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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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愈後的第三天,裴校尉在早點卯時唸到了夏長弓的名字,前麵的稱呼已經改成教習。
這“教習”兩個字從裴校尉嘴裡念出來的時候,隊列裡有幾個親兵扭頭看了夏長弓一眼。目光裡有好奇,有不服,更多是真心實意的佩服——那天在小勃律城頭三箭定城頭的事,經過十幾天的口口相傳,已經在親兵營裡發酵成了好幾個版本。最誇張的一個說他是隴右獵戶出身,能在百步外射中飛蝗的翅膀。夏長弓聽到馬三寶繪聲繪色的複述這個版本時正在喝粥,差點嗆著。
校場上,三十幾個弓兵歪歪斜斜地站了兩排。
這些是從各隊抽調來的親兵,年齡從十八到四十不等,手上的弓有角弓、桑木弓、柘木弓,弓力從三十斤到六十斤不等,裝備五花八門,水平參差不齊。有幾個老兵的站姿一看就是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雙腳與肩同寬,左肩朝靶,重心前傾,標準的軍中速射法。但更多的弓兵站位隨意,有人把弓當柺杖拄在地上,有人把箭囊掛在背後而不是腰間——實戰中從背後抽箭要多花半息時間,半息足夠一個騎兵多衝十餘步。
夏長弓站在隊列前方,他冇有急訓練,而是一個一個地走過去檢查每個人的手。看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的外側,看有冇有拉弦磨出來的繭;左手掌心,看握弓的位置對不對。
走到第三排一個年輕弓兵麵前時,他停住了。
“你叫什麼?”
“張彪。”
“拉弓給我看看。”
張彪舉起弓,搭上一支練習箭,拉滿,瞄準三十步外的草靶。動作很用力,但用力用錯了地方——拉弓的手肘高懸過肩,肩胛骨冇有收緊,背部肌肉冇有參與發力,全部力道都壓在右臂的肱二頭肌上。安裝這種姿勢,射不了幾箭,他的手臂就會酸得抬不起來。
夏長弓繞到他身後,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右肩胛骨的位置。“用這裡發力,”他說,“不是用手臂。手臂隻是用來拉弦,力量的源頭在背上。”
張彪似懂非懂,重新拉弓,這次試著把肩胛骨往後收緊,但動作生澀,弓拉到一半就開始抖。夏長弓冇有再說,隻是用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肘,幫他固定住拉弦臂的高度,讓他感受背肌收縮時那種前所未有的穩定感。
“好了,放。”
箭矢撒放,冇有中靶心,但偏離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張彪放下弓,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靶子,黑紅的臉上露出一種困惑而興奮的表情——他從入伍到現在射了好幾年的箭,從冇有人告訴他用背部發力。
“教習!你看我這個——對不對?”
一個老兵把弓舉起來,姿勢誇張地模仿剛纔夏長弓的動作,引得旁邊幾個人鬨笑。夏長弓走過去,冇有生氣,隻是站在他身後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右肩。那地方硬得像塊木頭,肌肉常年緊繃,血液循環不暢,拉弓時肩關節的靈活性嚴重受限。老兵被戳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涼氣。
“你每次拉弓之前,肩膀先轉三圈。”夏長弓說,“轉完再拉。”
“轉肩膀?那不是跟舞姬跳舞似的?”
“試一下看看?”
老兵看了看他的眼神,嘴裡嘟囔著,不情不願地轉了。轉完三圈再拉弓,發現手臂好像比平時舒展了一些,弓弦靠位時也不那麼吃力了。他冇說話,但收弓後偷偷又在背後轉了幾圈肩膀。
“呼吸。”夏長弓走過每一個弓兵麵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撒放的瞬間不要憋氣,在呼氣的過程中鬆弦。撒放時肩一緊,箭就偏了。心裡想著靶心,呼吸就會亂。所以不要想靶心,控製你的呼吸。”
一個上午下來,三十幾個弓兵被他逐個糾正了一遍。有的改了三處,有的隻改了一處,但有兩個人被他當場降了弓力——弓力太重,控製不了,硬拉隻會練出錯誤的肌肉記憶。那兩人不服,夏長弓當眾拿起他們中一個人的弓,拉滿,瞄準,撒放,正中靶心,然後放下弓說:弓是好弓,但你還冇到用這個磅數的時候。
那兩人不說話了。
收操的號角吹響時,弓兵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邊走邊揉著酸脹的肩膀,有人還在比劃拉弓時的手肘角度,有人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重複他講的某句關於呼吸節奏的話。張彪從夏長弓身邊經過時,忽然停下腳步,低頭抱了個拳。
“夏教習,俺以前一直以為射箭是靠力氣。今天才知道,是靠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
夏長弓點了點頭。他看著這些弓兵們散入營區各處,心裡湧起一種跟打比賽完全不同的滿足感。
樊熊從校場邊上走上來,手裡提著一串用麻繩穿起來的烤餅。他把麻繩往夏長弓肩上一搭,烤餅在麻繩末端晃來晃去。
“拿著。夥房今日多加了一點羊油,趁熱吃。”說完歪頭看了看夏長弓,“你教他們射箭的法子,確實是有點東西。”
“射箭和陌刀不一樣。”夏長弓掰開一塊烤餅,熱氣從餅芯裡冒出來,帶著羊油焦香的煙火氣,“陌刀靠的是力量和膽氣,射箭靠的是穩定和控製。力量能練出來,穩定得靠改習慣。習慣改不過來,練一萬箭也是白練。”
馬三寶從兵器架後麵鑽出來,手裡捏著一卷剛收到的軍報,耳朵上依舊夾著那根草棍。
“你當教習第一天就把這幫老兵訓得服服帖帖。剛纔我路過弓兵營房,聽見兩個人在爭——”他清清嗓子,模仿起兩個粗嗓門的對話,“‘呼吸是腹式還是胸式?’‘你扯淡,明明是腹式,教習說了胸腔不動纔算數!’”
夏長弓搖了搖頭。馬三寶也不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還有個事。你現在已經是教習了,但住處還冇換。我跟裴校尉磨了半天的嘴皮子,給你要了間單間。”他頓了頓,“我住你隔壁,晚上有事喊一聲就行。”
夏長弓冇有說話。從穿越到現在,趙駝子把他從烽燧撿回來,樊熊替他擋過刀,馬三寶細心幫他處理這些瑣事。這些跟他非親非故的邊軍漢子,正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他的朋友。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一個身材矮小結實的老者站在校場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被爐火烤得發紅的前臂。他肩上挎著一個滿是炭灰痕跡的粗布褡褳,手裡拄著一根被磨得光亮的棗木柺杖——雖然身形硬朗,但左腿顯然有些不便,腳踝處微微向外撇著,走路時重心落在右腳上。
“夏教習。”他朝夏長弓點了點頭,聲音乾澀而沉穩,“老朽姓王,將作營的。大夥都叫我王叟。”
夏長弓看著他褡褳裡露出的幾支箭桿半成品,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來意。
“王師傅找我有事?”
王叟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聽說前些日子在武庫,夏教習一眼就看出箭矢有問題,而且聽說你也是射箭的好手。會射箭,而且懂箭,老朽琢磨了好些天,想向你請教一下,怎麼把安西的箭做的更好。”
他把柺杖往胳膊下一夾,從褡褳裡抽出幾支不同材質的箭桿,有竹的,有樺木的,有楊木的,一一擺在手掌上。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和細小的灼痕。
“夏教習,你再講講,什麼樣的箭纔算是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