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寨的日子,像山澗溪流般緩慢而平穩地流淌著。
裴鈺和阿月在小木屋裡安頓下來,一晃便是月餘。
嶺南的深秋來得早,山穀裡層林儘染,清晨的霧氣帶著沁骨的涼意。
裴鈺的傷勢在阿秀嬸的草藥和阿月精心照料下逐漸好轉。
手腕腳踝的磨傷結了痂,褪去後留下淡粉色的疤痕。
柴房裡留下的那些青紫淤痕也慢慢消散,隻有一些最深的地方,還隱約可見印記。
身體在恢複,可有些東西,卻似乎永遠地改變了。
他變得異常沉默。
除了必要的對話,幾乎不開口。
常常一個人坐在屋前,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眼神依舊是空的,偶爾阿月與他說話,他能應,但那應聲裡總隔著一層什麼,疏離而飄忽。
阿月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知道公子心裡有道坎,一道或許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坎。
她能做的,隻是更細心地照顧他,在他噩夢驚醒時遞上一杯溫水,在他對著飯菜發呆時輕聲勸慰,在他獨自枯坐時默默陪在一邊。
寨子裡的人對他們很好。
阿秀嬸常送些自製的醃菜、粗餅;匠人老魯頭花了幾天工夫,用巧勁和特製的藥水,小心翼翼地將裴鈺腳踝上那副沉重的鐵鏈弄開了,隻留下兩個淺淺的凹痕;孩子們最初怯生生地偷看這個“長得特彆好看但不太說話的哥哥”,後來大著膽子湊近,裴鈺便真的開始教他們認字。
他找了些平整的木板做紙,用燒黑的木炭當筆,從最簡單的“天地人”教起。
他教得很耐心,聲音也溫和,孩子們漸漸喜歡圍著他。
陳逐風是寨子的頭領,也是這山穀裡最忙的人。
要安排狩獵、采藥、防禦,還要調解寨民間的瑣事。
他常來看裴鈺,有時帶點獵到的野味,有時隻是坐著閒聊幾句。
他豪爽、直接,身上有種山野漢子特有的生命力。
但他似乎對阿月,格外留意。
起初隻是尋常的關心。
“阿月姑娘住得慣嗎?”
“缺什麼儘管說。”
“今天采了些野果,給阿月姑娘嚐嚐。”
後來,便多了些逗弄。
“阿月姑娘這粥煮得真香,比阿秀手藝還好!”陳逐風端著碗,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月。
阿月被他看得臉紅,低頭道:“陳大哥說笑了。”
“冇說笑!”陳逐風湊近些,“阿月姑娘不僅人長得水靈,手也巧。我們寨子裡的小子們,可都眼巴巴瞧著呐!”
阿月臉更紅了,端著空碗匆匆走開:“陳大哥莫要胡說。”
裴鈺坐在一旁,手裡握著教孩子們認字用的木炭,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陳逐風毫不掩飾的欣賞目光追著阿月離開的背影,看著阿月羞赧卻並無惱怒的反應,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陳逐風是他們的恩人,救命之恩,收留之義,重如山嶽。
阿月跟著他流放,吃了這麼多苦,若她能在此地尋得一份安穩,覓得一個像陳逐風這樣磊落有力的依靠,他該為她高興,該祝福她。
可那酸澀的感覺,卻不受控製地漫上來,像藤蔓一樣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他想起阿月這些年來點點滴滴的陪伴,想起她跪在雪地裡發誓的模樣,想起她不顧生死追上來,想起她說“奴婢不怕,隻要跟著公子,哪裡都是家”。
如果……如果阿月真的選擇了陳逐風,選擇了留在這個安穩的山穀,那他呢?
他將再次孤身一人。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比柴房裡的黑暗更甚。
他唾棄這樣的自己。
自私,卑劣。
阿月為他付出夠多了,他有什麼資格綁著她?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他開始下意識地留意陳逐風和阿月的每一次接觸。
陳逐風教阿月辨識草藥,他坐在不遠處看書,卻一頁都冇翻過去;陳逐風打獵回來,將一隻色彩斑斕的野雞遞給阿月,說是“給阿月姑娘補身子”,他彆開眼,喉結動了動;陳逐風帶著寨民修繕屋頂,阿月幫忙遞工具,陳逐風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麼,阿月笑了起來,那笑容乾淨明亮,是許久未見的輕鬆。
裴鈺覺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夜裡,噩夢依舊如期而至。
破碎的畫麵,黏膩的觸感,粗重的喘息,還有那雙渾濁淫邪的眼睛……他猛地驚醒,冷汗涔涔,黑暗中大口喘氣,心臟狂跳。
寂靜中,隻有自己的呼吸聲。
孤獨感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想起謝昀。
那個遠在邊關,生死未卜的人。
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血海屍山,還隔著他此刻無法言說的肮臟與破碎。
他連想都不敢深想。
然後,他想起阿月。
想起她此刻就睡在隔壁的小間裡,一牆之隔。
這個認知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熱度。
在這個冰冷孤獨的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與他血脈相連般地靠近,願意守著他。
可這份守著,又能持續多久?
這天夜裡,秋風有些急,吹得木窗欞嗚嗚作響。
裴鈺白日裡教孩子們認字時吹了風,有些低燒。
阿月熬了藥,看著他喝下,又用溫水給他擦了臉和手。
“公子早些睡,發發汗就好了。”阿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燈,隻留一盞小燭放在遠處桌上,便轉身要回自己那邊。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抓住。
阿月一驚,回頭:“公子?”
裴鈺半靠在床頭,燭光昏暗,照得他側臉輪廓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在幽暗中異常明亮,緊緊盯著她,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阿月……”他的聲音因為發燒而有些沙啞,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不確定。
“奴婢在。”阿月忙回身,“公子哪裡不舒服嗎?”
裴鈺冇有回答,隻是握著她的手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
他似乎掙紮了很久,久到阿月以為他是不是燒糊塗了。
他忽然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
阿月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拉進了懷裡。
不再保持平日裡主仆間的距離,裴鈺從後麵,緊緊地將她抱住。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頸窩,身體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燙,也有些顫抖。
阿月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公子的氣息將她包裹,帶著藥味和一種乾淨的、屬於他的清冷味道。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怦怦作響。
“公子……您……”她聲音發顫,不知所措。
“彆動。”裴鈺的聲音低低地響在她耳邊,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就一會兒……阿月,就一會兒。”
阿月便真的不敢動了。
她能感覺到公子此刻情緒極不穩定,像繃緊到極致的弦。
她怕自己一動,那弦就斷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在昏暗的燭光裡,在秋夜呼嘯的風聲中。
時間彷彿凝滯了。
良久,裴鈺才極其輕微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阿月……你會離開我嗎?”
阿月心頭一震,鼻子瞬間就酸了。
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公子這些日子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明白了此刻這個擁抱裡,藏著他多少的不安和恐懼。
他在害怕。
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樣,最終會離開他。
阿月冇有掙紮,隻是慢慢地、試探著抬起手,覆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卻溫暖有力。
“公子,”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奴婢答應過您的。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您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這輩子,都是。”
她感覺到身後抱著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可是……”裴鈺的聲音更啞了,“陳大哥他……他對你很好。這個寨子也很好。你在這裡,可以安穩過日子,不用跟著我擔驚受怕,顛沛流離……”
“公子,”阿月打斷他,轉過身,仰起臉看著他。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亮得驚人,“您聽好了。陳大哥是好人,寨子也很好。但這裡冇有公子,就不是阿月的家。”
她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看著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不安,心口疼得厲害。
她鼓起勇氣,抬起手,輕輕撫上他微燙的額角,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這條命是公子給的,奴婢的心……也是公子的。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無論公子變成什麼樣子,無論我們在哪裡,是富貴還是貧賤,是安穩還是危險,奴婢都不會離開。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變。”
裴鈺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忠誠、依賴,還有……那深處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超越主仆的情意。
巨大的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同時衝擊著他。
他忽然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阿月的額頭上。
這個動作,親昵得近乎逾越,卻在此刻的脆弱中,顯得如此自然。
“阿月……”他閉上眼,聲音裡有了一絲濕意,“我……我不值得。”
“值得。”阿月斬釘截鐵,“在奴婢心裡,公子就是最好的,永遠都是。”
窗外,風聲似乎小了些。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屋內寂靜溫馨。
這個擁抱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直到裴鈺身體晃了晃,阿月才驚覺他燒得厲害,連忙扶他躺回床上,重新蓋好被子。
“公子快歇著,奴婢去換盆冷水來。”她說著要走。
手卻被裴鈺再次拉住。
這一次,他冇有用力,隻是輕輕握著。
“彆走……”他閉著眼,聲音疲憊,“就在這裡……陪著我。”
阿月看著他脆弱的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在床邊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好,奴婢不走。奴婢陪著公子。”
裴鈺似乎安心了些,握著她的手,慢慢沉入了不安穩的睡夢中。
眉宇間那終日凝結的鬱色,似乎淡了些許。
阿月坐在昏黃的燭光裡,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中一片柔軟的酸脹。
她知道,公子心裡的傷,或許一輩子都好不了。
但她會一直陪著他,用她的方式,一點點修補那些破碎的地方。
至於陳大哥……她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他是個很好的人,但她心裡,早已裝不下彆人了。
從一年前破廟裡那雙將她拉起的手開始,她的世界,就隻圍著一個人轉了。
此生此世,唯此一人而已。
夜色更深,燭火跳動了一下,映著床邊依偎的兩個身影,在這深山的寒夜裡,透出微弱卻倔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