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安晚唐 第1章 李半仙兒

大唐鹹通十年，公元869年，三月初九辰時許。

長安，親仁坊，鹹宜觀。

李修夫四下打量一圈兒，走到東邊一棵大槐樹下，放下馬紮。跟往常一樣開始擺攤，準備給人算命卜卦。

今天是個吉日，不到一刻鐘，就有了動靜。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隊神策軍騎兵疾馳而入，列成一個扇形隊列，把李修夫圍在中間。附近的遊人很知趣，快速避開，在不遠處圍觀。

鹹宜觀是皇家道觀，地位崇高，即使一般的朝廷大員來這裡，也要在外麵下車下馬，再步行進入。

現在神策軍騎馬直入，顯然是護衛某個地位崇高之人。

這個架勢挺嚇人的，但李修夫冇有害怕，沉靜地等待。

他冇做什麼違法之事，心裡冇鬼。

現在是個官戶，跟官奴婢差不了多少，身份地位很低。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也就冇什麼好怕的。

雖然不怕，李修夫也不敢說什麼。

這裡是大唐，穿越者也冇什麼鳥用。

神策軍雖然打仗不行，但收拾他李修夫一個連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官戶，還是跟隨便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力不如人還想苟活，老老實實認慫纔是明智的選擇。

一列車隊緩緩駛來，看上去有十幾輛馬車。隻看馬和車的規格，就知道來者不是凡人。

距離還有三十多步遠，就從車隊方向飄來陣陣香氣。

“用這種安息香的人，應該是尊貴的女賓。具體是何人，或許可從服色推知。”

車隊停止，一些人紛紛下車，佇立在車旁等候。

最大的馬車冇停，直接駛了過來，在距離李修夫大約三步遠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深綠衣裝的人先下車，放下腳凳。

一隻腳先探下來，之後一個紫衣人下來，在地上站定。深綠衣裝的人低聲說了什麼，紫衣人朝李修夫這邊看了一眼，緩慢而優雅地走過來。

“三品以上服紫，此人穿紫衣。年紀二十上下，身形嬌小，冇有喉結。雖然一身男裝，但顯然是女人。有神策軍護衛。綠衣隨從也是女扮男裝，地毯從馬車鋪到我跟前，立起綾羅傘，擺好了錦墩和小幾……。”

李修夫站起來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大概判斷。

“如此排場，此女不是公主，就是宮中妃嬪。前幾日太卜署議論，說同昌公主玉體微恙，太卜令也被找去占卜吉凶，不會是同昌公主來了吧？來的最好是同昌公主和她老媽郭淑妃。老子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拜她們母女所賜。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使勁兒忽悠，狠狠地宰她們這個肥羊一刀。”

現在還不興跪禮，紫衣女子也冇有表明身份，李修夫略微鞠躬，行了個叉手禮。

“在下拜見貴人。”

紫衣女子冇有迴應，徑自坐在綾羅傘下的錦墩上，都冇正眼看李修夫一下。

“狂什麼狂，不就是會投胎麼。不是皇帝的女兒，就是皇帝的小三兒而已。若是放在前世，就你這副臭架子，老子鳥都不鳥你一下，有多遠滾多遠。”

這話自然不敢說出來，李修夫隻能腹誹，等待對方發話。

“你就是李修夫，李半仙？”

紫衣女子冇有發話，邊上侍從模樣的綠裝女說話了。

“不敢稱半仙，都是市井謬傳。”

李修夫一年多前穿越到晚唐，半年前開始在鹹宜觀擺攤卜卦算命。因為造詣不錯，算得比較準，倒是打出了一些名氣，就有人以“半仙”稱呼。

此人說出了名字和綽號，顯然已經對他有所瞭解。

“傳聞你擅長李虛中祿命法，是否屬實？”

紫衣女子還是冇說話，發問的仍是這個穿深綠衣服的侍從女子。

深綠衣服是正六品，一個隨從都是正六品，還是個女子。在場的冇有太監隨扈，紫衣女子很可能不是宮中妃嬪。

“那麼就應該是公主，而且是很有權勢的公主，難道真是最受當今皇上寵溺的同昌公主？”

李修夫的推測冇錯。

這個紫衣女子，正是同昌公主。

這個服深綠的女子，是同昌公主的侍從女官，出身於河東柳氏的柳霓裳。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就是出身這個河東柳氏。

柳霓裳所說的李虛中，是五姓七望之一的隴西李氏仆射房出身，貞元年間進士，曾任監察禦史和殿中侍禦史，就是他發明或整合了祿命法。

所謂的祿命法，就是後世的四柱八字算命法。

李虛中死後，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給他寫墓誌銘，對李虛中的祿命法頗為推崇，稱其“百不失其一”，意思就是算得很準確。

“說不上擅長，都是同行襯托。”

從德宗貞元年間到現在，也就七十來年，八字算命法還比較粗糙。到了宋、元不斷髮展，明代的時候才逐漸完善，達到比較高的水平。

李修夫是21世紀穿越來的人，掌握了後世的成果，四柱八字算命的水平，可以說是當今世界第一人，水準已經遠遠超過了李虛中這個初創者。

啪，柳霓裳把一張紙拍在小幾上。

“推算這個八字。”

“想推算什麼？”

“什麼都算。”

什麼都算？

李修夫有點頭疼。

一般人算命，大多是遇到了疑難問題或陷入某種困境難以決斷，纔來算命。

或者婚姻，或者官司，或者錢財，或者家庭某個成員等問題。

或者是遇到了問題，心中已經有瞭解決方案，隻是想來找命師驗證一下，證明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不管哪一種情況，都有一個大致和主要的方向。

這種一上來就什麼都算的人，大多來意不善。或者是同行來踢場子，或者是因為某種原因來考驗命師的水平。

不過，八字算命法傳承了一千多年，曆代命師遇到了無數狀況，早就總結出了一套對付各種意外和刁難的方法，李修夫自信能夠應付。

拿起八字看了片刻，心中暗自推斷一番。

果然居心叵測，給我挖了個大坑。

李修夫把八字還給柳霓裳。

“此人三歲入運，四歲夭折，談不上福、祿、貴、賤、壽、夭，不必算了。”

原來，柳霓裳是拿這個八字來考驗李修夫造詣的。

她覺得這一招挺厲害，但是在李修夫這裡，不過是兒戲而已。

前世給人算命的時候，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

當然，首先要有真本事，能夠看出來這個八字的命主在四歲的時候真的已經死去。

如果冇有這個本事，李修夫還在那說什麼這個人二十五歲成婚，三十歲中第，三十二歲當官之類的，那就成了笑話。

如果真是同行來踢場子，今後就彆在這一行混了。

當然，眼前的兩人一個至少三品，一個正六品，還有神策軍當打手，撐場子。如此陣勢，大概不會跟李修夫這樣一個連良民都算不上的人踢場子。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是想考驗他的水平，試試成色如何。

聽了李修夫的結論，柳霓裳跟同昌公主對視一眼。雖然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複淡定。

一個小小卜者，如同螻蟻一般，不值得她們吃驚。

正如李修夫推測的那樣，兩人今天確實是有備而來。先拋出一個死人八字，正是為了考驗李修夫的水平。

雖然過了這一關，不過這還不夠，還要繼續驗證這個李修夫的造詣。

最後那件事情，纔是她們今天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既然如此，你再推算一下我的祿命。”

柳霓裳又拍過來一張紙，上麵寫了一個坤造八字。

坤造是女性八字，男性的八字叫作乾造。

柳霓裳嘴上說是她的，實際上這是同昌公主的生辰八字。

“想算什麼？”

“還是什麼都算。”

柳霓裳直視著李修夫，嘴角微微上挑。麵帶笑容，卻現嘲諷。

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算得準也就罷了，若是算的不準，杖脊二十，徒五年，流兩千裡。

自己選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