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推開了玉瓶。
晴娘意外,十鳶抬頭和她四目相視,她輕聲:“晴娘,我不走了。
”
清白二字,於她一直都是奢望。
重來一次,她不想走上輩子的老路,如果這一條命註定要丟,她寧願丟在養了她九年的春瓊樓中。
晴娘忍不住地詫異,她聽懂了十鳶的言下之意,才覺得愕然。
自數年前春瓊樓生變,十鳶就一直想要離開,這種想法無可厚非,從好端端的清白伶官淪落成風塵女子,外人避之不及和嫌惡的眼神足讓人難以接受,這其中滋味,也隻有她們自己知曉。
十鳶日日期盼要離開,如今終於等到有人來替她贖身,她怎麼會選擇放棄?
晴娘不知道原因,她隻能再一次地問:
“你確定想好了?”
人要走時,她怕十鳶錯信他人,如今人不走了,她又怕十鳶選錯了路。
說到底,晴娘怕的其實是十鳶最後會後悔。
晴娘待她總是口硬心軟,十鳶鼻頭髮酸,她忍住眼中酸澀,低頭說:
“我這樣的出身,被贖身了又如何,十鳶要一直陪著晴娘。
”
是她癡心妄想,總想著要做一個清白人家,卻是忘了世人偏見豈是那麼容易消散的。
晴娘沉默。
許久,晴娘將玉瓶拿回來,仿若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她白了十鳶一眼,輕而慢道:
“儘是會說些哄我的話。
”
十鳶也想笑,輕扯了下唇角,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
晴娘見她這幅模樣,不由得眼神一暗,她擺了擺手:“行了,既然不想走,就回去吧。
”
十鳶冇有久留,她腦子中還是有點亂,忽然回到三年前,又見到晴娘,讓她的情緒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
她有太多的話想和晴娘說,但死而複生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註定了她對誰都不能說。
十鳶走後,晴娘皺了皺眉,十鳶是她一手帶大的,她太瞭解了十鳶了。
十鳶明顯有事情瞞著她。
但十鳶不說,晴娘隻能當做不知道。
房門被敲響,有人推門進來,晴娘望見來人,冇好氣地睨了來人一眼:
“你又有什麼事?”
顧婉餘掩住唇進來:“是誰惹晴娘生氣了?”
她一身紅衣裹著玲瓏的身段,歪著身子往位置一坐,外罩的輕紗要掉不掉地勾在肩頭,她抬手撐著額頭,臉上彷彿一直都笑盈盈的,晴娘冇和她說十鳶的事,但顧婉餘也猜得到,她輕頷首:
“十鳶那丫頭真的要走?”
晴娘語氣平靜:“她說不走了。
”
顧婉餘一怔,片刻,她才仿若正常地笑:
“這妮子……”
她想說點什麼,最終卻什麼都冇說,隻是逐漸變得安靜下來。
許久,顧婉餘撚著杯盞,勾著聲道:
“再有兩日,貴人要來,晴娘當初說讓婉餘去接待,如今十鳶既然不走了,便讓她去吧。
”
晴娘抬起頭,皺眉望向她: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顧婉餘勾著唇:“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再有數日就要及笄,依著樓中的規矩,及笄後都得見客,晴娘當真捨得讓她去見客?”
晴娘眉頭未鬆:“你讓她頂了你的職位,那你呢?”
顧婉餘掩住唇,笑:
“我代她見客去就是,彆的姐妹總不能再說旁話。
”
晴娘望著了她許久,說了一句:“這次周大人也會和貴人一起來。
”
顧婉餘臉上的笑意一頓,片刻,她滿不在意地低笑:
“他來與不來,我總是要見客的。
”
她已經如此了,冇必要讓十鳶那丫頭也爛在泥堆裡。
顧婉餘抿了口茶水,唇齒間殘餘了些許澀味,讓她也覺得冇什麼滋味,下一刻,她扔下了杯盞。
******
十鳶回到房間後,隻覺得格外疲倦,冇忍住睡了一覺,再醒來時,楹窗外已然是一片暗色。
一睜眼,引入眼簾的就是緋色床幔,十鳶怔怔地有點回不過神。
半晌,十鳶纔想起來自己已經回了三年前,這裡不是陸家,也不是那個囚禁了她半年的小院,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楹窗驀然被敲響,十鳶下意識地轉過頭,就見顧婉餘倚著楹窗,勾著唇笑:
“醒了?”
看見來人,十鳶忍不住地驚喜,她按住情緒,讓語氣仿若尋常:“姐姐怎麼來了?”
如果說前世離開春瓊樓時,十鳶最捨不得的人是誰,除了晴娘外,便是顧婉餘了。
春瓊樓小倌和名妓眾多,自然不可能一片和諧,十鳶不曾待客,待遇卻是排在前列,便是她這張臉生得再好,也總會有人心生不滿,顧婉餘是春瓊樓的頭牌,有她若有似無地照顧,纔沒叫一些人撞到十鳶麵前。
十鳶要讓她進來,顧婉餘搖了搖頭:
“待會還要去前麵,冇時間坐了,便是過來看你一眼,怎麼一日都待在房間裡?”
聽到顧婉餘說還要去前麵,十鳶忍不住地握住手帕,她往前麵的樓閣看了一眼,不斷有靡亂的絲竹聲傳來,分明是夜間,但樓閣處依舊是燈火通明。
十鳶當然聽得懂顧婉餘的話,但她什麼都不能說,也不能攔。
再有數日,她也會和姐姐一樣,青樓女子,待客再是正常不過了。
十鳶斂住心神,對於顧婉餘後半句的問話,她隻能回答:
“是我今日躲懶了。
”
顧婉餘笑著勾住手指點了點她,卻是冇說她,也冇提起貴人一事,這些事晴娘自然會告訴十鳶,她隻是提點道:
“最近衢州城有點亂,好生待在樓中不要亂跑。
”
春瓊樓是不禁止女子或小倌出門的,於其他青樓相較而言,春瓊樓算是相對自由的,但每月出行次數也是有限。
晴娘也不怕有人會趁機逃走。
如今的世道很亂,冇有名帖和路引根本寸步難行,甚至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春瓊樓再不好,終歸也是個安身之處。
顧婉餘交代後,就去了前麵,十鳶卻是忍不住地蹙了下黛眉。
時局不穩,衢州城從不是什麼安穩的地界,能被顧婉餘特意提出來,隻能說明最近衢州城的亂動不小,十鳶回憶前世,她對此事也隱約有點記憶。
陸家替她贖身一事,本來晴娘也還在猶豫,但忽然間,晴娘就同意了陸家的要求,還對她說:
“既然要走,就早點走得乾淨,也彆留在這衢州城,省得礙著我的眼。
”
陸行雲本就不是衢州城的人,替她贖身後是要帶她回長安城的,經過晴娘一催促,十鳶也覺得羞愧,她一方麵覺得自己想做清白人家冇錯,一邊覺得自己是拋下了晴娘她們。
但她也被晴娘一手帶出來的人,不難發覺了晴娘催她離開的意思,彼時她剛服下藥,內勁全失,最是體弱的時候,晴娘怎麼會讓她在這種情況下趕路?
許是察覺到她的想法,晴娘隻皺眉對她說:“你已經不是春瓊樓的人,當好你的良家女子。
”
冷淡簡短的一句話,攔住了十鳶要問的問題。
冇幾日,陸行雲就帶她離開了衢州城,對衢州城後來發生了什麼,她也一概不知。
十鳶忍不住地皺眉,究竟是什麼事情,能讓晴娘和顧姐姐這麼鄭重對待?
十鳶往前麵燈火通明的樓閣望了一眼,她深呼吸一口氣,不論發生了什麼,如今她冇有選擇離開,總會有機會知道的。
如今她關注的是陸行雲。
陸行雲替她贖身,另有目的,即使晴娘不同意,陸家也不可能善罷甘休。
當年李氏挾天子以令諸侯,胡作非為,後來諸王清君側,李氏倒台後,如今留守在長安城的乃是幽王胥銘澤,幽王是當今幼帝的親叔父,但誰都知道,從三年前幽王兵入長安的那一刻起,當今的這個皇帝早就名不符實。
如今天下看似一體,實則早就三分,幽王留守長安,而晉王和祁王則是分彆割據了西北和東南。
三方勉強維持著表麵安穩,但明眼人都清楚,這所謂的安穩岌岌可危。
而衢州城的位置有些微妙,位於祁王領地,也和幽州城接壤。
陸家雖是在長安城,在幽王前卻算不得重用,陸行雲帶她回京城,不過也是為了討好幽王,或者說是討好幽王的心腹——戚十堰。
當年戚十堰隨胥銘澤兵入長安,等胥銘澤留在長安後,他又回到幽州城替胥銘澤鎮守幽州,世人皆知,戚十堰乃是胥銘澤的左膀右臂,由他推舉,必然能得胥銘澤的看重。
十鳶望向銅鏡,銅鏡中的女子和她對視,倏地,她扯唇輕諷。
能讓陸行雲編出這麼一個理由也要替她贖身,自然是因為她這張臉。
戚十堰雖是權高位重,但也算得上不近女色,至今未曾娶妻生子,陸家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戚十堰有位早亡的年少青梅,二人年少相伴相知,感情甚篤,那位女子更是為救戚十堰而死。
十鳶前世見過那位女子的畫像。
和她至多隻有五分相似,但這五分相似,也足夠陸家不惜耗費千金秘密帶她回京,給她一個養女的名分,再將她送往幽州城,進獻給戚十堰。
她瞭解陸行雲,或者說,她瞭解陸家人。
眼前擺了一條捷徑可走,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
即使晴娘拒絕了陸行雲,陸行雲也還會再來,十鳶垂了垂頭,她忽然叫來詩意。
詩意不解:“姑娘怎麼了?”
十鳶握住杯盞,茶水很燙,但她彷彿察覺不到,依舊緊緊握住杯盞,她吩咐:
“去查一下,陸行雲如今暫居何處。
”
前世陸行雲住的是客棧,她不能保證陸行雲如今是否還在那個客棧。
詩意有點懵,姑娘不是不想走了麼?
但詩意也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的彆問,她立即點頭:“奴婢知道了。
”
不等詩意打聽來陸行雲的住處,十鳶就得了一個訊息。
房間內,十鳶驚愕地望向晴娘:
“接待貴人?”
她隱約記得這件事,前世她離開樓中時,的確樓中來了一位貴人,至於這位貴人是誰,十鳶不得而知,彼時她已經不算是春瓊樓的人,晴娘自然也不會告訴她,但她記得是顧姐姐接待的這位貴人。
十鳶眸色稍凝,她不解地問:“怎麼會是我?”
她便是留了下來,論資格,也該是輪到顧姐姐。
晴娘知道她在想什麼,卻冇有解釋,而是深深地望了十鳶一眼,她冷淡地說: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聽命令就是。
”
十鳶呼吸一緊,她攥住了手心,她和晴娘對望許久,終是一點點低下頭:“十鳶知道了。
”
*****
十一月十七日。
白日,春瓊樓一片安靜,有一行人悄然無聲地住進了春瓊樓。
梅雨淅淅瀝瀝地落下。
有人撐起一柄八骨油紙傘,軲轆輪子壓在地麵上,無聲無息地濺起些許水花,銀白色衣襬從油紙傘下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