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南------------------------------------------。,顧深的車停在樓下。不是九點,是七點。林染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刷牙,含著泡沫接起來,聽見他說“今天早點出發,那邊村主任說下午要下雨,山路不好走”,語氣和彙報項目進度一樣平穩。但她聽見背景音裡有倒車雷達的滴滴聲——他六點四十就到了。,換上工裝褲,出門前往包裡塞了一雙備用襪子。想了想,又多塞了一雙。不是給自己的。,進山的路確實不好走。最後十公裡是土路,前兩天剛下過雨,車輪碾過去帶起一屁股泥。顧深開得不快,每次過彎都提前減速,一隻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放在檔杆旁邊。林染坐在副駕駛翻項目資料,翻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開口了。“你在看什麼?”“教室數量。”“不是看過了?”“在看能不能加一間。”“紅線內麵積不夠。”“我知道。”。她知道麵積不夠,但她還是想看。顧深冇有說“彆看了”,也冇有說“我幫你看”。他隻是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讓她在顛簸的土路上能看清楚資料上的小字。林染注意到了,冇說話。但她把那雙多帶的襪子往他座椅背後的袋子裡塞了塞。。六十多歲,臉被山風吹成了古銅色,一開口中氣十足:“可把你們盼來了!這學校我們盼了三年——路不好走,之前來的幾個看完就走了,跟領導說‘這地方不好蓋’。”“看完就走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抱怨,是陳述。陳述一個反覆發生的事實。“我不會看完就走。”她說。。那一眼裡有打量,有期待,還有一點很輕的、被壓得很好的懷疑。
選址地在村子東頭,三麵環山,前麵是河。三月枯水期,河灘露出大片的野蘆葦。那棵大香樟在河對岸,樹乾粗到三個人合抱不住,樹冠蓋住了小半個河灘。林染站在河灘上仰頭看樹,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她臉上碎成光斑。
“劉主任,學校正門能不能朝這棵樹開?”
老劉愣了一下:“門朝哪開有講究?”
“有。孩子們每天早上上學第一眼就能看見它。六年級,兩千多個早上。這棵樹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高。”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不是擦汗。
顧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冇有上前。她談設計的時候他從不插話,像一個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翻到最精彩的一頁會停下來,不出聲,讓那一頁自己說話。直到她轉頭看他,他纔開口:“地基要往東挪八米,土方量會增加不少。”
“增加多少?”
“百分之十五。”
“值。”
“我冇說不值。”
他轉身往東邊的緩坡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你是主創,你定方向。我算土方。”
這句話他說得很淡。但林染聽進去了——她定方向,他算土方。不是“我幫你算”,是“我算”。把這個動作變成了自己的分內事。她站在原地,手裡捏著一片從河灘上撿的香樟葉,把葉子翻來覆去折了幾下,折成一個小小的葉脈書簽,塞進口袋。
傍晚果然下了雨。山裡的雨來得快,走得慢。老劉說你們今晚彆回了,山路不好走,安排了住處——村裡的小學舊址,兩間空教室,擺了行軍床。
“就兩間?”林染問。
“就兩間。以前老師宿舍就兩間。”
“可以。”
老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顧深,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晚上雨聲很大。打在瓦頂上,像有無數顆石子同時落在同一個地方。林染躺在這間教室的行軍床上,隔著牆聽見隔壁有翻頁的聲音。不是書,是圖紙。那聲音很輕,但頻率穩定,每隔幾秒翻一下,中間夾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他在看今天白天的踏勘筆記。她在心裡幫他計時——翻一頁是地形圖,翻下一頁是地基剖麵,再翻一頁應該是……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雨聲太大了。隔壁的翻頁聲也太大。她分不清哪個更讓她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道藍光在被窩裡格外刺眼。
顧深:“地基剖麵有個問題,明天早上去看。”
她打字:“什麼問題?”
“教室數量。你說想加一間,紅線內麵積確實不夠。但如果把教師辦公室和器材室合併,能騰出半間。明天去實地量。”
她冇有立刻回。她在被子裡盯著手機屏,光太亮了,照得她眯起眼。然後她打字:“你在算這個?”
“嗯。”
“你不是說紅線內麵積不夠嗎。”
“是不夠。但你說了想加。”
雨聲忽然不大了。雨聲還是很大。但她的耳朵隻能聽見自己心臟敲在肋骨上的聲音。她坐起來,披了件外套,拉開教室的門。隔壁的門也開了。顧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捲尺和一支筆,襯衫冇係扣子,外麵套了一件薄羽絨。頭髮是亂的,被行軍床的枕頭壓出一個不太正經的弧度。
“你還冇睡。”他說。
“被你圖紙翻的。”她靠著門框。
“那我就翻了兩頁。”
“兩頁翻了三十分鐘?”
“我看得仔細。”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她也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在走廊裡麵對麵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大概一整個人的寬度。雨從屋簷上流下來,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水簾。
“林染,你今天問老劉門朝哪開的時候,站在樹底下,光斑打在臉上。很漂亮。”
他用一種陳述結構數據的語速說這句話,把“很漂亮”三個字說得像“標高正確”。
“謝謝。”她也是陳述句的語氣。但他看見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手指在裡麵攥緊了那片香樟葉。
安靜了兩秒。雨聲很大。
“明天量完尺寸我們就回去。”
“好。”
“晚安。”
“晚安。”
她轉身回屋,關上門。手機又亮了。
顧深:“葉子攥爛了明天還得撿一片新的。”
她低頭看手——那片香樟葉已經被她無意識地攥出了裂痕。她冇回訊息,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底下。但他在隔壁聽見她笑了。隔著一堵牆,雨聲冇蓋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老劉帶他們去實地量尺寸,顧深蹲在地上拉捲尺,林染在旁邊記錄。陽光從昨晚的雨霧裡透出來,河對岸那棵大香樟被洗過一遍,綠得不真實。老劉站在旁邊看他們量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你們城裡人做事就是細。一個尺寸量三遍。”
顧深頭也冇抬:“量的不是尺寸。”
“那是啥?”
“她在看教室裡的孩子能看見什麼角度。”
老劉摸了摸後腦勺。他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完全懂。但他看著這兩個人蹲在泥地裡為一個數字較勁的樣子,做了一個決定。
“林工,顧工,這學校我們等了三年。現在不等了——你們來蓋。”
林染站起來,手裡夾著記錄板和捲尺。她的工裝褲膝蓋上全是泥,頭髮被雨後的霧氣打得微濕。
“三年不算久。我們趕回來。”
她說“趕回來”,不是“建完”。老劉聽見這個用詞,愣了一下。顧深也聽見了。他把捲尺收進工具箱,站起來,站在她身後半步。
不是“我幫你趕”。是站在一個讓她能看見的距離,讓她自己趕。他在旁邊站著,站在一個讓她隨時抬頭就能看見的位置。
在她右手邊。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