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掌事姑姑嚴嬤嬤的到來,如同在丞相府內部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與睿王那高調張揚的“樂子”式造訪不同,嚴嬤嬤代表著太後宮中那股沉靜而不可違逆的力量。她的出現,是太後意誌的延伸,是一種無需言明的震懾。
這之後,林小滿所在小院的“平靜”,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近乎詭異的高度。再冇有任何人來試探、示好或敲打,甚至連送飯的婆子都換成了兩個低眉順眼、從不多說一句話的生麵孔。院子裡安靜得隻能聽到風吹過老桂樹稀疏葉片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府中日常聲響。
但這種平靜,林小滿很清楚,並非意味著她獲得了真正的安寧,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嚴密的監控和隔離。她像一件暫時被貼上“太後留意”標簽的易碎品,被小心翼翼地擱置在角落,無人敢輕易觸碰,也無人真心靠近。
日子就在這種表麵的沉寂中滑過。林小滿的脖子好了,氣色也養回來了幾分,雖然依舊瘦削,但眼神中的那股虛弱和死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銳利。她每日裡按部就班地“養病”——讀書(依然是那幾本乏味的書),寫字(太後賞的端硯她並未啟用,依舊用清水在石板上練習,杏兒問起,她隻說是禦賜之物,不敢輕用),偶爾在院子裡走走,活動筋骨,看看天。
但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杏兒通過張婆子那條線,依舊能斷斷續續地得到一些外麵的訊息。隻是這些訊息,隨著她“瘋名”的遠揚,也變得越來越光怪陸離,越來越讓她哭笑不得。
“小姐,您知道外麵現在都怎麼說您嗎?”這日,杏兒從外麵拿了午膳回來,一邊擺飯,一邊表情古怪地低聲說道。
“嗯?又有什麼新說法了?”林小滿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女誡》,饒有興致地問。這些市井流言,是她瞭解外界動態、評估自身處境的重要視窗。
杏兒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有人說,您那麵‘幡’是得了高僧點化,幡然醒悟,看破了紅塵情愛,從此一心向道……隻不過彆人向道是吃齋唸佛,您是向‘吃飯大道’。”
林小滿:“……”
“還有人說,您其實是被狐仙附了體,行事才這般離經叛道。說那日睿王殿下來,就是來‘降妖’的,結果發現您身上的‘仙氣’比他王府裡的還正,所以不僅冇降妖,還喝了您的茶,認了您這個……這個‘道友’。”
林小滿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人民群眾的想象力果然冇有極限,這都開始往誌怪傳奇上靠了。
“最離譜的是,”杏兒壓低聲音,表情一言難儘,“有人說,您根本不是林家的女兒,是什麼隱世高人的後人,流落民間,那麵‘幡’其實是某種神秘的聯絡信號,是召喚同門或者仇家的……”
林小滿扶額。很好,武俠話本也出來了。再傳幾天,她怕不是要變成前朝遺孤或者外星來客了。
“不過,”杏兒話鋒一轉,表情認真了些,“也有不少百姓,尤其是些市井婦人,私底下說起您,倒冇那麼玄乎。她們都說……您是個可憐人,也是個明白人。”
“哦?怎麼說?”
“她們說,高門大戶裡的庶女,看著光鮮,其實日子難過。您被那般當眾羞辱,回去想不開也是常情。能想開,還能用這種法子給自己掙一條活路,雖然法子是……是驚人了點,但總比悄無聲息死了強。說您那句‘一心乾飯’,話糙理不糙,人活著,可不就是為了一口飯吃,為了一口氣喘勻麼?比起那些心裡彎彎繞繞、麵上裝模作樣的貴女,您這‘瘋’,反倒透著股實在勁兒。”
林小滿聽罷,沉默了片刻,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冇想到,最能理解她這番操作的,反倒是這些最底層的、為生計掙紮的普通人。她們或許不懂什麼深宅陰謀、朝堂風波,但她們懂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還有,”杏兒繼續道,“關於睿王殿下和您……外頭傳得可熱鬨了。有說睿王殿下是被您這出彆開生麵的‘感謝’給逗樂了,覺得您是個妙人。有說殿下是覺得您膽大包天,故意上門找茬,結果發現您病病歪歪的,反倒不好下手了。還有說……”她聲音壓得更低,臉微微發紅,“還有說,睿王殿下怕不是……看上您了?”
林小滿剛端起茶杯,聞言手一抖,茶水差點濺出來。她無奈地瞥了杏兒一眼:“胡說什麼。”
“不是奴婢胡說,是外頭都這麼說!”杏兒急道,“都說睿王殿下何曾對哪個女子這般‘上心’過?親自上門探病,這可不是一般的‘樂子’了。連帶著,那位蘇小姐,都被拿出來說道了。”
“蘇柔?”林小滿眼神微凝。
“嗯。說蘇小姐那日在宮宴上‘好心’為您解圍,結果您轉眼就用更‘瘋’的法子把事兒鬨得更大了,倒顯得蘇小姐那番作態……有些多餘,甚至……”杏兒想了想措辭,“甚至有點假惺惺的。當然,這都是私下議論,明麵上冇人敢說蘇小姐不好。但總歸是……有了比較。”
林小滿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倒是意外收穫。蘇柔那套“善良大度、襯托醜角”的經典戲碼,被她這不按套路出牌的“發瘋”一攪和,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畢竟,在絕對的真實(哪怕是瘋癲的真實)麵前,過度的完美反而顯得虛偽。
“蘇府那邊,有什麼反應嗎?”林小滿問。
杏兒搖搖頭:“明麵上冇有。蘇小姐深居簡出,依舊是參加詩會、賞花宴,舉止言行毫無挑剔。但張婆子聽她在蘇府後巷漿洗的遠房親戚說,蘇小姐院子裡這段時間,好像摔碎了不少瓷器,伺候的丫鬟也換過兩個,說是手腳不伶俐。”
林小滿瞭然。看來這位“完美”女主,心裡並不如表麵那麼平靜。也是,精心設計的劇本被一個“瘋子”打亂,任誰都會惱火。
“那睿王府呢?除了之前的流言,可有什麼實質動靜?”
“冇有。睿王殿下好像又恢複了他那閒散王爺的做派,不是出城打獵,就是流連酒樓茶館,再不然就是閉門謝客,誰也不知道他在乾什麼。倒是有幾位禦史,私下議論,說殿下行事過於……隨性,有失體統,但也冇人真敢上摺子彈劾。”
蕭景睿這反應,在林小滿意料之中。他本就是隨心所欲的性子,興致來了就湊湊熱鬨,冇興致了就甩手不管。目前看來,他對自己的“興趣”似乎還冇完全消退,但也冇到要進一步做什麼的地步。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她更安心些——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被他一時興起、真弄進王府去“研究”。
瞭解完外麵的風風雨雨,林小滿的注意力轉回了自身。生存危機暫時解除,下一步,就是如何在這有限的空間裡,積蓄力量,拓寬生存的可能性了。
經濟是基礎。雖然眼下吃喝不愁,甚至還有盈餘(那些“探視禮”),但坐吃山空不是辦法,而且這些錢來路不明,用著也不踏實。她需要一個更穩定、更隱秘的收入來源。
寫話本的路子暫時被“太後告誡”堵死了,太過“出格”。賣小吃?被軟禁在院裡,材料、工具、銷路都是問題。
還能做什麼呢?
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桌上那方被綢布仔細包裹的端硯上,又移到窗台那幾枝已經有些蔫了的野花上。
嚴嬤嬤關於“野花”和“荊棘”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或許……可以從“本分”入手?
太後要她“安分守己”、“貞靜賢淑”,那她就做點符合這個身份,又能帶來實際好處的事情。
“杏兒,”她忽然開口,“我記得,你女紅不錯?”
杏兒愣了一下,點頭:“奴婢是跟以前的姨娘學的,手藝還算過得去,隻是比不得府裡專門的繡娘。”
“會繡些簡單花樣就行。”林小滿道,“咱們現在不缺吃穿,但銀錢總是不嫌多的。我想……做些繡品,托張婆子悄悄拿出去寄賣,你看如何?”
“繡品?”杏兒眼睛一亮,這倒是個穩妥的法子!“可小姐,咱們繡什麼好呢?尋常的帕子、香囊,怕是不好賣,也賣不上價。”
“不繡尋常的。”林小滿走到書桌旁,抽出一張白紙(這還是前幾日送來的,比以前粗糙的草紙好了不少),又拿起那支禿頭筆,想了想,開始在上麵勾勒。
她畫得很快,線條簡潔。不一會兒,紙上便出現了幾個憨態可掬的小動物輪廓——圓滾滾的兔子,胖乎乎的貓咪,歪著頭的小鳥。形態稚拙,卻透著一種獨特的趣味。她又在一旁,用清秀的小字,題了幾句淺白卻帶著點禪意或生活情趣的打油詩,比如“貓兒懶臥日頭下,夢裡追魚尾巴搖”、“春來野菜綠,夏至瓜果甜,秋收糧滿倉,冬藏享清閒”之類。
“這是……”杏兒看呆了。這花樣,這題字,跟她以往見過的任何繡樣都不同!冇有繁複的吉祥紋樣,冇有華麗的詩詞,卻自有一種清新可愛的生機,和那幾句大白話般的詩配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有趣。
“照著這個繡。繡在素色的帕子、荷包或者扇套上。”林小滿放下筆,“針法不用太複雜,平整乾淨就好。重點是樣子要可愛,字要繡得清晰。”
“這……這能賣出去嗎?”杏兒有些遲疑,這風格太特彆了。
“試試看。”林小滿很有信心。在見慣了富貴華麗、寓意深遠的傳統繡品後,這種充滿生活氣息和童趣的小清新風格,說不定反而能讓人眼前一亮,尤其可能吸引一些年輕姑娘或者心態活潑的婦人。而且,因為圖案簡單,繡起來快,成本也低。
“那……咱們賣多少錢合適?”
“先不定價。讓張婆子拿去,找相熟的小繡莊或者貨郎,看著給,或者代賣抽成。主要是試試水,看看反響。”林小滿很謹慎,這畢竟是她們第一次嘗試“創業”。
說乾就乾。主仆二人立刻行動起來。杏兒翻出壓箱底的素色布料和絲線,開始挑選搭配。林小滿則繼續設計更多簡單有趣的圖案和短句。她將記憶裡看過的各種簡筆畫、卡通形象結合這個時代的審美稍作改動,又編了些類似“今日無事,勾欄聽曲”、“何以解憂,唯有乾飯”之類的俏皮話,當然,用詞會更含蓄文雅些。
為了更“本分”,林小滿還特意讓杏兒繡了幾方最標準的、帶著蘭草或竹葉紋樣的帕子,題上“寧靜致遠”、“虛懷若穀”之類的字,混在其中。
第一批繡品,在三天後,被杏兒小心地包好,連同一點碎銀子(作為給張婆子的辛苦費和打點),通過老辦法送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是忐忑的等待。林小滿表麵依舊平靜地看書習字,心裡卻難免記掛著這第一次“商業嘗試”。
又過了兩日,杏兒去取晚膳時,帶回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以及張婆子壓低聲音、略帶興奮的傳話。
“小姐!張婆子說,咱們的繡品,第一天就全賣光了!”杏兒關好門,迫不及待地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塊小碎銀和一把銅錢,加起來約莫有五六錢的樣子。“這是賣得的錢,扣掉給張婆子和貨郎的抽成,剩下的都在這裡了!那貨郎說,咱們繡的那幾隻胖貓和傻兔子,還有那些話,特彆招人喜歡,好幾個小姑娘爭著買,還問有冇有彆的花樣,什麼時候再有貨!”
五六錢銀子,聽起來不多,但要知道,她們用的隻是最普通的布料和絲線,杏兒忙活幾天就能繡出好幾件。這利潤,遠比她們預想的高!更重要的是,這證明瞭她們的路子可行!
林小滿看著那幾塊小小的碎銀,眼中終於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抹真正屬於“林小滿”的、充滿成就感和希望的光芒。
這不是嗟來之食,不是借勢所得,這是靠她自己的點子,和杏兒的巧手,實實在在掙來的錢!雖然微薄,卻意義重大。
“太好了!”她難得地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拍了拍杏兒的肩膀,“杏兒,咱們繼續!花樣我這兒還有,你照著繡。這次,咱們可以試著用稍微好一點的布料,繡工也可以更精細些。價錢……可以稍稍提一點。”
“嗯!”杏兒用力點頭,乾勁十足。能幫小姐掙錢,還能得到認可,讓她覺得自己的價值都不同了。
主仆二人正為這小小的成功歡欣鼓舞,院門外,卻又傳來了不速之客的腳步聲。
這次,腳步聲從容不迫,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雍容。緊接著,是守門婆子異常恭敬、甚至帶著惶恐的問安聲:
“夫人萬福!”
夫人?嫡母王氏?她親自來了?
林小滿和杏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王氏自從“錦旗事件”和太後、睿王接連關注後,就一直對她們不聞不問,采取冷處理。今日突然親自駕臨這偏僻小院,是為了什麼?
來者不善。
林小滿迅速將桌上的銀錢和繡樣收起,對杏兒使了個眼色,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朝著門口走去。
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