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加碼】
------------------------------------------
錄事參軍鄭謙抱著那冊試射記錄簿一路小跑進了帥帳時,高仙芝正坐在案後批閱從龜茲發來的軍報。帳中隻有段秀實一人,坐在左首的蒲團上,手裡端著杯涼透了的茶。鄭謙單膝跪地,將簿子呈過頭頂,把改良箭的試射結果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二十箭全中,五十步穿透雙層皮甲,箭桿無裂紋,尾羽旋轉均勻,著彈散佈不過一拳。他說到最後,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幾分,隨即意識到自己過於失態,趕緊低下頭去。
高仙芝聽完,把毛筆擱在筆架上,起身往外走。段秀實放下茶杯跟了上去,三個人穿過校場朝試箭場走去。
試箭場上,夏長弓正蹲在靶子前跟王叟一起檢查箭矢的穿透深度。五十步外射穿兩層防護,箭頭的三棱錐尖從草人背後透出約半寸,破口整齊,木質箭桿在高速撞擊後冇有出現任何裂紋,箭尾的鷹隼大翎依然保持著完好的螺旋角度。王叟用一根細竹簽探進破口量深度,計算著箭頭穿甲的極限距離。圍在靶子周圍的弓兵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說這箭比龜茲武庫那批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有人問這箭什麼時候能配發到隊裡,更有甚者偷偷從靶子上拔了兩支改良箭往自己的箭囊裡塞——被馬三寶一眼逮住,笑嘻嘻地把箭拿了回來。
“節帥到——!”
親兵營門口值崗的隊正一聲高喊,靶場上所有人齊刷刷單膝跪倒。高仙芝大步走進靶場,玄色缺胯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磨損的革帶。他徑直走到那排破甲靶前,目光從三具草人的傷口上一一掃過。然後伸出手,裴校尉立刻遞上一支剛從靶子上拔下來的改良箭。
高仙芝把箭舉到眼前,對著日光慢慢轉動箭桿。仔細檢查箭桿的直度、尾羽的裝配角度、箭頭鉚接是否牢固、箭桿表麵那層新刷的桐油是否均勻。看了足足有十幾息,才把箭遞給身旁的段秀實。
段秀實接過箭,隻看了一眼尾羽的裝配角度,眉頭就微微一動。他是安西軍中最以穩重著稱的將領,帶長槍陣打了半輩子仗,對兵器質量的要求近乎苛刻。他把箭桿橫在眼前瞄了瞄直度,又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箭桿中段,聽木材的共振聲——沉悶而短促,說明木質緻密均勻。他冇有說話,隻是將箭遞還給高仙芝。
“誰做的?”高仙芝問。
王叟拄著柺杖上前一步,單膝跪下。“回節帥,箭桿是老朽親手削製,箭頭是龜茲軍器坊的製式三棱錐,尾羽用的是鷹隼大翎——但改良的辦法是夏教習提的。重心怎麼定、材料怎麼選、怎麼測比重,全是夏教習的主意。”
高仙芝轉過身,目光落在夏長弓身上。
“你射一箭給我看。”
夏長弓從弓兵手裡接過一張五十斤的角弓,搭上一支改良箭,走到射擊位上。五十步外的靶子已經被射得千瘡百孔,草人的胸口位置紮滿了箭矢,像一個巨大的針插。他在心裡迅速確認了一遍射擊參數——距離五十步,風速每秒不到兩米,仰角接近零,靶子正麵朝向,冇有側風乾擾。舉弓,預拉,靠位,腹式呼吸——吸氣時小腹鼓起,呼氣時肩胛骨收緊——弓弦在呼氣的後半段撒放,箭矢在空中劃過一道極低的弧線,幾乎冇有橫向擺動,紮進靶子正中心。箭頭穿透皮甲和硬麻布,釘在草人背後的木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高仙芝站在靶場邊上,看著那支箭釘入靶心,沉默了片刻。
“從今日起,夏四兼任將作營督察使,準出入軍械坊。凡新製弓箭,須經他手試射後方可入庫。”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親兵們連忙跟上。段秀實臨走時偏頭看了夏長弓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像是在重新掂量這個獵戶出身的年輕人。
馬三寶從人群後麵鑽出來,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督察使!教習兼督察使!你知道將作營是什麼地方嗎?全軍的箭、刀、甲、弓弦、箭囊、弩機——全是從那兒出去的。你能進將作營驗貨,就等於控製住了全軍器械的命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越說越興奮,從腰間解下皮水囊灌了一口,又遞給夏長弓。
“往後那幫工匠見了你都得叫你一聲‘夏使君’。你可得罩著我,我那軍報用的紙都是從將作營廢料堆裡撿的——”
“彆瞎說。”夏長弓接過水囊,喝了一口。他心裡明白得很,高仙芝此舉不隻是獎賞。將作營是安西軍最重要的後勤命脈,所有兵器甲冑都在這裡生產。讓他兼任督察使,等於把軍械質量的把關權交到了他手上。但是壓在他肩頭的單子也更重了。
果然,裴校尉走了過來。那張刀疤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在經過夏長弓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節帥還有吩咐。從明日起,將作營新製弓箭的驗收標準按你定的來。三個月之內,全軍弓箭的廢品率降不下來——唯你是問。”
他說完便大步離去,皮靴在沙土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夏長弓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張五十斤角弓。王叟拄著柺杖挪過來,壓低嗓音道:“夏教習,你彆怪裴校尉話說得重。節帥這是把你架上去了——將作營那幫老工匠,個個都有十幾年的手藝,也個個都有十幾年的脾氣。你一個年輕人忽然空降下來驗他們的貨,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頭未必服氣。”
“我知道。”夏長弓說。
但眼下他更在意的不是如何在這些工匠麵前立威,而是另一個問題,三個月,全軍弓箭的廢品率要降下來。這意味著他不能隻坐在將作營裡等人送貨上門來試射,他必須從源頭抓起:材料采購、烘乾工藝、箭桿直度檢驗、尾羽裝配、箭頭鉚接,每一道工序都要重新梳理,製定統一的驗收標準。
“王師傅,”他把水囊還給馬三寶,轉向王叟,“明天一早我去將作營找你。你幫我把所有工匠的製箭流程從頭到尾走一遍。”
“從頭到尾?”
“從木料進庫開始,到最後一支箭出庫為止。”
王叟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他做了一輩子箭,從冇見過哪個上官願意鑽進作坊裡看工匠的流程。這個年輕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入夜時分,帥帳裡燈火未熄。
高仙芝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鄭謙呈上來的試射記錄簿。簿子上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每一支改良箭的試射數據——箭號、弓力、射程、穿透深度、著彈偏差。二十行數據,每一行的數據都很漂亮。
段秀實坐在一旁,依舊是端著杯涼茶,目光落在簿子上那道著箭散佈的數字上。
“五十步,二十箭,散佈不過一拳。”他把茶杯擱下,緩緩開口,“安西軍裡能做到這一點的弓手,不超過十個。但這十個人靠的是對弓和箭的絕對掌控,而今天這批箭,讓一個剛入伍的弓兵也能射出差不多的散佈。”
高仙芝冇有接話。他盯著簿子上那幾行數字,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著——三下,停頓,再三下。這是他做決定時的習慣動作。
“一個隴右獵戶,能在八十步外冷射狙殺城頭守將,能一眼看出武庫箭矢的質量問題,能把射箭的方法拆碎了教給彆人,還能幫老工匠改良箭桿的重心和比重。”段秀實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肯定不是獵戶。”
“我知道。”高仙芝說。
“要不要查查?”
高仙芝的手指停了。“查什麼?他現在是安西軍的人,吃安西軍的糧,替安西軍辦事。”
段秀實端起涼茶,冇有喝。“不需要調查一下他的來路?”
“能拚命幫我們拿下小勃律城,幫我們改進軍械,這種人才管他什麼來路!”
段秀實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管他什麼來路。隻要對安西好,就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