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安晚唐 第34章 複雜化

三月十九卯時，鹹宜觀老君院熱鬨起來。

除了一些雜役，住在這裡的幾乎所有人都行動起來，有的乘車，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騎驢，一共三十來人出了鹹宜觀，前往廣化坊的公主府。

此行的目的，是到同昌公主府勘察風水環境，給同昌公主診斷病因，提出治療方案。

這次活動，此前李修夫已經通過柳霓裳通知韋家。昨天，柳霓裳還親自到韋家走了一趟，檢視準備情況。

韋家也很重視，已經做好了精心準備，就等著李修夫一行人到來。

到廣化坊門口時，已經有人在等候，帶頭的人正是駙馬韋保衡。

韋保衡此時雖然還不是宰相，但已經官登侍郎。

能夠爬上如此高位，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他是同昌公主的駙馬。

跟著韋保衡一起等待的，還有韓宗邵、周處士、黃賓客、張觀雪。

這四個人屬於李修夫治療團隊的，按說應該跟李修夫一起前往韋家。但是他們冇有這樣做，而是提前到了韋家，一起迎接李修夫一行人。

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明眼人輕易就能看出問題來。

他們似乎跟韋家人走得更近，屬於韋家陣營，而不是李修夫的夥伴。

停車下馬，雙方到了一起，韓宗邵給雙方引薦。

李修夫和韋保衡冇有見過麵，彼此都很客氣。

李修夫介紹了馬靈均、陸龜蒙、黃皓幾個人，韋保衡也介紹了一箇中年人。

“這位是司天台監侯楊筠鬆。”

“幸會，幸會。”

李修夫拱手行禮，心中不禁暗歎巧合。

竟然在這裡跟這位風水大師見麵，若是有機會，一定跟他好好探討一下風水理論。

但他應該是韋保衡請來的人，來韋家的目的，恐怕也是為韋家把關，試探我的成色。

這位是內行啊，可不太好忽悠。

楊筠鬆的出現，引起了李修夫的警惕。

韋家未必會輕易相信我，除了楊筠鬆，可能還請了其他高手來試探我，檢驗我提出的方法，甚至當麵發難也並非不可能。

畢竟涉及到同昌公主，不管公主是死是活，都跟韋家的利益緊密相關。

寒暄一陣，讓柳霓裳、玉玄等女眷去公主府見同昌公主，按照李修夫的意見，直接去勘察韋府正堂的風水情況。

到了韋府，就有七八個人出來。

除了韋保衡的幾個兄弟，還有一個身穿官服的人。

“這位是司天台監侯卜應天，號崑崙子。”

一聽崑崙子卜應天，李修夫心裡不禁有些惱怒。

韋保衡你個狗日的，你想乾什麼，誠心要跟老子作對是麼？

你這麼有本事，找我來給你老婆治病做什麼，你找他們啊。

卜應天跟楊筠鬆一樣，都是司天台的監侯。雖然都是正八品下的小官，但都是技術權威。

楊筠鬆是風水祖師，開創了自己的風水流派，留下了自己的風水理論著作，對後世有重大影響。

卜應天也是風水祖師，也留下了一部風水理論和實踐名著《雪心賦》，開創了巒頭風水流派。

兩個人後來的經曆，也驚人相似。

黃巢攻入長安的時候，兩人都膽大妄為，偷了朝廷的秘本逃跑。也都跑到了贛州一帶，在那裡逗留下來，收徒教學。

兩個人在風水觀點上經常發生對立，有時互相攻擊，貶低對方。有時有互相合作，吹捧對方。

後來他們的徒弟也是如此，遇到外人的時候，團結合作一致對外，好得像親兄弟一樣。冇有了外部挑戰和威脅，兩家就內鬥，都以自己為正宗，好像生死仇敵一樣。

楊筠鬆和卜應天是大唐目前最有名、最權威的風水大師，韋保衡把兩人同時請來，用意顯然不那麼簡單。

見禮之後，卜應天開門見山，口氣不善。

“聽聞李半仙神機妙算，不知師承何人？”

這也是習慣，總喜歡用師承來衡量水平高低，造詣深淺。

“師尊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喜歡俗事名利，也不立師門。行蹤不定，不願留名，任人評說。”

碰了個不軟不硬的軟釘子，卜應天也不在意。

“聽聞前些天李半仙曾經來此測向，敢問這裡的坐向如何？取得可正？”

韋府是座老府邸，坐向早就定了下來。公主府的坐向，是卜則天和楊筠鬆一起確定的，就隨了韋府老宅的坐向。

不管是取原來的坐向，還是他們新測坐向，結果都是一樣的，也符合風水理論和實踐。

所謂同行是冤家，五術之人也好，技術官僚也好，都以自己的技術和手藝為傲。自以為自己纔是最好的，不喜歡彆人說三道四。

聽說李修夫此前來過這裡測向，今天還要來勘察風水，這就意味著同昌公主的病，很可能與風水不當有關。

這就可能說明，卜應天和楊筠鬆以前的結果是錯誤的，造成了同昌公主的病情。

這是一般人的直線思維，很容易得出這種結論。但是李修夫知道，這種結論未必對，同昌公主的病也不一定就是卜應天和楊筠鬆的錯誤引發的。

比如鉛中毒，就不是風水的原因。卜應天和楊筠鬆，也不懂鉛中毒這回事。換了其他風水師，同昌公主也一樣得病。

但是在卜應天和楊筠鬆這裡，李修夫此前測向，就被他們視為挑釁，侵犯了他們的權威。

今天一開局，李修夫就遇到了兩個敵視他的內行。

因為不懂磁偏角現象，坐向確實取錯了。

但是磁偏角這種事情，李修夫懂，卜應天和楊筠鬆不懂，韋保衡不懂，所有人都不懂。冇有實物可以驗證，又說不清楚。

李修夫再怎麼解釋，大概也冇人會相信，隻會認為他胡說八道，欺騙眾人。

所以，柳修夫不能提磁偏角的事情。無法自證，就等於自己跳進了火坑。

鉛中毒的事情，其實也是如此。

李修夫現在跟人說鉛中毒，其實也冇用，冇人會相信。

他能解釋清楚，但屬於用陌生的知識解釋陌生現象。人無法想象冇有見過的東西，所以也不會相信什麼鉛中毒導致了同昌公主生病。

想證明同昌公主的病因，李修夫就得從八字和風水兩個角度找證據，所以韋府或者公主府的風水必須有問題。

想證明同昌公主的病因跟韋家無關，所以韋保衡必須證明韋家的風水冇有問題。

公主府的風水格局是卜應天和楊筠鬆測定和設計的，他們也必須證明，公主府的坐向和風水格局冇有錯誤。

現在的局勢，是李修夫和韋保衡、卜應天、楊筠鬆形成了對立雙方。

這種對立的背後，潛藏了許多問題。

可能引起同昌公主、郭淑妃、皇帝對韋家不滿，可能株連到卜應天和楊筠鬆身上。這必定牽涉到今後給公主治病的走向，以及韋家的恩寵、興衰……。

李修夫此時才發現，原來事情這麼複雜，以前的想法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