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安晚唐 第82章 爛尾工程

傍晚時分，何主簿來了。送給李修夫一篇文章，說是同昌公主為《聲律啟蒙》寫的序言。

一看那字，就知道不是同昌公主的筆跡，也不知道是誰的字。同昌公主甚至都不屑於裝樣子，都懶得自己抄一下。隻在文章上麵添了名號同昌公主和李梅靈的名字。

起初李修夫曾經給她起了個原草的賤名，同昌公主不喜歡用，李修夫也不習慣，懶得堅持，很快就荒廢掉。

第二天一早，李修夫和陸龜蒙、陸九便來到西市場門口。

市場到午時纔開門，但此時門口以及附近一帶已經有很多人等候。這些人大多是從城外鄉下來的窮人和城裡的窮人，不少人乾脆就在外麵買賣，也不等進市場裡麵去。

因為人多，附近就有了為這些人服務的邸店。

邸店可以理解為旅館、逆旅，貨棧、客棧等，不過還是有所區彆的。邸店主要為商人服務。

“邸店者，居物之處為邸，沽賣之所為店。”

除了可以寄存貨物，售賣貨物之外，比較大的邸店還可以存錢、放貸。比如波斯邸就可以存錢，這種存錢之處叫作櫃坊，類似於儲蓄業務。

邸店集中於東西兩市周邊，有兩三百家。表麵上是普通百姓在經營，實際上那些勳貴權要、門閥世家、軍閥宦官、富商巨賈、寺院道觀纔是背後的東家。

三人在一家攤子上吃了飯，回到門口的時候，刁家印刷的刁六已經在此等候。

“原來你們已經到了，我還以為你們冇來呢。”

“剛進去遊逛，見了好吃的，忍不住就順便吃了些。”

“抱歉，幾位來到這裡，該我請你們的。”

“不必那麼客氣，我們走吧。”

刁六準備了牛車，幾個人上了車，李修夫拿出同昌公主寫的序言。

“昨日傍晚公主遣人送來的，六郎過目。”

刁六郎草草看了一遍，說道：“公主的文筆有些熟悉，作序言自然無甚妨礙。”

李修夫明白刁六郎的意思，他所謂熟悉的文筆，就是有人給同昌公主代筆。

今天來找刁六郎，除了送序言的文字，準備雕版之外，主要的目的是到刁家的印刷廠去校隊《聲律啟蒙》已經雕刻出來的雕版，檢查是否有錯訛和遺漏等問題。

刁家的雕版和印刷工坊在敦化坊，這裡位於長安城東南部，在曲江附近，位置偏遠，開發落後。有的裡坊甚至都冇有開發，有不少無主之地。

有人比較勤快，開了一些荒地種糧種菜，有的圈了點地養雞養鴨。那些狀況比較好的房屋，則多數象刁家印刷這樣，或者出租，或者出賣，成為各種工坊。

這類工坊又以西市周邊的裡坊較多，在不少地方，已經形成同業集中的一條街模式，有向手工業專業化生產經營發展的趨勢。

到達敦化坊已經接近午時，到了之後，李修夫和陸龜蒙就開始校對。

校對的方法，跟後世的傳統書報印刷校對冇有什麼本質差彆。

差彆主要體現在用墨上，現在用的是煙墨，後世用的是油墨。

在已經刻好陰文反字的雕版刷上煙墨，鋪上紙刷一下印出來，就可以校對。如果有錯誤，就在紙上標註出來，便於進行修改。

因為不是活字印刷，而是在木板上雕刻，一旦雕刻完成，修改非常不便。所以刻板之前都非常謹慎，儘量避免錯誤，力爭一次就成功。

“刻板印象”這個詞的本意，就是從刻板這裡來的。

李修夫和陸龜蒙在校對，陸九無事可做，就在敦化坊溜達。他是小孩子，這裡本來人就不多，也冇人在意他走動。

走到一個院落門口，陸九停下來向裡麵張望。

一個僧人看見，快步走了過來。

“哪家的少年郎，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乃刁家印刷的客人，來自鹹宜觀老君院，家人在那裡校對。我無事可做，就到處走走看看。看你相貌，聽你口音，似乎是西域僧人，為何在此處落腳？”

陸九挺聰明，先說近處刁家印刷，再說來處鹹宜觀老君院。如果對方有什麼惡意，聽了這兩處就會有所忌憚。

“哦，原來是鹹宜觀的人啊，難怪有此氣度。貧僧淨心，要說為何在此落腳，也冇什麼好奇怪的。貧僧不過跟許多出家人一樣，終究免不了貪嗔癡三毒，還是買了這塊地，想建造自己的寺院。”

“結果呢，也跟許多出家人雷同，起了幾棟屋舍，便冇錢了。施主們或死或病，或破產，或入獄……。如今建造了還不到一半，就冇錢了，以往欠了工料錢，也冇有錢還賬。你們既然是鹹宜觀老君院的，不如就買下這裡作一處彆院……。”

商人要創業，出家人也要創業。

商人創業，大多要建立自己的公司。

出家人創業，首先是要建設自己的寺院道觀。

有了自己的寺院道觀，就象商人有自己的公司一樣，可以當老闆……方丈、觀主。可以接受供養，接受香火錢，收弟子，免稅，接受佃戶土地投獻，不用服兵役、徭役等等。

以鹹宜觀為例，永福公主是觀主，鹹宜觀就是她的，她是鹹宜觀的老闆。

玉玄是都知，主管鹹宜觀的日常事務，其實等於鹹宜觀的住持，總經理，職業打工人，負責鹹宜觀的日常運營。

玉玄乾得好，可以一直做這個差事。乾得不好，永福公主可以不用她，隨時讓她捲鋪蓋走人。

鹹宜觀的其他男女道士們，比如魚玄機，其實類似於打工人。說是修行，其實要承擔各種勞動等義務，幾乎冇有白吃白喝的。寺院道觀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也不願意養閒人白吃飯。

如果魚玄機不能給鹹宜觀帶來效益，永福公主也未必會留她，一句話就可以趕走她。

絕大部分出家人，都是魚玄機這樣的打工人，冇有自己的道觀，隻能在彆人的道觀寄人籬下，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那些以為寺觀是什麼世外桃源、清靜無為、與世無爭之地的，實在是想當然。

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當老闆，建立自己的寺觀。經營好了，不僅生存無憂，還能發大財，提高身份地位，擁有權勢，成為成功人士。

建設寺院道觀可不是小事，那是大工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財力、物力，遠非一般人能夠承擔得起。

出家人常常自稱“貧僧”、“貧道”，什麼四大皆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錢財乃身外之物雲雲，就是突出一個“窮”字，冇錢。

於是就化緣，就募捐，就有人給施捨，有人給投資，總之就是給錢。

一直給錢，一直建設，終於有一天寺觀建成，開始賺錢了，投資有了回報。

但這隻是少數幸運的出家人才能遇上的好事。

就象絕大多數商人創業失敗，公司店鋪倒閉一樣，絕大多數出家人建設寺觀的創業之舉也註定失敗。因為各種原因資金鍊斷裂，冇有錢了，寺觀就成了爛尾工程。

眼前這個院落，就是淨心的爛尾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