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秦 第45章 請謝公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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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長社見大都督了！”馬梁崗秦營，鄧羌率眾返營，麵對迎接的徐成等將校，開口第一句話便這樣說道。

甲帶灰光，袍染風塵，滿麵疲憊，但都難其神情間的振奮，顯然他親身南下偵察，所獲匪淺。

五百驍騎，也略有折損，晉軍畢竟不是木偶，晉營騎兵雖少，但並非冇有，在得到姚襄所部羌騎的支援後，更不可能任由鄧羌在許昌周邊肆意勘察。

不過，在付出少許代價之後，鄧羌還是成功獲得了他感興趣的東西，並且在許昌郊外那些因戰爭而拋荒的田野間，與晉騎來了一場小規模的交鋒，斬獲上百騎，而在追逐之中，為鄧羌親手射殺的晉騎便有十餘人。

戰場信心的收集，僅靠斥候間探，是遠遠不足的，畢竟普通侯騎的見識與分析能力都是有限的。

斥候工作，可不是一匹馬，帶雙眼睛就行了的，而出色的斥候，更需要超常的武力，精湛的騎術，出眾的觀察、記憶能力，最重要的，還得會動腦子，最好有急智。

而再優秀的斥候，也不如兼具備膽識與謀略的將帥親自偵察，來得效率高。鄧羌膽略非凡，偵察的效果，自是更好。

......

長社，秦軍大營，中軍帳內。

苟武在聽取鄧羌關於南下交鋒以及戰場情報蒐集結果後，並冇有多少猶豫，當場拍板道：“就依將軍所言，起兵南下！”

“來人，擂鼓，聚將！”又朝帳前侍立的軍令官喊道。

從去歲河東一役撲滅苻雄開始，鄧羌就算與苟武這名苟氏第一大將結識了，對其識斷也有了一定瞭解，即便強大如鄧羌，也相當佩服。

鄧羌有足夠的自信，苟武會聽取自己的建議，但這種預期成為現實，心頭依舊難免觸動。苟武的決議，除了他本身的謀略與果斷，更包含著對他鄧羌的信任，否則三軍豈能擅動？

於是，聚將期間，鄧羌繼續挖空腦袋，將他南下的所見所得進行補充彙報，並協助苟武，製定南下破敵策略。

而鄧羌的獻策，實則也無多少複雜的東西，他在親眼甚至抵近偵察許昌城外晉營設置後，便基本捨棄了攻營的想法，哪怕可以有城中張遇的配合，貿然進攻大概率是失利的，甚至陷入慘敗，洛陽之戰的勝利無法原模原樣在許昌複刻。

不過，後續在許昌周邊深入探察時，鄧羌發現了一個致命的，也可為秦軍所捕捉的破綻，曆來行軍作戰之根本——糧道。

謝尚在許昌城下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每日靡費，規模是極其龐大的，後勤供應的壓力，也可想而知。

而不論是從豫州周遭郡縣征集，抑或從江淮供饋，許昌晉軍糧械補給，基本都是通過水運，走潁水輸抵許昌前線。

戰爭不隻是對城池與土地的占領，也往往伴隨著對水脈的梳理，尤其是以南攻北，為了保障糧秣供應，謝尚還專門發文殷浩，征役民力，對淮潁水道進行疏浚、開拓，可謂大費周章。

而在潁水沿岸，晉軍開辟了六七處埠頭，專門用作舟陸樞紐，糧料轉運。而從這些潁水埠頭出發，輸往潁川的運糧隊，不說日日不絕，隔著三五日，總是要輸送一波的。

糧道就是生命線，這句話放在任何時代、任何戰爭，都是適用的，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水上通道秦軍暫時無能為力，但那些沿岸埠頭，以及連同許昌的陸上運糧通道，卻完全可以加以打擊，秦軍也有足夠的能力，將其切斷。

而苟武與鄧羌合謀，所擬軍事計劃，也圍繞著這件事展開。

並且，此事也無需隱瞞遮掩什麼，糧道就在那裡，晉軍必守，秦軍必攻，蛇打七寸，正應其理。

唯一可慮的，就是許昌晉營內的屯糧，可供其大軍支撐多久，倘若拖得太久，難免起其他變化，苟軍也不是什麼久戰之兵，而項縣的殷浩軍，雖然踟躕不進，但始終是苟武心中隱憂。

但不管如何，總得進討，將對晉軍的威脅落到實處。

秦軍將領中固然不乏態度保守者，但大部分還是存有南下作戰建功之意，當苟武下定決心，前逼許昌晉軍，幾乎獲得一致認同。

而在秦軍主力自長社南下之際，許昌的晉軍將帥們，卻仍在糾結、為難......

事實上，許昌這路晉軍內部關於北伐作戰的分歧一直存在，尤其在受挫許昌城下之後。

激進派認為應該不惜代價攻破許昌，而後挺進伊洛，收服洛陽；保守的人認為，那樣代價太大，且新占州郡不穩，戰線太長，糧道不穩，風險太大。

而謝尚作為督統，則深諳一箇中庸之道，不進不退，不疾不徐，就這麼拖著。此前，中原大勢在晉軍，雖有張遇這樣的頑抗分子，但晉軍承受的壓力並不算大，意見分歧與爭論也都在可控範圍之內。

但自從姚襄率部來投之後，氛圍就開始發生變化了，對姚襄這支羌眾為主的北軍的排斥倒是其次，由其引來的秦軍纔是關鍵。

從上個月秦軍正式東出虎牢，大掠兗州開始，謝尚及其僚屬部將們關於戰事的商討，就不曾斷絕過。

而自徐成、馬勳率軍南下挑戰，則徹底引爆晉軍內部分歧，爭論一次比一次激烈，糾結也一次比一次深重。

就連初歸帳下的姚襄，都忍不住參與其中，尤其在當日“鳴金收兵”的事情上，姚襄明確表示不甘。

當然，那一輪後來以謝尚的勝利告終，因為鄧羌在馬梁崗佈下的埋伏，後麵暴露了出來，苟軍的敗撤，果然有問題，謝豫州謹慎是有道理的。

大概是為了挽回麵子，在確認馬梁苟軍兵力“薄弱”之後，姚襄又向謝尚建議，希望能領軍出擊，先破這支大膽南下的驕兵，他姚羌所部兵馬，願全力協助，謝尚隻需引兵押後，以備長社秦軍主力來援。

姚襄這般主動積極，謝尚難免動心，此議甚至引發了部分晉將的支援，比如繞道自兗州逃回的濮陽太守戴施、護軍王奎，督護何融等。

然而，還冇等謝尚下定決心，鄧羌的輕騎南下偵察，又對其決策形成乾擾。對這支猖獗的苟騎，謝尚也來了火氣，派出營中晉騎並羌騎進行絞殺。

可惜，對手是鄧羌，還有擅長騎戰的秦騎，被遛了幾圈，冇把鄧羌留下，自身反而折損了上百騎。

到了這個時候，許昌的晉軍將帥們，都生出真正的緊張之感了，苟軍的一係列動作，已經不加掩飾了，其目標圖謀，必是許昌，必是他們這些北伐王師！

當謝尚下定決心，決定不再被動，采取姚襄建策，主動出擊馬梁時，長社秦軍南下了。當探知秦軍主力的動向，出擊的姚襄軍果斷派人向謝尚稟報，而後迅速縮回許昌晉營。

姚襄不傻，鄧羌所部前插馬梁，呈孤懸之勢，這在他眼裡是戰機，可以倚勢擊之。但真讓他去和秦軍的主力正麵拚命，卻是萬萬不能，總不能真為晉軍做嫁衣、充炮灰吧。

在秦軍挺進到許昌北郊十餘裡外時，許昌晉營中一片寂然，緊跟著便爆發出更激烈的爭論。

而得知秦軍正在許昌以北，就地安營紮寨時，晉軍中的主戰派紛紛冒頭，這如何能忍，賊軍已經將刀架到他們脖子上了，必須進行反製，當趁敵立足未穩，出大軍擊之。

出擊之聲，幾乎將謝尚兩耳填滿，但他仍在猶豫。苟軍已全師南下，倘若選擇出擊，正麵決戰，出兵少，則難以製之，出兵多，則許昌大營安危難以保證，許昌城內的張遇軍，可不是毫無實力。

也就是到了此刻，謝尚才真有些後悔，此前過於吝惜死傷，冇有加大攻城力度，再怎麼也該把城中守軍實力、士氣更進一步削弱。

然而，此時後悔，彆無用處。謝尚所不知道的是，這還冇到最糾結、為難的時候......

永和八年秋七月二十一，在謝尚猶豫期間，於許昌以北紮營立足之後，苟武根據鄧羌提供的戰爭情報以及此前的戰術計劃，大遣兵馬，徑直奔襲潁水沿岸的渡口、埠頭。

一時間，戰火燒遍了潁水東岸，沿岸埠頭，完全覆蓋在苟軍的攻擊之下，守卒被殺傷，民夫被驅散，船隻、糧秣儘數焚燬，湧起的濃煙，幾十裡外的許昌城都依稀可見......

事實上，謝尚對潁水沿岸的轉運渡口，還是十分重視的，鄧羌此前一輪“巡遊”後，更加強了兵力守備。

但是，不是有防備，就有用的。且不提出擊苟軍強悍戰鬥力，即便謝尚真把每個渡口打造成許昌晉營那樣的堡壘，秦軍隻需截斷渡口與許昌之間的聯絡，效果一樣，一樣逼得晉軍不得不救。

當謝尚還在猜測侯騎所探秦軍“異動”圖謀之時，潁水渡口受到攻擊的訊息後紛至遝來了......

謝尚也再難保持其名士風度與涵養，可謂大驚失色。麵對處處告急，顧不得多想，慌忙點兵，前往救援。

晉軍將領們，也知渡口的重要性，攸關生死，紛紛率眾西行救援，不論如何，渡口不容有失，必須打退苟軍攻擊。

而這，難免落入秦軍算計。

北伐晉軍，哪怕走出許昌晉營的烏龜殼，憑著人多勢眾、甲械精良，與秦軍打正麵的硬仗、呆仗，即便秦軍皆關中精銳，也未必就能戰而勝之。

但是，從一開始苟軍就冇想著與其正麵對抗，而充分發揮起野戰，更準確地講，是運動戰的優勢。

在發動對渡口襲擊的同時，苟武還將南下秦軍包括驍騎、果騎、破軍、統萬、歸化五營在內的所有精銳集中於潁東，專為對付晉軍援兵。

而這一回，晉軍冇有讓苟武、鄧羌失望，也冇有再做縮頭烏龜，而這一露頭，露出的是要命的破綻。

晉軍分五路西援，數量、方向、速度各有不同。秦軍這邊，鄧羌被委派軍前指揮，見晉軍出籠，察其情勢，果斷下令，分兩路截擊。

一路由鄧羌親率，一路由弓蠔統領，分彆以驍騎、果騎作為箭頭。鄧羌交待得很清楚，隻管眼前之敵，擊破之後，再去對付其他晉軍。

貫徹此法，秦軍甚至在區域性戰場，對晉軍形成了兵力優勢，而遭遇作戰，就是晉軍最精悍的部隊，麵對鄧、弓這樣的猛將與精銳，也難是對手。何況晉軍援兵各部，素質是參差不齊......

不過，就如此前“戰場偵察”所得，晉軍的中下級將士，戰鬥素質與意誌，並不算太薄弱，當冇有上頭的婆婆媽媽約束時，直接投入到與秦軍的廝殺中，還是爆發了一些戰鬥力，給秦軍造成了一定麻煩。

但也僅僅是麻煩罷了，弓蠔這邊碰到了濮陽太守戴施，這是個硬茬，遭遇之時，就地指揮結陣頑抗，相當難纏，秦騎衝擊，竟冇將其一擊衝散。

最後，硬是靠弓蠔超人的戰力，帶領秦軍，與晉軍力戰，連斬晉軍十餘名軍官，打得戴施負傷而逃，方纔將這路晉軍擊破。

等他調轉兵鋒，去對付其他晉軍時，鄧羌已連破兩路晉兵，他那邊的運氣要好些，麵對的晉軍實力薄弱些，所遇將領也不如戴施精悍。

而晉軍這邊，在兩路秦軍的打擊之下，則逐漸陷入混亂了，方圓幾十裡的區域內，有被擊破的，有就地組織頑抗的，有四處逃散的，還有成功抵達渡口擊退攻擊秦軍的，總之一團零碎......

當戰況傳回，謝尚方後知後覺，連連懊悔，大呼上當。緊迫之間，謝尚再度想到了他的小盟弟姚襄，請其率所部西援，擊破苟軍，姚襄同意了。

援兵之後，又是援兵，但姚襄的西進，卻並冇有改變根本大局，相反局勢益加混亂，潁東平原上，一場秦晉兩軍交織的亂戰展開了，而秦軍有著更優秀的組織與戰鬥力，再兼占儘先機，士氣高昂，亂戰顯然於其有利。

潁水東原亂戰不休，謝尚則如陷泥潭，姚襄之後，他再難遣兵馬充實援軍，投入戰鬥。隻因為，苟武也冇閒著，他見機親率，昭義、歸德二營為主的另一路秦軍，逼向許昌晉營。

不進攻，但硬是將謝尚牽製住了，於此同時，城中的張遇也順勢而動，在城頭大造聲勢，營造出擊之象。

龐大的晉營內，分明仍有三萬多兵民眾，但偏偏動彈不得。而潁水以東的亂戰，最終在夜幕降臨之前，率先落下帷幕。

死傷慘重的晉軍各部，陸續敗歸許昌，秦軍損失也不算小，但戰略目標實現了，潁水渡口相繼為其攻毀。

而經此一戰，謝尚麵臨著一個最艱難的問題，勢危至此，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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