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住在博物館西側一條舊巷裡,三樓,冇有電梯。
她回到出租屋時,樓道的感應燈壞了一盞,腳步聲總比人先抵達門口。她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確認門鎖冇有劃痕,才掏出鑰匙。屋子不大,客廳裡隻有一張舊書桌和一排到頂的書架,瓷器修複的書、窯口圖錄和工具盒擠在一起,幾乎看不出這是一個二十八歲女人的住處。
她冇有開大燈,隻點亮書桌旁那盞黃銅檯燈。
燈光一亮,桌角的舊餅乾盒就顯出來。盒子上印著早已褪色的花紋,鎖釦鬆得一掀就開。母親去世後,林硯把父親留下的東西都裝在裡麵,許多年冇再仔細翻過。
工作證、幾張照片、一串失去標簽的鑰匙,還有一本掌心大的黑皮筆記本。
林硯先拿出工作證。照片上的父親還很年輕,眉眼與她記憶裡並不完全相同。她記得的林建軍總是忙,身上有庫房裡木頭、棉布和舊紙混合的味道。他會在飯後蹲下來檢查她的作業,也會把從館裡淘汰的放大鏡帶回家,讓她看瓷片釉麵裡細小的氣泡。
“每一個東西都有自己的路。”他曾說,“好修複不是給它編一個好看的故事,是把它走過的路找回來。”
那時林硯聽不懂。如今她靠這句話吃飯,卻還是找不回父親走失的那段路。
黑皮筆記本的前半部分都是庫房流水:日期、器號、溫濕度、調撥人。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翻到後麵,記錄漸漸淩亂,頁角多出許多被劃去的數字和縮寫。她在最後幾頁看見一行重複出現的時間:8:17。
八點十七分。
第一次寫在“臨時庫巡檢”後麵,第二次寫在一串車牌號旁邊,第三次隻留下兩個數字,像是筆尖在慌亂裡戳出的洞。林硯的心跳快了起來。懷錶停在八點十七分,難道不是偶然?
她用手機拍照,將那串車牌輸入檢索係統。結果跳出來:號碼早已登出,登記車輛屬於一家二十年前倒閉的文物運輸公司,名叫“恒達押運”。而第五章檔案上的臨時驗收章,正是這個名字的縮寫。
線索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同一個地方。
她繼續翻筆記本,在夾頁裡摸到一小片已經脆化的描圖紙。紙上畫著博物館舊庫區的平麵圖,甲庫、臨時庫和裝卸通道被紅筆連成一條線。臨時庫東北角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圓,旁邊寫著“雨夜,勿入”。字跡是父親的,卻冇有日期。
舊庫區早在十多年前就拆了,如今改成了文物教育中心。林硯把圖攤在桌上,盯著那條裝卸通道出神。二十年前的運輸公司、被塗改的入庫記錄、懷錶與標簽上的八點十七分,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父親並不是帶著梅瓶消失,而是在借某次調撥,追查一條被人藏起來的轉運路線。
這個猜測讓她的心裡第一次生出近乎灼熱的希望。
可希望很快被另一種恐懼壓住。若父親真發現了什麼,那麼他為什麼冇能回來?那個給她寄碎瓷的人,究竟是在替父親傳話,還是在用父親的遺物操控她?
她拿出母親留下的那串鑰匙,一把把試著插進餅乾盒內側的暗釦。第三把細長的銅鑰匙轉動時,盒底竟彈出一層極薄的夾板。夾板下冇有證據,隻有半張被裁掉的合影。
照片上,父親站在一件大型瓷器前,身邊還有兩個男人。左邊那個是年輕的陳敬山;右邊的人隻拍到半張側臉,穿著白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很亮的表。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影青入館,周先生留念。
林硯的手指停在“周先生”三個字上。
她想起蘇晚手機裡那張財經新聞,想起周秉坤溫和得體的笑臉。二十年前,周秉坤還冇有如今的名聲,也許隻是一個出入博物館的年輕收藏人。可父親、師父與他,為什麼會站在同一件文物前?
林硯把照片和描圖紙都拍下,發給陸沉。她冇有等回覆,便將原件重新收好。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像是有人用鈍刀從黑夜裡切開一道縫。
林硯一夜冇睡。天亮後,她帶著筆記本去了修複室。陳敬山比她來得更早,正在為一隻清代粉彩盤清理舊補。他聽見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抱著的餅乾盒上,臉色便沉了下來。
“你把這個翻出來了。”
“您知道裡麵有什麼。”林硯把筆記本攤在工作台上,“恒達押運、臨時庫、八點十七分。師父,這些不是普通工作記錄。”
陳敬山放下鑷子,沉默許久。“恒達早就冇了。”
“可梅瓶失竊前,就是它把館裡一批器物從甲庫轉去臨時庫。”
“那是公開流程。”
“公開流程為什麼不簽字?為什麼原案卷冇有這頁清單?為什麼我爸要在筆記裡反覆記同一個時間?”林硯盯著他,“您到底知道什麼?”
修複室裡隻有抽風機低沉的鳴響。陳敬山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起來像是想說話,卻又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住。
“林硯,”他終於開口,“你父親出事之前,確實來找過我。他說有人利用館裡的臨時調撥,把東西送出去。可我冇見過證據,也冇見過他說的那個人。”
“為什麼不告訴警方?”
“我說過。”陳敬山閉了閉眼,“可那時你父親已經失蹤,梅瓶也不見了。警方認為他是為了脫罪編的說辭。我冇有能力替他證明。”
林硯把那張殘缺合影放到他麵前。“這張照片背後寫著‘周先生留念’。這個周先生,是不是周秉坤?”
陳敬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他冇有立刻否認,這短暫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心驚。
“當年館裡辦過一次民間古瓷捐贈展。”他終於說,“周秉坤還隻是做瓷器貿易的年輕人,和你父親有過來往。後來他們為什麼鬨翻,我不清楚。”
“您不清楚,還是不想說?”
陳敬山避開了她的視線。“我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
林硯冇有再逼問。她忽然明白,師父的沉默不是一道門,硬推未必能打開;它更像一層層補在裂縫上的舊漆,隻有等時間久了,纔會自己顯出下麵原本的斷口。
林硯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對師父的依賴,又想起他剛纔那一閃而過的恐懼。陳敬山說的或許是真的,卻顯然冇有說完。
“筆記本給我。”他說。
“不行。”
“至少先交給陸沉。”
“我會交。”林硯合上本子,“但不是因為您讓我交。”
她轉身要走,陳敬山忽然叫住她:“週一的預展,也彆去。”
林硯回過頭。
“有些人不是你以為的收藏家。”老人聲音低啞,“他們盯上的從來不隻是一件東西。”
窗外晨光斜照進來,落在那隻尚未修完的粉彩盤上。舊補的地方泛黃凸起,像一道拙劣地想掩蓋過去的疤。
林硯冇有回答。她把懷錶與筆記本一起放進包裡,拉上拉鍊。拉鍊合攏的聲音很輕,卻像替她把最後一點退路也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