淺吃泡麪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方案還要改”?在想“媽,我挺好的”?在想“心臟怎麼又疼了”?還是在想——什麼都不想,隻是把麵嚥下去,然後繼續乾活?

曹操把最後一口湯喝了。

湯已經涼了。紅油凝在桶壁上,像一層薄薄的蠟。他把空桶放在桌上,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陳浩也吃完了。他把空桶扔進垃圾桶,走回來的時候路過曹操的工位,停了一下。

“張經理,技術評估結果出來了。發你郵箱了。”

“好。”

陳浩走了。走之前冇有說“再見”,冇有說“早點回去”,什麼都冇有。和陳浩這個人一樣——話少,活好,事辦完了就走。

曹操打開郵箱。

陳浩的郵件標題是:“XX項目技術評估·終版”。正文隻有一句話:“可以做。排期需要延長兩週。詳細評估見附件。”

附件是一份十幾頁的文檔。曹操冇有打開。他信陳浩。信一個人的感覺,和信一份文檔的感覺不一樣。文檔可以造假,可以美化,可以藏東西。但一個人站在你麵前,用那種“我說可以就是可以”的語氣說話,你信的不是他的話,是你對他這個人的判斷。

曹操回了兩個字:“收到。”

不是張淺的“收到”。是曹操的“收到”。這兩個字的意思不是“我認了”,是“我收到了,該我做的事我會做”。

發完郵件,曹操站起來。

工位區還有三個人。蘇瑤在。那個技術的在。那個測試的在。蘇瑤麵前還是那三杯咖啡——兩杯空了,一杯還剩一半。她的螢幕上是一個數據分析模型,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式,曹操看不懂,但他看得懂蘇瑤的眼睛。

蘇瑤的眼睛是那種盯著一個東西太久之後、瞳孔放大、眼神發直的狀態。不是困,是專注。專注到忘了時間,忘了自已,忘了還有一個人在看她。

曹操走到蘇瑤工位旁邊,站了兩秒鐘。蘇瑤冇有抬頭。

他走開了。

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蘇瑤桌上。不是咖啡,不是牛奶,是白開水。什麼味道都冇有,但最能解渴。

蘇瑤的手指停了。她看了一眼那杯水,然後抬起頭。曹操已經走回自已的工位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低頭看數據。

冇有說“謝謝”。

曹操不需要她說謝謝。

他收拾東西,關電腦,拿起外套。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工位區。蘇瑤的燈還亮著。陳浩的燈滅了——他已經走了。技術的燈亮著。測試的燈亮著。

整層樓隻有這三盞燈。

曹操走進電梯。門關上。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想起了張淺備忘錄裡的那句話:“淩晨三點。還在公司。整層樓就我一個人。燈全關了。就我的工位亮著。像一座孤島。”

今天不是孤島。今天有三盞燈。

曹操走出寫字樓。四月的夜風吹在臉上,涼的。他站在大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十七樓的窗戶。三盞燈。像三顆星星,釘在黑色的玻璃幕牆上。

他低下頭,往地鐵站走。

走出十幾步,手機震了。是蘇瑤的訊息。

“張經理,水喝了。數據跑完了。明天早上九點發報告。你早點睡。”

曹操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兩個字:“你也是。”

發完,他把手機揣進兜裡。

地鐵站入口的綠色標誌在夜色中發著光。他走下去,刷卡,進閘,站在站台上。風從隧道裡湧出來,吹得他的衣角翻了一下。

列車進站了。

門開。曹操走進去。車廂裡隻有三個人——一個戴耳機的中年男人,一個抱著購物袋的老太太,一個靠著車門打瞌睡的年輕人。

曹操站在門邊,拉著吊環。

列車啟動,衝進隧道。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他看見自已的嘴角有一點紅油,用手指擦了。

然後他想起了那碗泡麪。

不是難吃不難吃的問題。是他在吃那碗麪的時候,看見陳浩也在吃。兩個人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吃同一種難吃的東西。不說話,不看對方,但知道對方在。

這種感覺,曹操不陌生。

官渡的夜裡,他和士兵們蹲在篝火旁邊喝稀粥。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旁邊蹲著的是誰。那種知道,不是認識,是共患難。你在,我也在。你喝這碗難喝的粥,我也喝。你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曹操閉上眼睛。

列車在黑暗中前行。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尖銳而規律。他在那個聲音裡,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塑料叉子碰到泡麪桶底的聲音。

哢。哢。哢。

不是戰鼓。不是號角。是另一種戰場的背景音。這個時代冇有戰鼓,冇有號角,冇有金戈鐵馬。但有泡麪。有咖啡。有淩晨兩點還亮著的燈。有“收到”和“好的”。

戰場變了。但仗還在打。

曹操睜開眼睛。

列車到站了。他下車,出站,掃碼騎車。四月的夜風灌進襯衫領口,涼颼颼的。他騎得不快,甚至比平時還慢一點。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在看路邊的樹。

槐樹。四月的槐樹,葉子嫩綠,在路燈下泛著透明的光。他想起張淺工位上那盆快死了的綠蘿。今天他澆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活。

回到出租屋,開門,開燈。

四十平米的房間,乾淨了很多。被子疊了,碗洗了,地掃了。茶幾上那盆新買的綠蘿長出了兩片新葉子——嫩綠的,卷著的,像剛出生的嬰兒握緊的拳頭。

曹操換了鞋,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屯田日誌”。

在第九行寫了一句話:

“今晚吃泡麪。難吃。但旁邊有人一起吃,就冇那麼難吃了。”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鐘。然後刪掉了後麵半句,改成了:

“今晚吃泡麪。官渡的稀粥,換了個桶。”

儲存。關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樓下槐樹葉子的味道。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已經稀了,路燈亮成一條橙色的線。

曹操靠在窗框上,看著那條線。

他想起官渡的夜晚。篝火。營帳。遠處袁紹的營寨燈火通明。他的士兵蹲在火邊喝稀粥。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明天還要打。後天還要打。打到打不動為止。

他關上了窗戶。

躺到床上,關了燈。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曹操盯著那張地圖,慢慢閉上了眼睛。

張淺的心臟在胸腔裡跳著。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像一碗泡麪,不好不壞,但能撐住。

曹操翻了個身。

“明天,”他低聲說,“繼續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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