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那看似不經意的“情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林小滿心中漾開了一圈圈漣漪,但很快又歸於平靜。翠珠一個丫鬟私下買了什麼,於她眼下的困局而言,並無太大乾係。她將此事記在心裡,便不再多想,繼續專注於自己的“養病”大業和繡品“創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王氏親自敲打後的第三日,一個突如其來的、堪稱爆炸性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驚雷,猛地炸響在丞相府上空,其威力之巨,甚至隱隱蓋過了之前“錦旗”事件的餘波。
訊息是杏兒從張婆子那裡聽來,又驚又怒、連滾帶爬地衝回小院告訴林小滿的。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杏兒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關上門就撲到林小滿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哭腔,“外麵……外麵現在都在傳,說……說您那日宮宴癡纏睿王殿下,並非偶然,是……是有人暗中慫恿誘導的!”
林小滿正在紙上勾勒新的繡樣,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汁暈染開來,汙了半幅畫。她緩緩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慫恿?誰?”
“是……是蘇小姐!”杏兒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那日宮宴前,蘇小姐曾‘好心’開解您,說……說‘真心傾慕,自當勇敢表露,方不負韶華’,又說‘睿王殿下最喜爽利之人,若得佳人真誠以待,必能打動’……還、還暗示您,可以趁著酒酣耳熱之際,上前敬酒搭話,機會難得……”
林小滿握著筆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蘇柔。
好一個蘇柔。
原主記憶裡,宮宴前確實與蘇柔有過短暫接觸。彼時原主正為能見到心上人而緊張羞澀,又自卑怯懦。蘇柔確實溫言軟語地與她說過話,具體內容原主因心情激動而記憶模糊,但那種被“京城第一才女”溫柔對待的受寵若驚感,以及對方言語間似乎鼓勵她“勇敢”、“真誠”的模糊印象,卻是存在的。
當時隻覺得是蘇小姐人美心善,安慰鼓勵她這個不起眼的庶女。如今看來,那字字句句,分明是精心編織的陷阱!看似鼓勵,實則煽動;看似善意,實則挖坑。利用原主怯懦又癡心、渴望被認可的弱點,將她推到睿王那等毒舌之人麵前,其結果可想而知。
既能襯托她蘇柔的善良大度(事後“解圍”),又能輕輕鬆鬆除掉一個可能潛在的、對睿王有心思的“障礙”(雖然原主這障礙級彆低到可以忽略不計),還能在睿王和眾人麵前刷一波存在感和好名聲。
一箭三雕。好算計,好手段。
難怪原主會那麼衝動。除了自身性格原因,蘇柔這番“鼓勵”,恐怕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將原主推向絕路的、最溫柔也最致命的一推。
“這流言,是怎麼傳出來的?可信度如何?”林小滿強迫自己冷靜,沉聲問道。這流言來得太巧,也太猛,直指蘇柔,不得不讓人懷疑背後是否有推手。
杏兒急促地喘了口氣,繼續道:“具體怎麼傳開的不知道,但就在這兩天,突然就在市井間、甚至一些茶樓酒肆裡流傳開了。說得有模有樣,連蘇小姐當時穿了什麼衣裳、戴了什麼首飾、在哪裡跟您說的話,都傳出來了。還說……還說蘇小姐身邊一個叫碧痕的二等丫鬟,前幾日因為打碎了蘇小姐心愛的羊脂玉簪,被罰了三個月月例,趕去漿洗房了,那碧痕心懷不滿,在漿洗房跟人抱怨時,不小心說漏了嘴……”
碧痕?蘇柔身邊的丫鬟?因為打碎東西被罰,然後“不小心”說漏了這麼要命的秘密?
林小滿幾乎瞬間就斷定,這“碧痕”要麼是被人收買了故意放出風聲,要麼就是當了替罪羊,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個虛構出來增加可信度的工具人。蘇柔那種段位的白蓮花,身邊心腹丫鬟的嘴必然極嚴,就算真被罰,也絕不敢亂嚼這種舌根,更何況是如此要命的內容。
這流言背後,必然有另一隻手在推動。目的嘛……要麼是針對蘇柔,要麼是想將水攪得更渾,或者兩者兼有。
是誰?睿王蕭景睿?他倒是有這個能力和動機(看樂子不嫌事大),但他似乎對蘇柔並無惡感,原著裡還是官配。而且用這種揭人陰私的方式,不太像他那種“光明正大”作死的風格。
其他與蘇柔或蘇府有隙的人?還是……丞相府內部?
林小滿腦中飛快閃過王婆子那句關於“翠珠去玲瓏閣”的話。翠珠是王氏的心腹大丫鬟,玲瓏閣是首飾鋪子……等等!
她猛地想起原著中的一個細節!蘇柔似乎格外偏愛“玲瓏閣”的首飾,因其樣式新穎別緻,很多京中貴女都愛去那裡定製或購買。翠珠去玲瓏閣,是巧合,還是……
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是嫡母王氏?
王氏因為自己“發瘋”惹來太後和睿王關注,導致相府成為笑談,還讓她這個當家主母臉上無光,心中必然對慫恿原主(間接導致這一切)的蘇柔也記恨上了。而且,蘇柔名聲越完美,就越襯得她王氏“治家不嚴”、“庶女瘋癲”。如果能把蘇柔也拖下水,讓大家知道“林婉兒發瘋背後另有隱情”,甚至蘇柔纔是“始作俑者”,那麼相府承受的壓力和嘲笑,無疑會減輕許多,她王氏的麵子上也能好看點。
這招“禍水東引”,既報複了蘇柔,又轉移了公眾視線,還變相為自己(林小滿)的“發瘋”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被人算計誘導),可謂一舉數得。
至於訊息來源?王氏執掌相府中饋多年,在京中貴婦圈自有其訊息網和人脈,想查點蘇柔宮宴前後的動向,甚至收買或利用蘇府一個不得誌的丫鬟(比如那個“碧痕”),並非不可能。翠珠去玲瓏閣,或許就是去與某些“線人”接頭,或者傳遞什麼?
這推理合情合理,可能性極大。
林小滿後背微微沁出冷汗。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果然冇一個簡單的。王氏平日裡端著一副雍容主母的架子,下起手來,卻是又狠又準,直擊要害。而且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在她親自敲打自己之後,在太後關注、睿王造訪,外界對“林婉兒”的好奇和議論達到一個高峰時,拋出這個重磅炸彈,瞬間就能轉移所有焦點。
高,實在是高。
“小姐,現在可怎麼辦啊?”杏兒焦急地打斷她的思緒,“這流言一傳,蘇小姐的名聲肯定受損,她會不會記恨咱們,覺得是咱們故意散播的?蘇尚書府會不會來找麻煩?”
林小滿定了定神,搖搖頭:“暫時不會。這流言看似在揭蘇柔的短,但客觀上,也確實在某種程度上……為我開脫了。”
“啊?”杏兒不解。
“你想,以前大家隻當我癡心妄想,自不量力,瘋了也是活該。現在流言卻說,我是被人慫恿誘導,才犯下蠢事。雖然依舊丟人,但性質不同了。我從一個‘主動犯賤’的笑柄,變成了一個‘被人利用’的可憐蟲,甚至……受害者。”林小滿冷靜分析,“這樣一來,外界對我的非議和嘲笑,多少會轉成一些同情或歎息。而對蘇柔,則是質疑她‘表裡不一’、‘心機深沉’。”
“那……那對咱們是好事?”
“福禍相依。”林小滿走到窗邊,看著高牆外的天空,“短期看,能轉移火力,讓我喘口氣,甚至可能改善一點輿論環境。但長期看,我們被徹底捲入了蘇柔和背後推手(很可能是母親)的爭鬥中。蘇柔吃了這麼大個悶虧,以她的心性,絕不會善罷甘休。她未必會直接衝我來,但肯定記下了這筆賬。而我們,也莫名其妙成了彆人手中的刀,或者……擋箭牌。”
杏兒聽得臉色發白:“那……那咱們豈不是很危險?”
“是更複雜了。”林小滿糾正道,“但危險中,未必冇有機會。”
她轉過身,看著杏兒:“現在,至少有兩點對我們有利。第一,我的‘瘋’,有了一個更‘合理’的解釋,太後和睿王那邊,或許會因此對我多一分‘理解’而非單純的‘看樂子’。第二,母親既然出手對付蘇柔,短期內,她應該不會再急於處置我,甚至可能需要我‘配合’——比如,繼續保持‘被誘導受害’的可憐形象。”
“那咱們接下來……”
“以不變應萬變。”林小滿沉聲道,“繼續‘養病’,繼續做我們的繡品生意。對外麵流言,一概不知,一概不聞不問。若有人旁敲側擊,你就裝傻,隻說小姐病中糊塗,記不清了,或者一切但憑父親母親做主。”
“是,小姐。”杏兒用力點頭。
“另外,”林小滿想了想,“讓張婆子留心,看看蘇府和睿王府,最近有什麼動靜。還有,市井間對這流言的反應,特彆是……有冇有人把流言往我們身上引,說是我們散播的。”
“奴婢明白!”
接下來的兩天,丞相府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表麵依舊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湧動的暗流,幾乎能讓空氣都凝滯。
王氏那邊毫無動靜,彷彿對市井流言一無所知。但林小滿發現,送來的飯食又悄然精緻了幾分,甚至有一次,周嬤嬤還親自來了一趟,送了兩匹顏色素雅、質地卻不錯的細棉布,說是夫人見她病中無聊,給她做幾件貼身穿的裡衣,還特意叮囑“顏色素淨些好,符合身份,也顯得人安靜”。
這幾乎是在明示她:繼續扮演好“安靜、本分、可憐”的角色。
林小滿從善如流,讓杏兒用那布裁了身最簡單的衣裙,自己換上,越發顯得荏苒弱質。
而蘇府那邊,據張婆子傳來的訊息,蘇柔果然“病”了,閉門不出,謝絕了一切訪客和宴請。蘇尚書在朝堂上臉色也不太好看。有與蘇家不睦的禦史,還陰陽怪氣地上了個摺子,說什麼“治家不嚴,縱女行詭,有失體統”,雖然冇點名,但指嚮明確,把蘇尚書氣得夠嗆。
睿王府依舊冇動靜,蕭景睿彷彿人間蒸發,既不關心“受害者”林小滿,也不在意“嫌疑犯”蘇柔,自顧自地繼續他的“逍遙”日子。
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再次造訪了林小滿的小院。
不是王氏,不是周嬤嬤,甚至不是府裡任何人。
來的是一個小太監,麵生,但腰牌顯示是睿王府的人。他帶來一個扁平的錦盒,冇有多餘的話,隻說:“王爺得了一方好墨,想著林三小姐正在習字,便讓奴才送來。王爺說,既是練字,便該用些好的,免得糟蹋了太後賞的硯台。”
錦盒裡,是一錠色澤烏黑、隱隱泛著紫光、雕著雲紋的極品鬆煙墨,價值不菲。
送墨?在這流言蜚語滿天飛的時候?
林小滿捧著那錠墨,隻覺得有千斤重。蕭景睿這是什麼意思?是單純的“賞玩”,還是某種暗示?他到底信了流言冇有?是覺得她這個“樂子”更有趣了,還是……彆的?
她猜不透這位爺的心思,但東西不能不收。她讓小太監代為謝過王爺,客氣地將人送走。
拿著那錠墨回到屋裡,林小滿眉頭緊鎖。蕭景睿此舉,看似隨意,卻無疑是在這潭渾水裡,又投下了一顆石子。他是在表態嗎?表明他依然“關注”這裡?還是說,他純粹是覺得,給她這個“受害者”送點東西,能讓這齣戲更好看?
無論如何,睿王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懷,落在某些人眼裡,恐怕又會解讀出無數種意思。
果然,第二天,林小滿就聽說,她那位“臥病”的嫡姐林婉儀,在給王氏請安時,委婉地提了一句:“三妹妹如今,倒是頗得貴人青眼,隻是女子名聲緊要,還需母親多加約束引導纔是。”
而王氏,隻是淡淡地回了句:“我心中有數。”
林小滿坐在窗下,指尖撫過那錠冰涼潤澤的鬆煙墨,又看了看旁邊太後賞的端硯,隻覺得這兩樣代表著“貴人關注”的物件,此刻卻像兩塊燒紅的炭,炙烤著她。
她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院子,已經不再是風暴邊緣,而是漸漸被推到了漩渦的中心。
蘇柔的暗恨,王氏的利用,睿王莫測的態度,太後隱含的期許與警告……還有府內外無數雙或好奇、或嫉妒、或幸災樂禍的眼睛。
她就像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鋼絲上,四周是迷霧和深淵,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但,也唯有走在鋼絲上,纔有機會看到,迷霧之後,究竟是絕壁,還是……更廣闊的天地。
她將墨錠輕輕放入錦盒,合上蓋子。
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