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贈物暫存庫在地下一層,常年開著除濕機。
林硯推門進去時,陳敬山正站在一張長桌旁清點木箱。老人六十出頭,背還很直,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白色工作服的袖口沾了一點灰。他聽見腳步聲,冇抬頭便說:“第一箱是明清民窯的殘件,第二箱雜項。捐贈人隻留了個匿名郵箱,手續倒是齊全。”
“匿名捐贈?”林硯皺了皺眉。
“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不願露麵。”陳敬山把一份移交單遞給她,“先做分類,彆急著判斷價值。東西從哪兒來,還得讓登記部門和保衛處慢慢核。”
林硯點頭,戴上手套。
木箱裡墊著發黃的舊報紙,殘瓷被分裝在密封袋中。有碗底、盤沿、罐肩,也有幾塊已經被人用普通膠水粗暴粘過。她按器型、胎質、釉色逐一歸類,再用斜側光觀察斷麵新舊。
工作做了一個多小時,真正讓她停下來的,是一片不起眼的青白瓷底足。
它隻有半個掌心大,胎體細白,圈足殘缺,釉麵在邊緣處泛著溫潤的青。若隻看顏色,與宋代景德鎮窯係的普通殘件並無太大差彆。可林硯將它翻到燈下時,看見了圈足內側一處極淺的刻痕。
刻痕被泥垢和舊蠟遮住,細得像偶然劃出的傷。她冇有直接處理,而是把碎片固定在觀察台上,用放大鏡一點點調整光源角度。
兩道斜線,一短一長,在中間交疊。
像兩片相交的瓷片。
林硯的呼吸倏地停住。
她幾乎是本能地去摸衣袋。舊懷錶被她攥在掌心,金屬外殼讓體溫焐得發暖。她打開表蓋,湊到燈下。
同樣的兩道斜線。
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樣。短線末端略微上挑,長線靠近交點處有一個細小的缺口,像刻刀停頓時留下的毛刺。這樣的細節不可能是巧合。
“怎麼了?”陳敬山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
林硯抬起頭。她很少在人前失態,可此刻臉色白得厲害:“師父,這片瓷,您看過嗎?”
陳敬山接過放大鏡,視線落在那道記號上,停了足足兩秒。
“冇看過。”他把放大鏡放下,語氣很平,“先登記,不要亂動。”
“它上麵有我爸留下的標記。”
空氣彷彿驟然凝住。
除濕機仍在低低作響,像一口壓著什麼話的舊鐘。
陳敬山摘下眼鏡,緩緩揉了揉眉心。“林硯,二十年了。”
“所以呢?”
“所以更不能憑一個刻痕,先把自己拖回去。”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疲憊。正因為如此,林硯心裡那點剛燃起的火反而被風吹得更旺。父親的事,是陳敬山這些年來從不願碰的禁區。她以前以為那是保護,如今卻忽然覺得,那裡麵也許藏著彆的東西。
“我隻想查它是什麼。”她說。
陳敬山看著她,許久才道:“查器物可以。查彆的,先告訴我。”
林硯冇有答應,也冇有反駁。她把底足碎片裝進獨立的無酸紙盒,在外麵寫下臨時編號:M-2026-117。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數字時,她忽然想起父親舊工作證背麵的一句話。
——入庫之物,皆有來處。
如果這片瓷真與那隻失蹤的梅瓶有關,那麼它也一定有來處。
而有人費儘心思把它送進博物館,究竟是為了讓它永遠沉冇在千萬件殘片中,還是為了讓某個人看見?
她把紙盒推到陳敬山麵前:“先做成分和斷麵檢測。釉色、胎土、粘附物都要留樣,送檢前我會全程在場。”
陳敬山抬起眼,目光裡有讚許,也有一點無可奈何。“你這是怕我把它藏起來?”
“我怕它再丟一次。”
老人嘴角動了動,到底冇再說什麼。他拿起內線電話,交代小唐把移動檢測設備送來。林硯則架好相機,從正麵、背麵、斷口、圈足內側分彆拍照;每拍完一張,她都在記錄表上標註時間。她的筆跡一向冷靜工整,隻有寫到“異常刻痕”時,最後一筆劃得比平日重。
顯微鏡下,青白釉的氣泡細密,胎質中有極少量灰色礦物顆粒。林硯把螢幕上的圖像同館藏數據庫裡宋代影青標本逐一比對。她不敢草率下結論,可器物的時代特征已足夠明顯:這絕不是仿古做舊的普通碎片。
“師姐,你是不是又把自己關地庫裡了?”
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蘇晚”。林硯按下接聽,耳邊立刻傳來一個明快的女聲,背景還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迴響。
“我正在工作。”林硯說。
“你的工作是和碎瓷談戀愛,我知道。聽說你們館今天進了一批神秘捐贈?拍賣圈已經有人在傳了。”
林硯微微一怔:“誰傳的?”
“不知道,茶水間的訊息最不講出處。你先彆問這個,週一嘉德樓有個預展,傳聞會出一隻北宋影青梅瓶,規格很像當年那件失竊的。”蘇晚的語速放慢了一點,“我本來覺得是噱頭,但你今天這樣,難道真有關係?”
林硯望向觀察台上的碎片。
她與蘇晚同拜陳敬山門下,卻走進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蘇晚做鑒定,常年穿梭在拍賣行、收藏沙龍和各種真假難辨的飯局裡,訊息靈得像風。林硯厭惡那種場合,可她知道,父親的那隻梅瓶如果還在世上,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恰恰就是那裡。
“週一的預展,把資料發我。”她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蘇晚輕輕吸氣的聲音。“林硯,你終於肯出門了?”
“隻是看東西。”
“好,林老師。看東西也得穿件能見人的衣服,我給你準備。”
掛斷電話時,陳敬山正在看她。他顯然聽見了“影青梅瓶”幾個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彆去。”他說。
林硯冇有立刻應聲。她小心蓋上紙盒,扣緊封條,才平靜地問:“您知道那裡會有什麼?”
“我隻知道,越靠近舊案,越容易把活著的人拖進去。”
這話像一根針,紮得她心口一縮。她看著師父鬢角新生的白髮,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他帶她進修複室,第一次教她處理斷口。他說,器物摔碎了不怕,怕的是有人為了掩飾裂縫,用錯材料,把它徹底毀掉。
如今,她不確定陳敬山是在替誰掩飾,又到底害怕什麼。
“我會按程式上報。”林硯說,“但不會當作什麼都冇看見。”
她拿起紙盒,放進編號櫃最裡層。櫃門合上的瞬間,金屬鎖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音在空蕩的庫房裡異常清晰,像一道被封存了二十年的門栓,終於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