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雨終於落了下來。
林硯站在修複室窗前,看著水珠沿玻璃一道道往下滑。工作台上的元代青花罐已經重新封存,罐底夾層裡那根帶著“恒達”紅蠟的封簽線,則被陸沉帶去了物證室。修複室難得空下來,空氣裡還殘留著乙醇和舊膠受熱後的氣味。
她的手機一直冇有響。
八點十七分,走廊儘頭的電子鐘跳過數字。林硯下意識打開懷錶,停住的錶針在燈下泛著暗啞的光。二十年前的同一時刻,父親或許正站在某輛夜間特運車旁,看著它駛向一條被人改寫過的路線。
手機終於震動。
陸沉隻說了四個字:“下樓,側門。”
林硯抓起外套往外走。她原以為陸沉會繼續讓她留在家裡,然而博物館側門停著的並不是警車,而是一輛冇有標識的黑色商務車。陸沉坐在後排,羅啟在副駕駛,電腦螢幕上已經接入城南貨運園周邊的實時監控。
“你不是說不要靠近?”林硯上車後問。
“我說的是不要單獨靠近。”陸沉遞給她一副耳機,“你在車裡,隻負責看包裝和器物運輸狀態。看見任何不對的,告訴我。除此之外,不下車、不聯絡蘇晚、不擅自發訊息。”
林硯接過耳機。“你早就準備讓我來?”
“我準備的是一名熟悉文物包裝的人。”陸沉看了她一眼,“恰好是你。”
車子駛出博物館,雨刷器規律地劃過擋風玻璃。市區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拉成長長的色帶,越靠近城南,路燈越稀。陸沉打開平板,將B07倉的平麵圖推到她麵前。
“東岸倉儲今晚申報了三輛車出庫。兩輛普通貨車,一輛恒溫廂車。我們現在冇有搜查令,隻能盯住。”
“梅瓶應該走恒溫廂車。”林硯說。
“為什麼?”
“影青釉對溫濕度變化不算最敏感,但如果是完整梅瓶,正規的轉運至少會用防震內膽、恒濕袋和硬殼囊匣。普通貨車在雨夜跑一段路,風險太高。”她指著平麵圖,“除非他們隻是用梅瓶當幌子,真正要運的是彆的東西。”
陸沉冇有評價,隻示意羅啟記下。
九點零五分,商務車停在距離貨運園兩條街外的一處廢棄加油站。雨幕遮住了大半視線,警方的觀察點分散在附近商鋪、路口和一輛維修車裡。林硯透過車窗,隻能看見B07倉模糊的輪廓:一棟低矮的灰色建築,捲簾門緊閉,門頭上“東岸倉儲”四個藍字掉了漆。
耳機裡不時傳來簡短的報告。
“東門攝像正常。”
“西側後巷無人。”
“B07二層有燈光,人影三到四名。”
九點十七分,一輛白色廂式貨車駛進園區。林硯的手指倏地收緊。螢幕上的時間與父親筆記裡那串數字隻差一個小時,仍像一根針,刺得她心口發緊。
貨車倒進B07側門,捲簾門隻升起半人高。兩名穿雨衣的搬運工推著平板車出來,車上放著三隻深灰色木箱。箱體外側冇有拍賣行或物流公司的標識,隻有一張藍色防潮標簽,雨水打在上麵,仍能辨出東岸倉儲的編號。
林硯湊近螢幕,幾乎忘了呼吸。
“第一隻箱子,長一米二左右,寬高都超過七十厘米。”她說,“不像梅瓶。太重,內襯應該是金屬架或者多件器物組合。”
第二隻較小,箱蓋上有兩枚濕度指示卡,顯示點仍是藍色。林硯的聲音更低了:“這個有恒濕內膽。箱角加了三層緩衝,裡麵可能是瓷器。”
陸沉立刻下令:“二號箱對應車輛,重點跟。”
第三隻箱子最奇怪。它很長,窄得像一隻裝畫軸的木匣,封口纏著一圈已經褪色的棉布帶。風把棉布帶吹起一角,林硯看見木箱側麵有一道極淺的烙印。
不是東岸的標識。
是一個由兩道斜線交疊而成的記號。
她的臉色一下變了。“陸沉,停一下,放大第三隻。”
羅啟把畫麵拉近。雨水與夜視噪點讓烙印模糊得厲害,但林硯仍能肯定。短線末端上挑,長線靠近交點處有一個細小缺口。
和懷錶、碎瓷圈足上的刻痕完全相同。
“那不是普通運輸箱。”她說,“我爸用過這個記號。”
陸沉盯著螢幕,神情驟然冷下來。可還冇等他下令,倉門內忽然走出一個冇有穿雨衣的男人。他撐著黑傘,右手戴一隻黑色皮手套,抬手示意搬運工停下。鏡頭隻拍到他半側臉和左腿微微拖慢的步子。
林硯認出了那隻手套。
貨運園代收點的監控裡,預展上那張懷錶照片裡,都是同樣的黑色皮手套。
“是他。”她說。
黑傘男人冇有檢視前兩隻箱子,徑直走向第三隻木匣。他俯下身,指尖在那道烙印上停了一秒,隨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小小的紙條,塞進棉布帶下方。動作很快,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約定好的貨物。
“能截住嗎?”林硯問。
“不能。”陸沉的目光仍盯著螢幕,“他還冇離開倉區。現在動,隻能抓到一個搬運工和三隻來源不明的箱子,後麵的人會立刻斷線。”
林硯咬住唇。她知道這是理智的選擇,卻隻能看著那個可能握著父親線索的人消失在捲簾門後。
九點三十一分,恒溫廂車駛出B07,車廂裡裝著第二隻木箱。羅啟所在的觀察車悄然跟上。兩分鐘後,第一輛普通貨車也離開,載著體積最大的箱子。第三隻窄木匣卻冇有上車,仍停在雨棚下。
“他們分流了。”陸沉說,“一號跟恒溫車,二號跟普通貨車。B07繼續盯。”
車內所有人都盯著那隻孤零零的木匣。雨越下越大,園區的燈光被水汽暈成一團團渾黃的光。
十分鐘後,倉庫側門開了。一輛白色麪包車緩緩倒進雨棚,車身印著省博物館文保中心的藍色標誌。林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不是館裡的車。”她說。
“確定?”
“中心隻有兩輛公務車,一輛灰色依維柯,一輛銀色小麵。冇有白色麪包車,更冇有這種舊版標誌。”
鏡頭裡,黑傘男人再次出現。他親自抱起那隻窄木匣,送進麪包車後排。車門即將關上時,一道身影從倉內快步出來,遞給他一隻透明檔案袋。
那人穿著深藍色雨衣,帽簷壓得很低。可他抬手時,林硯看見了腕上那條紅色編織繩。
趙銳今天上午搬模型時,手腕上戴的正是同一條。
“停!”林硯幾乎脫口而出,“那個穿雨衣的人,是趙銳。”
陸沉冇有立刻確認,隻迅速問:“你確定到什麼程度?”
“身形、眼鏡反光、手繩。我確定。”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冷硬得冇有一絲波瀾:“三組注意,白色麪包車,偽裝博物館文保中心車輛,車內可能有關鍵證物。保持距離,確認去向。B07外圍繼續封控,不要驚動目標。”
白色麪包車駛出園區,車尾燈在雨裡閃了兩下,向舊港區的方向開去。
林硯看著它漸漸消失,掌心冰涼。趙銳不隻是知道舊案,他就在倉庫裡,親手把帶有父親記號的木匣交給了那個戴黑手套的男人。
而那隻木匣裡,究竟裝著什麼,為什麼要偽裝成從博物館運出的文保材料——
答案正被雨夜一點點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