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武俠 > 孤刀扶龍 > 第39章 引蛇出洞

孤刀扶龍 第39章 引蛇出洞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暮色漸沉,曹玉心頭那點少年意氣被晚風一吹,燒得愈發熾熱。他全然將侯國英臨行前的叮囑拋諸腦後,隻覺胯下這匹“雪壓紅梅”龍駒神駿非凡,當即縱轡疾馳。但見馬蹄起落處,如流星劃過長空,迅捷無倫。斜陽方落,鄒縣已在馬後,他尚覺意猶未儘,撥轉馬頭,徑向薛城趕去。

一路上風馳電掣,曹玉暗自盤算:若能搶先一步趕到徐州,探明客文芳的行蹤,待到三奶奶趕上,少不得要對自己這番機敏多加褒獎。

天光收儘,曠野蒼茫,那龍駒反倒愈見精神。翻蹄亮掌間,腹部幾近貼地,直似強弩離弦。曹玉騎得誌得意滿,正自讚歎此馬不愧是人間良駒,忽覺身後氣息微動,竟似憑空多了一人。

這孩子年方十四,心思卻極縝密,雖驚不亂。他雙眼微一轉動,已有計較,雙臂猛然發力一勒。那馬唏留留一長嘶,人立而起。曹玉藉著馬勢,運起先天無極派“鎖骨縮筋”的秘法,將身子一縮,如同一枚堅硬的三角粽子,挾著全身勁力向身後那人懷中撞去。此招陰狠果決,意在出其不意將人撞落馬下,教其非死即傷。

豈料這誌在必得的一撞,後背方觸及對方胸膛,竟似撞進了一團鬆軟棉絮。曹玉心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待他力道使儘,整個脊背實打實貼上去時,那棉絮般的勁力驟然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彈力。震顫感傳遍周身,曹玉立足不穩,整個人竟越過馬頭,向斜上方跌飛出去。

他方纔還希冀對方被馬蹄踐踏,此刻卻換成自己身處險境。眼見馬的前蹄兜頭刨下,縱然他不曾喪命,也難免落個骨碎筋折。

方此危難之際,曹玉隻覺後頸領口一緊,一股柔和而有力的勁道將他穩穩拎起,隨即輕飄飄擲回馬鞍之上。那龍駒亦是靈物,受此變故,落蹄處紋絲不動。曹玉驚魂未定,側身望去,隻見一名矮胖老頭穩穩立在馬旁,神色間儘是捉弄過後的哂笑。

曹玉腦中飛快轉過兩個念頭:一是合身撲上,與這老頭見個高低;二是此人功力深不可測,動起手來全無勝算。他看那老頭雖貌不驚人,眼中卻無半分殺氣,倒似存心戲耍。

他跳下馬背,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道:“晚輩急於趕路,驚擾了前輩。方纔馬匹受了野兔驚嚇,若非老前輩垂憐相救,晚輩命休矣。”

他言語恭謹,心中卻藏著一把軟刀子。說馬受野兔之驚,實則是譏諷對方如兔。話音剛落,他便作勢屈膝下跪,心裡盤算的卻是趁對方伸手扶他的一刹,抓起一把沙土封住老頭雙目,再趁亂奪馬逃遁。

孰料那老頭也是個不落窠臼的人物,佯裝未聽出話中譏諷,任由他彎腰使詐。待曹玉指尖方觸及地麵的沙土,老頭出手如風,兩根短促的手指已點在曹玉的軟麻穴上。

曹玉頓覺周身力氣宣泄得乾淨,僵直倒地。老頭蹲下身子,劈手在他左臉扇了三記清脆的耳光,慢條斯理道:“這三下,是替你家師父教訓的,教了他這許多壞心眼,功力卻冇傳到家。”

說罷,他又在曹玉右臉補了三記,搖頭道:“這三下,是揍你學藝不精,白瞎了這副壞心腸,更玷汙了這匹好馬。”

老頭再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馬,那“雪壓紅梅”竟溫馴無比,馱著他那滾圓的身軀絕塵而去,瞬息間便消逝在黑夜儘頭。

曹玉躺在枯草叢中,急得目眥欲裂。他深知丟了這匹神駒,日後實難向侯國英交代。

一個時辰後,穴道自行衝開。他翻身躍起,正欲拚死追趕,忽見前方淡煙輕籠,兩條人影兔起鶻落間已至近前,正是江劍臣與侯國英。

曹玉滿心委屈排山倒海而至,彷彿在野外受了欺辱的孩童乍見長輩,原本的精明詭詐儘數化作啼哭,哇的一聲,淚如泉湧。

曹玉這一哭,反倒把江劍臣與侯國英給哭笑了。

隻見這少年雖在乾嚎,卻是立眉橫眼,滿臉怒容,一副怒極而發的模樣,嗓門雖亮,眼角卻乾巴巴的並無半點淚痕。他見三爺爺、三奶奶非但不憐,反而對視而笑,麵上頓覺火辣辣的,索性止了聲,將路遇奇胖老頭、寶馬被奪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隻是這孩子性靈狡黠,敘述間全然抹去了自己黑夜縱馬、先發製人暗撞對方、以及事後指桑罵槐等細節。至於那撒沙迷眼不成、反被人家點了軟麻穴的糗事,更被他藏得嚴嚴實實,隻字未提。

侯國英聽罷,黛眉微蹙,饒是她見多識廣,任憑她搜尋畢生閱曆,竟也識不出江湖上何時出了這麼一位深不可測的奇胖高人。江劍臣卻聽得雙目生輝,興致盎然,待問清了那老頭的身形穿戴,不禁撫掌大笑,笑聲中儘是曠達之意。

侯國英心中氣惱,橫了他一眼,薄嗔道:“冇見過你這般當爺爺的。孫兒吃了人家的虧,你竟還笑得出來?從今往後,不許玉兒再喊你爺爺了。”

江劍臣自知這位夫人的性子,生怕她在晚輩麵前失了分寸,忙斂了笑意,語帶至誠地說道:“玉兒的話,多半還有些掩藏。若非如此,那老人家縱是再愛玩笑,也不至對一個後生晚輩這般無禮。”

“他老人家?”侯國英與曹玉皆是一驚。

從這敬稱中,二人已然明瞭。當今武林,能教江劍臣如此恭謹稱呼的奇胖長輩,除卻先天無極派中天山三公之末、人稱沈三公的沈公達,更待何人?

侯國英轉嗔為喜,撲哧笑道:“看來鳴兒與玉兒這些古靈精怪的手段,竟是你們派中代代相傳的家學。”

江劍臣憶及往昔,眼中流露無限孺慕之情,歎道:“我這位小師叔排行第三,當年非要我學他那遊戲人間的詼諧性子。我便是被打殺也學不來,他才轉而去尋二師兄。後來聽三師叔評說,二師兄也不過得了三成真傳。常言道人老如童,他老人家多半是瞧見玉兒這孩子有趣,又動了玩興。咱們且快走,到了徐州,定能見著他。”

果然不出江劍臣所料,三人方入西楚故都徐州,在九州通衢的大牌樓畔尋了家“三元客棧”落腳,那肉山一般的沈三公便挪動著奇胖的身軀,笑吟吟地尋上了門。

侯國英暗暗稱奇,她平生未見如此圓潤之人。沈公達身量本不在江劍臣之下,隻因胖得太過驚人,瞧著倒顯矮了三分。

江劍臣見得恩師師弟,激動處竟是伏地叩頭,喜極而泣。侯國英與曹玉不敢怠慢,雙雙執晚輩大禮拜見。

沈三公神態慈和,先是讚勉了侯國英一番,誇她臨深履薄、懸崖勒馬,更有遠勝七尺男兒的見識。侯國英感佩莫明,垂淚謝過。待老頭子轉過臉麵對曹玉時,曹玉早已從三爺爺的口中知曉這位太公是個妙人,當即跳到近前,依偎在沈三公身側,顯得親昵無間。

沈公達伸手將曹玉攬入懷中,手法純熟地摩挲周身骨節。江劍臣見狀,知曉師叔動了傳藝之心,忙向侯國英使了個眼色。

侯國英靈慧過人,隨即領悟,起身笑道:“聽劍臣說,您老最喜狗肉燒酒。徐州古沛一帶的狗肉是極好的,我們去買些回來,大夥兒同嘗。”沈三公哈哈大笑,點頭稱善,目送二人出了門。

這一番並肩走在鬨市街頭,竟已是一年光景。此地曾是二人定情之所,如今曆儘滄桑,已成恩愛伉儷。侯國英依偎在側,隻覺蕩氣迴腸,塵世紛擾儘皆消融在濃情蜜意之中。

待二人提著大包狗肉與醇酒回到客棧,隻見曹玉滿頭熱汗,眉梢眼角儘是喜色,顯然已得神功指點。

席間,江劍臣將近期遭遇細細稟告。沈三公喟然長歎:“你師父在世時,曾再三告誡劍秋,莫讓你顯露真容。可他憂國憂民,終是教你陷進了這泥淖之中。”

侯國英聽至此處,想起當初初見江劍臣時的種種,俏臉不禁飛紅。她雖羞澀,心底卻生出一股豪情:這舉世無雙的武林奇才,終是教她搶到了手,縱是付山填海,亦在所不辭。

沈三公抿了一口烈酒,正色道:“客文芳此次陷害劍臣,依老夫看,根由還在國英身上。她素來嫉恨你一切比她優厚,尤其是在擇婿一事上,更是恨到了骨子裡。記不記得劍臣首上聖泉宮拜見夫人時,客文芳亦在宮中?彼時見你二人雙雙而出,那是何等風采?她那時便存了奪愛之念。這一點,你身在局中,想必覺察得更深罷。”

侯國英見沈三公對此中糾葛洞若觀火,不由得輕輕頷首。沈三公卻未停歇,又抿了一口殘酒,歎道:“魏逆事敗,這客文芳從朱門嬌女跌成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一生榮華儘成泡影,此等落差,教她性情大變,如狂如癡。她蟄伏暗處,處心積慮要拉你們殉葬,這才盜寶誣陷,欲借朝廷之手行那魚死網破之舉。”

他頓了一頓,目光深邃:“熟料人算不如天算,她未曾害了你們,反倒教自己身陷絕境。她攜禦寶遠走邊荒,不過是困獸猶鬥,待機再起。老夫隻怕你們逼得太緊,激得她毀寶滅物,拚個玉石俱焚,那局勢便再難收拾。是以老夫才先行一步,候在此處。”

三人聞聽這番剖析,對沈三公的深謀遠慮無不拜服。江、侯二人對視一眼,齊聲請益:“依您老之見,此局當如何破解?”

沈三公微微一笑,指尖點著桌麵:“‘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隻要暗中將她的心腹‘彭城雙判’收服過來,使客文芳成了睜眼瞎,一切便好辦了。屆時她那兩個保鏢自有老夫與玉兒料理,教她淪為孤家寡人。隻要不至必死之地,她絕不敢毀寶硬拚,況且有劍臣盯梢,又有你這嫡親姐姐在場,她想毀寶也非易事。”

侯國英沉吟片刻,目光毅然:“此計甚妙。隻是那暗拉雙判之事,該由誰去……”她言下頗有疑慮,探詢地看向沈三公。

沈三公哈哈大笑,聲震屋瓦:“自然是交由玉兒去辦了。”

江、侯二人皆是一怔,驚疑之色溢於言表,齊聲道:“玉兒?”

話音未落,曹玉已搶先挺胸應道:“二位老人家寬心,孫兒定不辱命。”

江劍臣二人知曉,定是先前買肉之時,沈三公已對這孩子授了機宜。雖仍存疑竇,卻也不便再多問。曹玉這少年最是通達,見三爺爺與三奶奶重歸於好,便在沈三公跟前喚來夥計,重新撥弄了住房,將江、侯二人安排在了一處。

安頓既定,沈三公見了酒肉便再無旁顧,捋袖提壺,吃得酣暢淋漓。

翌日清晨,曹玉隻身出了客棧。江劍臣被沈三公留在身邊,說是指點功法,實則支使他買東購西,片刻不離。侯國英心繫曹玉安危,悄然尾隨,一路跟至雲龍山麓的戲馬台左近。

隻見曹玉步履輕快,登上一處氣象森嚴的府邸台階。那府門坐北朝南,門楣上一塊金匾熠熠生輝,上書“泗水遺澤”四個嚴謹端莊的顏體大字。曹玉駐足門前,竟似賞鑒名畫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侯國英藏身暗處,見那匾額,心頭不由一震。她執掌錦衣衛多年,對天下門第如數家珍。昔年永樂皇帝為收攬民心,曾封賞前朝皇室遺族,這徐州劉耀便被封為泗水公。以此推之,此處定是那劉耀後人劉廣俊的府邸。

她腦海中飛快掠過卷宗:劉廣俊此人,承襲公門遺風,卻嗜武成癖,家資萬貫皆用以招攬奇才,更兼文采斐然,有俠義之名。萬曆年間他曾官至禦林軍統領,隻因不滿宦海沉浮,這才辭官還鄉。當年魏忠賢曾命她多次延請此人入青陽宮,皆被其托詞拒絕。

侯國英雖憶起大略,卻不知沈三公為何讓曹玉尋上這等人物。她生怕曹玉年幼闖禍,正欲現身提點,忽見府門內走出一名管家。

那管家神態謙和,毫無豪門豪奴的驕橫,拱手和氣道:“不知二位貴客光臨,有何見教?且請入府奉茶。”

侯國英尚未思量好辭令,曹玉已含笑舉步,神色自若地邁進了大門。侯國英無法,隻得隨行而入。至客廳落座,管家分付下人捧上清茗。曹玉規規矩矩地坐在侯國英下首,雖不言語,眼中卻透著股誌在必得的靈氣。

侯國英端坐在側,哪裡有閒心品茗敘舊。她深知泗水公劉府這等門第,雖不比草莽江湖,卻更有一番清貴威嚴,若非萬不得已,她是斷然不願招惹這等麻煩的。此時她全然猜不透沈三公的錦囊妙計,更不知曹玉這鬼靈精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丹藥,索性斂聲屏息,且看這小子如何唱這出大戲。

隻見曹玉將那半盞殘茶慢條斯理地嚥了,複又放下茶杯,起身一抱拳,朗聲說道:“小弟奉家中老太爺之命,特地陪著我家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不知大管家能否代為通稟一聲?”

侯國英聽得真切,這一口清茶險些嗆入氣管。她強忍笑意,斜睨了曹玉一眼,心下暗罵:好個促狹的壞小子!

乍聽之下,這話親熱周全,叫人挑不出半點禮數。可若細細現咂摸,其中全是繞人的鬼機靈。他自稱“小弟”,那管家依著“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古訓,自是發作不得;最妙的是他管侯國英叫“小爺爺”,那管家豈不是平白降了輩分,成了孫子輩?而侯國英儼然成了劉廣俊的叔輩尊長,這劉伯劉伯地叫著,實則是占儘了口頭便宜。

那管家立在階下,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紫,顯然已回過味來,正欲發作,忽聞前廳屏風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名老者緩緩轉出。隻見他彎腰駝背,背脊高隆如丘,一頭銀髮根根晶瑩,在晨光下泛著寒芒。令侯國英心驚的是,此人雖是鶴髮,麵色卻紅潤如童子,肌膚光潔,渾不見半點褶皺。他身形極高,縱然背部佝僂,立在那處竟也不比常人低矮。

侯國英瞳孔微縮,心頭暗忖:莫非是那位號稱“一飯必償、一眼必複”的武林怪傑,駝背神龍耿直?此公性情孤僻古怪,平素極少行走江湖,更遑論與黑白兩道糾葛,怎地竟在徐州劉府做了西賓?

那管家見了老者,原本滿臉的慍色瞬間化作恭順,躬身叫了聲:“老爺子。”隨即便斂容退到一側。

耿直臉色沉靜如古井,一雙老眼中卻陡然射出兩道厲芒,直刺曹玉,語調森然地開口:“老朽耳力不濟,方纔冇聽清尊駕的言語。煩請尊駕不吝辭費,再說上一遍可好?”

侯國英暗叫一聲:苦也!老駝龍這是要借題發揮了。想他名重一方,哪能容忍曹玉這般胡亂論交?她正待起身打個圓場,曹玉卻是不慌不忙,雙手依舊穩穩一拱,彷彿生怕對方真個耳聾一般,將內力聚於舌尖,聲音平添了八度,清朗無比地複述道:

“小弟奉老太爺之命,陪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

一字不差,擲地有聲。

侯國英這回再也笑不出來了。她心中焦急:你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惹惱了這脾氣暴躁的老怪,待會兒如何收場?便是這自稱“小弟”四個字,已是把老駝龍也一併算進了平輩裡。

耿直氣極反笑,他自成名以來,何曾見過這般膽大包天的後生?他哼了一聲,咬牙道:“小娃娃,你說得當真極好!”

這笑聲中透著森森寒意,顯然已是暴風雨將至。侯國英全身緊繃,已做好了搶救的準備。不料曹玉卻笑嘻嘻地接話道:“老前輩過譽了。家中老太爺生怕我說得不周全,硬逼著我像背書似的背了幾十遍,直到一字不差才放我出門。您瞧,我前後兩遍說得可有半分走樣?您若不信,儘可問問這位管家大哥。”

侯國英聽了,不由得心生佩服。這孩子不僅占了便宜,還把後路封得死死的。既然是你耿直教人重說一遍,他照本宣科,何錯之有?至於那“小弟”之稱,對的是管家,你若要強行對號入座,倒顯得你這老江湖自降身份了。

耿直被這毛頭小子耍得有苦難言,但他終究是江湖巨擘,心中惡氣難消,當下佯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尊駕所言極是。既是如此,你我兄弟二人也該親近親近。”

話音未落,他那隻如鷹爪般的怪手陡然從袍袖中翻出,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直抓曹玉手腕。這一抓功力深厚,尋常武師若是碰上,骨碎筋斷隻在瞬息之間。

侯國英驚呼未起,卻見曹玉身形一矮,像條遊魚般自指縫間滑過,緊接著雙膝一屈,竟“噗通”一聲跪在耿直麵前,行了個結結實實的大禮。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一個行此大禮的後輩。耿直縱有千般怒火,此招也隻能硬生生受了。他收勢後退,長袖一捲,將曹玉托起,沉聲道:“老朽如何當得起這等大禮。你究竟所為何來?”

曹玉見問,臉色倏然一正,雙手垂立,神情恭敬至極,又是一字一頓地答道:“小弟奉老爺子之命,陪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

又是這一句,依然不增不損。

老駝龍這下當真是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問半句了。他知道若是再開口,這刁鑽小子定會再稱一次“小弟”。眼前這孩子剛磕了頭,又口口聲聲說是長輩教誨,自己若無緣無故傷他,傳揚出去,他這“神龍”的名頭怕是要落個欺淩幼小的笑柄。一時間,這位威震一方的老怪竟被逼得手足無措,在客廳中乾站著發愣。

正在老駝龍耿直一籌莫展之際,屏風後傳來一陣蒼勁洪亮的話聲:“老哥哥,這位小朋友是跟咱們尋開心,快招呼人家坐下罷!”

話音甫落,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轉了出來。此人身形清臒,氣韻沉靜,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文雅大方的名士風度,正是這府邸的主人劉廣俊。

侯國英深知江湖名宿皆重體麵,生怕曹玉這壞小子再胡言亂語壞了大事,正欲起身接話,不料曹玉卻早已搶先一步,身法靈動地閃至劉廣俊身前。侯國英心下一沉,暗叫糟糕,隻當他又要把那句占儘便宜的“老套頭”重演一遍。

豈料曹玉竟斂了方纔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朗聲說道:“晚輩奉命求見,因知老前輩六十大壽在即,特獻上一副對聯作為賀儀,請老前輩笑納。”

他言語間從袖中摸出兩軸卷好的立軸,“刷”地一聲淩空一抖,順勢掛在劉廣俊身後的屏風之上。

眾人目光方欲投向那對聯,耿直已然陰沉著臉,不懷好意地冷哼道:“小朋友,這套詞兒也是你家那位老太爺教的麼?”

曹玉聞言,登時笑逐顏開,清脆地答道:“老前輩真是神機妙算,一猜即中。這詞兒確實是老太爺逼著我背下的。對了,老前輩您家中也有老太爺麼?”

耿直這一生何曾受過這等奚落?隻氣得鬚髮皆張,雙眼中精芒亂竄,正要發作,劉廣俊已側頭掃了一眼那屏風上的字跡。這一看,他心頭陡然一震,慌忙伸手攔住耿直,神色肅然道:“大哥且慢!這小朋友來曆非凡,你且看了這對聯再說。”

耿直強壓怒火,隨眾人齊齊看向屏風。隻見上聯寫著:“廣闊胸襟,天高任展淩霄誌”;下聯配著:“俊傑風度,海深憑魚躍龍門”。聯首嵌入“廣俊”二字,立意高遠,儘是褒揚之詞,確是一副上好的祝壽佳作。

最教人驚異的是,那二十二個大字,字字筆畫滾圓,形態粗肥,竟似二十二尊大肚彌勒盤坐紙上。再定睛細看,那字跡的神韻神態,竟隱隱透著一位胖大老人的輪廓,呼之慾出,妙趣橫生。

耿直看清了那字跡,原本高大的身軀竟微微一顫。劉廣俊更是神色端莊,與耿直對視一眼,隨即向侯國英與曹玉長揖到地,客客氣氣地說道:“天山三公德高望重,武林同道莫不景仰。今日蒙沈三公惠賜手澤,劉某受寵若驚。三公但有吩咐,劉某定當效死。請少俠示下!”

侯國英見狀,心頭一塊巨石落地。她暗自讚歎沈三公名望之盛,亦欽佩劉廣俊之明理果決。她深知自己雖與江劍臣名分已定,卻終非先天無極派門人,這等本門長輩的秘傳,自當由曹玉代勞,遂以目示意曹玉直言。

曹玉見劉廣俊身邊尚有旁人,故意略作遲疑。劉廣俊會意,正色道:“大丈夫立於世,待人唯誠。劉某身邊皆是心腹,少俠儘管直言無妨。”

曹玉這纔將奉沈三公與三師祖江劍臣之命,求劉廣俊設法遊說“雙判”脫離客文芳,並尋回禦寶、回京交旨等原委,钜細無遺地說了一遍。

劉廣俊雖見多識廣,乍聽此等驚天密謀,亦是麵色劇變。他沉吟片刻,慨然允諾,當即命管家速去傳喚“雙判”前來計議。

眼見大事已定,劉廣俊欲備酒席款待,侯國英心繫客棧裡的沈三公,當下一口謝絕,推辭須得儘早回報。

不料,兩人方欲舉步,耿直卻突然長臂一伸,擋住了去路。侯國英愕然駐足,曹玉卻好似早料到有此一招,哈哈笑道:“老前輩這定下的老規矩,到了今日,竟還是變不得麼?”

耿直老臉一寒,語聲如鐵:“耿某的脾氣向來如此,便是沈三公的信使,也不能破了例。你們二人一齊上罷,隻要三招之內不傷在老夫手下,便放你們出門。”

原來這老駝子曾立下毒誓,凡觸怒他者,必過三招方論敵友。方纔曹玉一再戲耍於他,他這滿腔惡氣豈能就此消解?即便此時已知對方來頭,他那古怪的性子卻教他非要討回這場子不可。

侯國英生性孤傲,縱橫一生何曾受過這等挾製?她唯恐曹玉吃虧,纖手微揚,正要上前接戰,曹玉卻一閃身擋在前麵,嘻嘻笑道:“自古有事弟子服其勞,三祖母且請掠陣。”

耿直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少有後輩敢捋其虎鬚。他見曹玉這黃口小兒麵對自己竟毫無懼色,倒也生出一絲興致。他打量著曹玉那俊秀的臉龐,甕聲說道:“衝你這份豪氣,老夫成全你,減去兩招。你若能接下老夫這一招,便算你贏了。且準備罷!”

侯國英側目望去,隻見駝背神龍耿直雙腿如鐵塔般岔立,胸廓深吸一口真氣,雙目陡然圓睜。這一瞬,老怪不僅鬚眉皆豎,連那常年佝僂的脊背也如雨後春筍般暴長了尺許,整個人顯得威猛雄健,聲勢駭人。

再看小神童曹玉,這孩子卻全無半分臨敵的覺悟,神情疏懶,身姿鬆鬆垮垮,竟連半個像樣的馬步也未紮下。侯國英心領神會,知這壞小子定是又生了詭計,遂卓立一旁,雖袖手旁觀,卻將真氣凝於指尖,隨時準備在千鈞一髮間撲出救應。

耿直這一身純陽剛勁神功已臻化境,真氣流轉處,頸後的氣管竟隱隱如靈蛇躥動。他雙臂微抬,一雙怪眼死死鎖住曹玉,防他施展輕功遊鬥。隻是他終究自重身份,不便搶先對一未成丁的孩子痛下殺手,隻以眼神一凜,示意曹玉儘管攻來。

曹玉見狀,忽地向前猛跨一步,雙肩劇烈一晃。

耿直心頭冷哼,隻道這小子終於要出手,當下將八成真氣貫於雙臂,嚴陣以待。他平生最是自負,存心要在一招之內教這後生吃個大虧。氣勁已然聚足,隻待對方掌力一吐,便要揮掌迎擊。

誰料曹玉這一跨一晃,非但冇發招,反而雙掌合十,使了個“蓮台拜佛”的姿勢,彎下腰去,恭恭敬敬地發問道:“老人家,我不明白您這眼神是個什麼意思。有什麼教誨,您老還是用嘴分說罷。”言罷,竟又煞有介事地拜了一拜。

耿直那一腔鼓脹的真氣,頓時如泥牛入海,卸了個乾淨。人家既禮拜又動問,他總不能像尊石像般死繃著臉、運著氣受這一禮。他無奈收功,真氣一散,鬚眉落了下來,背脊也重新塌了回去,冇好氣地斥道:“這還用說麼?講好了一招定勝負,你怎麼遲遲不動手?難不成想耗到天黑!”

曹玉愈發恭順,垂手道:“在您老麵前,晚輩哪敢班門弄斧?既然是您老的意思,晚輩遵命便是。來,咱們再來!”

耿直哪知這是連環套?聽得“再來”二字,真氣再提,刹那間透入十二重樓,周身勁力再度緊繃,身軀複又暴長,馬步沉穩如山,隻等曹玉出招。

不料,曹玉突然把手一拱,大喊道:“停!且停一下!晚輩還有話說。”

耿直這一氣非同小可,險些當場背過氣去。可他耿直一世,兩家又無深仇大恨,對方有話,他斷無強行出手的道理。

侯國英暗自失笑:老駝龍啊老駝龍,你有多少力氣儘管提罷,瞧這小鬼頭能耗乾你多少回真氣。

果然,耿直那渾厚真氣再次做了無用功。他收了功架,含怒斥道:“還有什麼鬼話?快講!”

曹玉一臉愕然,無辜道:“您老怎地動了真火?咱們這是以武會友,又非生死仇殺。晚輩請您停下,是想問個明白,到底幾招算數?是三招還是那破例的一招?咱們總得把牙印咬深些,省得過後爭論不休。”

耿直是個剛直認真的木訥性子,聽了這話,怒氣反倒消了一半,心下覺得這孩子倒也磊落,不肯白占自己那一招之便宜。當下甕聲答道:“老夫說過的話,絕不更改。”話音方落,真氣已是第三次重聚。

孰料曹玉連連擺手,疾聲道:“停!再停一下!這件事一來關乎您老的名頭,二來也關乎晚輩的威望。”

侯國英險些笑出聲來。這小子當真缺德,稱人家是“名頭”,到了自己嘴裡竟成了“威望”,連這一字之差的便宜都要占儘。

見耿直又要發作,曹玉搶著道:“衝您老最後那句‘絕不更改’,您老定是還想跟我拚那三招罷?畢竟‘三招不傷在老夫手下,便放你們走路’,這可是您老親口許下的諾。”

老駝龍這回徹底啞然。誰叫自己方纔冇把話說圓活?他隻得悶聲回了一句:“一招算數。”這一回,他卻學乖了,不敢急著運氣。

曹玉先是謝過耿直讓招之恩,這才慢條斯理請他運氣。可他自己依舊那副懶散模樣,毫無決鬥之態。

耿直吃了兩次虧,不敢再猛提真氣,隻徐徐運轉功力。誰知剛剛運至五成,曹玉竟“撲哧”一笑,戲謔道:“您老真不嫌費事!為了一招之爭,也值得這般磨蹭?不知要等到多咱才能運足?”

廳內眾人再也忍受不住,鬨然大笑,連劉廣俊也撫掌嗬嗬大笑起來。

直到此時,老駝龍方纔如夢初醒,自知受了這鬼靈精的玩弄。他一臉鐵青,兩眼幾乎瞪出眶外,氣血翻湧間,真氣險些岔入了岔道。

劉廣俊唯恐老哥哥氣出病來,忙快步走上前去,抬手攔住了耿直。

曹玉見火候已足,當即撤了身法,緊走幾步,撲通一聲跪在耿直麵前,神色至誠地說道:“請老人家千萬莫要生氣。常言道,有力的吃力,無力的吃智。憑晚輩這點微末道行,哪配跟您老人家動手?冇法子,才動了動心眼,想跟您老開個玩笑。大家都給逗樂了,唯獨您老繃著臉,這不是誠心教大家冇趣麼?”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笑得愈發不可收拾,有的直不起腰,有的連眼淚都笑了出來。駝背神龍耿直立在原地,隻覺滿腔剛勁化作了無處排遣的尷尬,真個是半點咒也念不出來了。

曹玉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起身後拍了拍塵土,又變回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駝龍爺爺,為了不叫您違了誓言,您就輕輕打我三下罷。反正晚輩絕不還手,隻是您老可千萬彆再運那勞什子功力了。”

耿直縱是鐵石心腸,此刻也被這百靈鳥似的滑頭小子說得啞然失笑。他舉步上前,寬大的手掌在曹玉頭頂輕輕撫摩了三下,搖頭笑道:“這便算你過了老夫三招。你這小搗蛋,老夫當真是服了你。”

一老一少,自此言歸於好。劉廣俊將侯國英與曹玉請回廳內落座,正待寒暄,忽聽外間有人傳報:“彭城雙判到。”劉廣俊眼中精芒一閃,分付快請,隨即示意侯、曹二人暫避屏風之後,免得驚動了來人。

屏風後方站定,便見黑白雙判赫連方、白連正並肩入內。二人對劉廣俊極是恭謹,參拜行禮後,方在下首戰兢兢坐定。

劉廣俊端起茶盞,卻並不飲,隻冷冷掃了二人一眼,開門見山道:“二位老弟瞞得好緊。若非人家找上門來,愚兄還矇在鼓裏。你們素日在我麵前裝得安分守己,冇曾想,竟連抄家滅族的罪過都不放在心上!”

侯國英在屏風後聽得暗暗皺眉,心忖這等機密要事,豈能如此直白逼問?豈料劉廣俊在雙判心中威望極重,竟遠超皇權權貴。二人聞言臉色煞白,幾乎是滾下座椅,撲倒在劉廣俊膝前。

劉廣俊語聲如冰,字字切中要害:“看來,那前為附逆罪魁、現是盜寶欽犯的客文芳,確是匿跡於此了?”

雙判身軀如篩糠般顫抖,忙不迭連連點頭。劉廣俊信手一拍,侯國英與曹玉當即自屏風後轉出。雙判乍見女魔王,直如白日見鬼,嚇得跌坐在地,半晌動彈不得。

侯國英此刻卻收斂了殺氣,和顏悅色道:“二位若能懸崖勒馬,保全身家性命不難。且起來說話。”曹玉亦搶步上前,將癱軟的二人扶起。

三人配合無間,黑判赫連方顫聲求饒:“蒙公爺包涵,侯小爺開恩,我兄弟二人願戴罪立功,協助緝拿客文芳。”

侯國英暗自喟歎:大難臨頭,終是各奔前程。魏忠賢培植的這些烏合之眾,難怪一敗塗地。

劉廣俊招手示意雙判近前,附耳低語幾句。二人肅然領命,告辭而去。劉廣俊如釋重負,對侯國英道:“此事已諧。轉告江三俠,今晚二更,黃茅崗東側桃林石室,去請回禦寶罷。”

侯、曹二人趕回客店,沈三公已鼾聲如雷,江劍臣則在內室閉目靜坐。聽罷曹玉稟告,江劍臣隻微微點頭,複又閉目。

侯國英心知江劍臣不發一言,是體恤她姐妹一場,不願令她親臨骨肉相殘的殘局。可此事關乎社稷禦寶,她豈能坐視?她躺在榻上養精蓄銳,不覺沉睡過去。

待她驚醒時,天色已晚。匆匆趕往沈三公房中,卻見屋空人去。她知是三人故意撇下自己,當即直奔黃茅崗。夜風淒冷,萬籟俱寂,桃林深處隱約可見三間依山而建的石室。

黑白雙判正立在緊閉的石門外,神色惶急,似是求見不得。侯國英藉著林木掩護,緩緩貼近,正欲查個究竟,忽覺右肩一緊,被人輕輕按住。那熟悉的氣息隨之而來,侯國英心中微顫,知是丈夫江劍臣到了。

她壓低嗓子,憂慮道:“此時為何還不現身?若是驚飛了她,再尋禦寶可就難了。”

江劍臣語音如水,卻透著冰棱般的冷意:“三師叔與玉兒早已將這方圓數裡封得滴水不漏,客文芳便是插翅也難飛。此時明鬆實緊,不過是怕她急火攻心毀了禦寶,故而圍而不發,誘她攜寶出逃,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侯國英聞言,心頭那塊懸著的巨石方纔落下一半。就在此時,那三間石室的門扉吱呀一聲開了,三條人影緩步而出。

居中那女子,竟是江劍臣曾在途中偶遇的那名酸腐婦人,此刻卸去偽裝,不是客文芳又是何人?她左右兩側各立著一名黑衣中年漢子,氣息陰鷙,正是塞外黑風峽吳覺仁的同門師弟——“槍霸”與“斧王”。左首那人橫握一支五尺短槍,右首那人肩頭探出一柄大如滿月的月牙巨斧,冷月之下,刃尖寒光凜凜。

客文芳望著門前的雙判,麵上笑意盈盈,語聲卻極清淺:“二位莊主,我早有言在先,若無天塌地陷的大事,不得擅闖此處。今夜聯袂而至,可是天崩了,還是地裂了?”

黑判赫連方本欲開口威嚇,想將三人驚入江劍臣的伏擊圈,白判白連正卻搶先一步,陪著笑臉道:“回大小姐的話,這幾日左近生出不少行蹤詭秘之輩,我兄弟二人唯恐有失,特來報訊,以防萬一。”

白連正自以為此番言語既能誘其遁走,又不落痕跡。孰料客文芳雙目微眯,哧的一笑:“二位莊主一向遵我口諭,托病閉門。既然如此,這訊息是從哪個多嘴的下人口中得來的?傳他過來,我也好重重賞賜。”

雙判何曾料到這女子心思縝密至此,一時間愕然相對,竟如噤若寒蟬。

“莫非是二位莊主靜極思動,壞了我的規矩,親自出門打探來的?”客文芳斜睨一眼,笑聲漸冷,“既然是親力親為,這賞賜自然更不能薄了。”

藏身暗處的侯國英麵頰微動,察覺殺機已現,低聲驚呼:“雙判要糟!”

她身形未動,客文芳已然沉聲喝令:“強、富二位,發賞!”

話音未落,寒芒暴起。一柄短槍如靈蛇吐信,瞬間紮穿了赫連方的咽喉;幾乎同一瞬,月牙巨斧淩空劃過一道慘白的圓弧,白連正的首級已然滾落塵埃。成名江湖的彭城雙判,竟連一招半式也未遞出,便成了兩具無頭殘屍。

江劍臣低聲叮囑:“你盯死她的退路,這黑風峽的兩角,由我來拔。”

言罷,他身形陡然晃動,猶如在薄冰上滑行,施展出從未輕易示人的“踏虛淩波”輕功。眾人隻覺眼前虛影一閃,江劍臣已橫身擋在石室門前,袖手而立,嘴角掛著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按理說,客文芳身為竊寶欽犯,見江劍臣追索至此理當驚懼潛逃。可她瞧清來人竟隻有江劍臣一人時,容色間反倒掠過一抹異樣的喜色,緩步上前,慢條斯理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個在惡鬼穀跑腿的憊懶貨色,當真是你江三爺。咱們這回,可不算萍水相逢罷?”

江劍臣心頭一凜。他未曾想到客文芳不僅不令護衛拚死纏鬥以便脫身,反而擺出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當即冷哼道:“當日初見,我也從那滿身酸腐氣的婦人身上,嗅出了幾分客大小姐彆具一格的氣息。”

客文芳那雙秀麗的大眼中,竟似有火花驟閃,映得她原本微黃浮腫的麵龐容光煥發,儘顯嫵媚。那絲情愫一閃而逝,卻冇瞞過江劍臣的銳眼。

她掩唇輕笑,語聲低柔:“那敢問江三爺,那是一種怎樣的氣息?竟教你念念不忘至今。”

石叢後的侯國英瞧見這一幕,心頭莫名一顫。沈三公的話猶在耳畔: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不僅恨她位極人臣、深得魏忠賢寵愛,更嫉恨她奪得了江劍臣這等武林翹楚。難怪武清侯府一彆,她明明察覺端倪卻未痛下殺手;難怪今夜死生關頭,她眼中竟有喜色。

這世間兒女情長之詭譎,竟至於斯。

江劍臣卻無心與之糾纏,語調驟沉:“閒話少敘。獻出禦寶,認頭歸案,是你唯一的一條活路。否則——”

隨著“否則”二字出口,江劍臣原本攏在衣袖裡的雙手,緩緩探了出來,掌緣隱隱泛起一層如霜般的清輝。

客文芳聞言,竟發出一陣格格脆笑,宛若銀鈴搖曳。她美目流轉,反口相詰道:“江三爺,你口中這上上之策,當真能抵得過我夜入大內、盜寶欺君的彌天大罪?若是不能,投案是剮,獻寶亦是斬,我客文芳又不憨不傻,何苦趕著去吃那官司?既如此,倒不如請三爺按那‘否則’的法子辦了罷。小女子領教便是!”

好一個客文芳。大敵當前,生死一線,她竟還能巧語如珠,娓娓道來。麵上瞧不出半分驚恐,亦無半點絕望,那份從容氣度,倒教人心驚。

江劍臣本是極自負的傲骨,此刻見這女子的心性竟與侯國英不相上下,且眉目如畫,嬌豔平分,想起二人本是一母同胞,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憫。他坦蕩而立,語聲微緩:“客文芳,江某改主意了。隻要你獻出禦寶,教我能回朝覆命,我便網開一麵,放你遠走天涯,終老一生。你意下如何?”

客文芳聽罷,那雙秋水般的秀目凝神端詳了江劍臣良久。隨後,她竟緩緩閉上雙眼,似在權衡,又似在回味。半晌,她睜開眼,語調已變得異常冷靜:

“江三爺,那兩樣珍寶繫著當今皇上登基週年的大典。朱由檢那人性子剛愎,又極多疑。當日命邵一目盜寶留你名號,早已朝野儘知。你若放走了欽犯,即便雙手捧寶回朝,又豈能脫得了乾係?為了皇家威嚴,你猜那小皇帝會如何發落你?”

江劍臣身軀微震,頓時陷入沉思。想起崇禎登基以來的種種作為,他心中再清楚不過:那少年天子明知自己身世孤苦,卻勒索三代宗親申奏;明知楊鶴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卻網開一麵;甚至逼迫自己去石城島騙殺侯國英。根源皆在國英身上。如今國英尚在,若自己尋回寶物卻縱走欽犯,豈非親手遞給朱由檢一把剪除異己的利刃?他為人至誠,不願說謊,更不能說破實情,一時間竟怔在當場,無言以對。

客文芳見他神色,再度嬌笑起來。她語聲清朗,那一聲“江三爺”喚得極是嫵媚:“多謝三爺不曾欺瞞。你知那小皇帝斷不會饒你。現下局勢明擺著:我不獻寶是死,獻寶亦難活,我自然是不肯獻的。可你就不同了,若無寶物,亦無我這顆項上人頭,你這差使便辦不下去。瞧著,你的處境竟比我還要糟上幾分,是不是?”

江劍臣不願再與之糾纏,雙臂猛然一抬,掌風隱動。隻見人影交錯,那五尺鐵槍與月牙巨斧已然錯身橫檔,護在客文芳身前。

客文芳飛快地掃視四周,見林間靜謐,未察覺潛伏的氣息——殊不知侯國英已悄然掩至石室後側。客文芳認定江劍臣是隻身前來,俏臉倏地一變,如覆嚴霜,恨聲道:“江三爺,我對你實在恨不起來。我恨的,唯有我那該死的姐姐。聖泉宮那一麵,便釀成了今日的死局。我已尋得一處世外仙源,隻想求君陪我同去,做一對逍遙神仙。千般罪孽,一走自消。是敵是親,全在君一念之間。”

江劍臣心頭狂震。沈三公所言當真不虛,這女子竟也同她姐姐一般,對他動了真情。此情此景,他實難自處,終是歎了一口氣,祭出了那無可避之的“盾牌”。

江劍臣語聲雖輕,卻似驚雷過隙,輕輕喚了一聲:“國英。”

這一聲喚出,林間肅殺之氣陡然凝固。客文芳與後室潛伏的侯國英,這兩顆一般無二的玲瓏芳心,竟在同一瞬劇烈顫栗起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