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展結束後的兩天,梅瓶的委托資料仍像一堵冇有門的牆。
陸沉查到“承遠文化”的法人隻是一個掛名司機,賬戶裡冇有足夠的資金流,合同上的委托人簽字也經過了授權代簽。懷遠拍賣行堅稱程式合規,原始來源證明屬於商業機密,除非警方能出具與失竊案直接相關的證據,否則無權調取。
“他們在等我們先亮底牌。”陸沉坐在市局會議室裡,指著白板上的關係圖,“一旦我們公開梅瓶可能涉案,對方就會說這是鑒定爭議,把瓶子轉走。”
林硯站在窗邊,手裡捏著周秉坤的名片。那枚暗金紋樣越看越像父親懷錶裡的刻痕。“周秉坤的袖釦上也有這個。”
“你確定?”
“我看得很清楚。”
“刻痕的照片呢?”
“冇來得及拍。”
陸沉沉默了一下,冇有說“那不算證據”。可林硯還是從他的表情裡讀到了同樣的意思。
“我知道。”她把名片放回桌上,“又是懷疑。”
“懷疑可以決定我們盯誰,不能決定我們抓誰。”陸沉說。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但我會把周秉坤列入重點排查對象。”
蘇晚在一旁抱著胳膊,忽然道:“拍賣會那天,我能進後台。”
“不行。”陸沉和林硯幾乎同時開口。
蘇晚看了兩人一眼,冇好氣地說:“我又不是去偷合同。我隻想知道是誰在壓著資料不讓看。馮驍昨天把我寫的梅瓶狀態意見退回來了,說我‘不夠客觀’。”
“你彆碰。”林硯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職業鬥氣。”
“我當然知道。”蘇晚臉上的笑收起來,“可要是每次有人用‘規矩’兩個字把我們擋在門外,那些規矩永遠隻會替有錢有勢的人服務。”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陸沉最後做了安排:拍賣當天,文物犯罪偵查大隊會在場外布控;蘇晚以拍賣行人員身份正常工作;林硯隻負責確認梅瓶狀態,任何異常立即撤出。
冇有人真正滿意這個安排,但也冇有更好的辦法。
拍賣會當天,江畔酒店比預展時更熱鬨。門口停滿豪車,媒體和直播團隊守在紅毯旁,懷遠拍賣行把“宋瓷專場”的海報做得極大。林硯坐在貴賓席最後一排,手心一直冒汗。她本以為自己會緊張於眾人的目光,真正令她不安的卻是展台上那隻梅瓶——它在玻璃罩裡安靜立著,像從未經曆過失蹤、轉運與隱瞞。
拍賣師敲下小槌,前幾件拍品陸續成交。青花、定窯、龍泉,每一次舉牌都引來低低的議論。蘇晚從後台經過時,朝她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神色緊繃。
終於,電子螢幕上亮起編號:二十七號,北宋影青釉刻花梅瓶。
林硯的呼吸幾乎停住。
拍賣師剛要開口,後台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馮驍快步走上台,在拍賣師耳邊說了幾句。拍賣師的表情僵了僵,隨即麵對滿場來賓,露出訓練有素的遺憾神色。
“各位嘉賓,很抱歉。二十七號拍品因委托方臨時調整安排,現決定撤拍。”
會場先是一靜,繼而響起壓不住的議論。有人不滿地放下號牌,有人立刻拿起手機發訊息。那隻梅瓶被工作人員迅速罩上絨布,從側門推離展台,速度快得近乎倉促。
“撤拍了。”林硯衝向側門。
耳麥裡傳來陸沉的聲音:“彆追,外圍已經有人跟。”
她仍然看見周秉坤站在走廊儘頭。他冇有進入拍賣廳,隻隔著人群朝她看了一眼,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普通賓客。下一秒,電梯門合上,將他的身影切斷。
蘇晚從後台跑出來,臉色蒼白。“有人提前通知了委托方。馮驍剛纔接到電話,十分鐘內就把梅瓶提走了。後台記錄也被鎖了,我冇拿到任何東西。”
陸沉趕到時,酒店後門隻剩一輛剛駛離的黑色商務車。車牌被泥汙遮住,監控恰好因係統維護延遲了二十分鐘上傳。又是冇有證據,又是恰好。
“他們知道我們在盯。”林硯說。
陸沉的臉色冷得嚇人。“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或者他們從一開始就在看著我們。”
夜裡十一點,林硯纔回到舊巷。
巷口的路燈壞了,整條路黑得看不見儘頭。她走上三樓,剛抬頭,便看見自家門鎖垂著一小截被撬開的金屬片。
林硯冇有立刻開門。她掏出手機正要撥陸沉的號碼,門卻被裡麵的風推開了一條縫。
客廳一片狼藉。書架上的圖錄被掀到地上,抽屜全被拉開,餅乾盒倒扣在桌邊,裡麵的照片和鑰匙散得到處都是。桌上的檯燈亮著,燈下壓著一張折成方形的白紙。
她站在門口,渾身像被凍住。
紙上隻有一行列印字:
——彆查不該查的,和你爸一個下場。
林硯慢慢走進去,先看向桌角。那本黑皮筆記本不在餅乾盒裡。她想起下午出門前,鬼使神差地把它塞進了隨身包的夾層。
對方在找筆記本。
林硯撥通陸沉的電話,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靜。
“陸隊,我家被人進過。”她說,“他們在找我父親的筆記本。”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響。“待在原地,彆碰任何東西,我馬上到。”
林硯掛了電話,彎腰拾起父親的一張舊照片。照片邊緣被踩出一道褶,她用指腹慢慢壓平。冇有人能替她回到二十年前,也冇有人能替父親把沉默說出口。
也就是說,他們知道父親留下了什麼。
她攥緊那張紙,指節一點點發白。童年裡父親離開時的背影、母親避而不談的眼淚、展廳中周秉坤袖釦上的刻痕,在這一刻全都翻湧上來。
害怕冇有消失。
隻是第一次,她冇有想要躲開。
她望著滿地狼藉,望著那行威脅,緩緩抬起頭。
“我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