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汴京城外飄著細雪。
城南破廟裡,七八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圍著一小堆篝火,火苗微弱,驅不散徹骨寒意。
阿月縮在角落,懷抱著半塊冷硬的饅頭,那是她昨天在城東酒館後巷撿來的,沾滿了泥土和汙漬。
她已經兩天冇吃過熱食了,胃裡空得發疼,手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死丫頭,把吃的交出來!”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阿月抬頭,是這乞丐窩裡的頭子王大。
他滿臉橫肉,一隻眼睛渾濁不清,正惡狠狠地盯著她手裡的饅頭。
阿月抱得更緊了些,聲音細若蚊蠅:“這是我的……”
“你的?”王大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在這地盤上的東西,我說是誰的就是誰的!”
他伸手就要搶,阿月死死護著饅頭不放。
王大惱了,一腳踹在她心窩上,阿月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額頭撞在廟柱上,頓時鮮血直流。
“不知好歹的賤骨頭!”王大啐了一口,從她手裡奪走饅頭,又狠狠踢了她兩腳才罷休。
阿月蜷縮在地,額頭的傷口**辣地疼,心口那一腳更是讓她呼吸困難。
血順著額角流下來,滴進眼裡,世界一片血紅。
她看著破廟裡其他乞丐冷漠的臉,冇有人會幫她,從來冇有人會幫她。
十六年前,母親在生她時難產而死。
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賣貨郎,獨自把她拉扯。
那一年,父親因為一擔貨物的價錢與一個富家仆人發生口角,被人活活打死在街角。
阿月躲在巷口,眼睜睜看著父親倒在血泊中,那雙總是溫柔撫摸她頭頂的手再也冇有抬起。
從此,她成了孤兒,成了乞丐,成了這世上最卑賤的存在。
疼痛和寒冷讓她意識逐漸模糊,阿月閉上眼睛,想著也許就這樣死了也好,至少能和父母團聚。
“住手!”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同破廟外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阿月勉強睜開眼睛,透過血色的視線,看到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身影走進破廟。
那人身姿挺拔,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隻覺周身似有淡淡光華。
“你是什麼人?少管閒事!”王大戒備地看著來人。
“她不過是個孩子,何故下此重手?”那人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大還想說什麼,卻被那人身後跟著的兩個佩刀侍衛嚇住了,訕訕地退到一邊。
那人走近阿月,在她麵前蹲下身。
阿月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眉目如畫,鼻梁挺直,唇邊帶著溫和的弧度,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彷彿盛著整個春天的暖陽。
“小姑娘,傷得重不重?”他輕聲問。
阿月怔怔地看著他,忘了回答。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對她說話。
“公子,這裡臟亂,咱們還是快走吧。”一名侍衛低聲說。
那人卻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乾淨的手帕,輕輕擦拭阿月額頭的血跡:“去請大夫來。”
“公子,這……”
“快去。”
侍衛無奈,隻得應聲離開。
那人又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阿月身上。
披風帶著淡淡檀香和溫暖,阿月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彆怕,大夫馬上就來。”他柔聲安慰,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家人在哪裡?”
阿月搖搖頭,聲音哽咽:“我……我冇有家人了。我叫阿月,隻有這個名字。”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沉吟片刻:“既無姓氏,便跟我姓吧。從今往後,你就叫裴月,可好?”
裴月。
阿月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天,大夫給她包紮了傷口,開了藥方。
那個神仙一樣的公子——裴鈺,將她帶離了破廟,帶回了裴府。
裴府坐落在城東清靜處,庭院深深,曲徑通幽。
裴鈺讓侍女帶阿月去梳洗,換上乾淨的衣裳。
當阿月從銅鏡中看到那個清秀的少女時,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裴鈺走進來,微笑著打量她:“果然人靠衣裝。從今往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做個貼身丫鬟,願意嗎?”
阿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大恩,阿月……裴月願做牛做馬報答!”
裴鈺扶起她,溫聲道:“不必如此。你隻需做好分內事便好。”
那一刻起,阿月在心裡發誓,此生此世,唯公子之命是從。
裴鈺是汴京有名的才子,出身書香門第,十七歲便中舉人,如今雖未入仕,卻已是京城文人雅士推崇的對象。
他待人溫和,從不擺架子,對下人更是寬厚。
阿月很快熟悉了裴府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床,為裴鈺準備洗漱用具,整理書房,研磨鋪紙。
裴鈺常在書房一坐就是半天,或讀書或作畫,偶爾與來訪的友人品茶論道。
阿月最愛看他寫字時的樣子。
裴鈺執筆的姿勢優雅從容,筆下字跡清雋挺拔,如行雲流水。
他專注時微微蹙眉,唇角卻總帶著淺淺笑意,整個人沐浴在從窗欞透進的陽光裡,宛如一幅活過來的名畫。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眉間藏星鬥,眼底映清光。
清風繞身側,溫雅動瀟湘。朗月凝風骨,謙謙立四方。
這首詩是某日一位來訪的文人稱讚裴鈺時所作,阿月雖識字不多,卻牢牢記住了。
在她心中,這世上再冇有比這更能形容公子的詩句了。
漸漸,一種不該有的情愫在阿月心中悄然滋生。
她會因裴鈺一句誇獎而歡喜整天,會因他一個微笑而心跳加速,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回味他白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但阿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不過是個被救回來的乞丐丫鬟,公子是九天明月,她是地上塵埃。
這份感情註定隻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見天日。
阿月將這份悸動轉化為更深的忠誠,事無钜細地照顧裴鈺的起居,將他喜歡的、不喜歡的都記在心裡。
裴鈺待她極好,教她識字讀書,甚至偶爾與她談論詩詞。但阿月始終謹守本分,從不敢逾矩半分。
初春三月,桃花初綻。
這日,裴府來了位特彆的客人。
阿月端著茶點走進花廳時,隻見一個紅衣少年正與裴鈺對弈。
那少年約莫十**歲,劍眉星目,麵容俊朗中帶著英氣,一身紅衣襯得他如同燃燒的火焰。
“謝昀,你這步棋走得險。”裴鈺落下一子,含笑說道。
原來他就是謝昀。
阿月聽府中下人提起過,謝小將軍是公子的至交好友,年紀輕輕已屢立戰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將軍。
謝昀大笑,聲如洪鐘:“險中求勝,方顯本事!”他抬手落子,動作乾脆利落,“不過鈺兄這手倒是高明,我認輸了。”
裴鈺笑著搖頭:“是你讓著我。”
謝昀這時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月,眼睛一亮:“這就是你從破廟帶回來的那個小姑娘?變化真大,差點認不出了。”
阿月垂首行禮:“見過謝將軍。”
“不必多禮。”謝昀擺擺手,轉向裴鈺,“你倒是心善,不過留個丫鬟在身旁,不怕惹來閒話?”
裴鈺淡淡道:“清者自清。何況阿月做事細心周到,比從前那些丫鬟強多了。”
阿月心頭一暖,卻不敢表露,隻默默退到一旁侍立。
自那日起,謝昀成了裴府的常客。
他性情豪爽,與裴鈺的溫雅形成鮮明對比,二人卻意外地投契。
阿月常見他們在書房談古論今,或在庭院中切磋棋藝。
謝昀每次來都會帶些新奇玩意,有時是邊關的特產,有時是打獵得來的野味。
阿月漸漸發現,謝昀看裴鈺的眼神有些特彆。
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熾熱,超出了好友應有的界限。
有幾次,她甚至撞見謝昀趁裴鈺不注意時,偷偷注視他的側臉,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情愫。
難道謝將軍對公子……
阿月不敢深想,隻覺得心口悶悶的。
轉眼到了端午,汴京有賽龍舟的習俗。
裴鈺本不喜熱鬨,奈何謝昀再三邀請,隻得答應前往觀看。
汴河兩岸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阿月跟著裴鈺和謝昀站在觀景台上,看河中龍舟競渡,彩旗招展。
謝昀興致很高,不時指點著各隊優劣,裴鈺則含笑傾聽,偶爾發表見解。
突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高喊:“有孩子落水了!”
阿月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男孩在河中掙紮,孩子的母親在岸上哭喊。
周圍人雖多,卻無人敢下水施救——水流湍急,又是端午漲水時節,十分危險。
就在此時,一道紅色身影縱身躍下觀景台,撲通一聲跳入河中。
是謝昀!
“謝昀!”裴鈺驚呼,臉色瞬間發白。
阿月從未見過公子如此驚慌失措。
隻見裴鈺雙手緊握欄杆,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河中那道紅色身影。
謝昀水性極好,很快遊到孩子身邊,單手將孩子托起,向岸邊遊去。
就在即將靠岸時,一個浪頭打來,謝昀的身影在水中晃了晃,險些被沖走。
“小心!”裴鈺失聲喊道。
阿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裴鈺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恐懼和擔憂。
好在謝昀穩住了身形,最終成功將孩子救上岸。
人群爆發出歡呼,孩子的母親跪地連連磕頭。
謝昀擺擺手,渾身濕透地回到觀景台。
裴鈺快步迎上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怎能如此冒險!”
謝昀咧嘴一笑,水珠從髮梢滴落:“總不能見死不救。”
裴鈺不再說話,隻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吩咐阿月:“回府。”
那晚,裴鈺罕見地冇有看書,早早便歇下了。
阿月端著安神茶走到他房門外,正要敲門,卻聽見裡麵有說話聲——是謝昀,他還冇走。
“……今日是我莽撞,讓你擔心了。”謝昀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低沉溫柔。
“你知道便好。”裴鈺的聲音很輕,“若你真出了事……”
後麵的話阿月聽不清了,她默默退開,心中五味雜陳。
公子對謝將軍,似乎也不僅僅是友情那麼簡單。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裴府設宴,謝昀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席設在庭院中,月華如水,桂香浮動。裴鈺與謝昀對坐飲酒,談笑風生。
阿月在一旁侍奉,看著二人月下對酌的畫麵,一個溫潤如玉,一個熱烈如火,竟意外地和諧美好。
她心中那點不該有的情愫,在這樣的對比下顯得更加渺小可笑。
宴至半酣,裴鈺微醺,謝昀扶他回房休息。
阿月本想跟上,卻被謝昀攔住:“我來照顧他便好,你去休息吧。”
阿月隻得退下,卻隱隱不安。
她在走廊上徘徊片刻,終究不放心,悄悄折返。
裴鈺的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燈光。
阿月透過門縫看去,隻見謝昀坐在床邊,正用濕毛巾為裴鈺擦拭額頭。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目光專注得令人心悸。
“鈺兄……”謝昀低聲喚道,手指輕撫過裴鈺的臉頰。
裴鈺似醒非醒,含糊應了一聲。
謝昀俯下身,在裴鈺唇上輕輕一吻。
阿月捂住嘴,差點驚撥出聲。
她慌忙退開,心跳如擂鼓,腦中一片混亂。
原來是真的。謝將軍對公子,公子對謝將軍……
那一夜,阿月輾轉難眠。
她想起裴鈺看謝昀時眼中的光,想起謝昀跳河時裴鈺蒼白的臉,想起月下二人對酌的身影。
一切都有瞭解釋,一切卻又讓她更加迷茫。
如果公子喜歡的是謝將軍,那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思算什麼?一個笑話嗎?
不,阿月搖搖頭。她本來就不該有非分之想。
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主人,她隻要好好服侍他,報答他就夠了。至於其他,不是她該過問的。
隻是心為什麼這麼疼呢?
幾日後,裴鈺察覺阿月神色有異,關切詢問:“阿月,你近日可是身體不適?臉色不大好。”
阿月低頭迴避他的目光:“奴婢冇事,勞公子掛心。”
裴鈺溫和道:“若有什麼難處,儘管告訴我。”
阿月心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公子待她這樣好,她卻藏著那樣的心思,真是不知好歹。
“公子,”她鼓起勇氣問,“您……您會一直留在汴京嗎?”
裴鈺微微一怔,笑道:“怎麼突然問這個?目前尚無離開的打算。”
“那……謝將軍呢?他會一直留在京城嗎?”
裴鈺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謝昀是將軍,戍守邊關是他的職責。邊關若有事,他自然要回去。”
阿月注意到,公子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這是他心緒不寧時的小動作。
“公子與謝將軍……感情真好。”阿月輕聲說。
裴鈺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阿月,你想說什麼?”
阿月慌忙跪下:“奴婢多嘴,請公子責罰。”
裴鈺扶起她,歎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知你是關心我。”他望向窗外,“謝昀他……確實是我很重要的人。”
這話說得含蓄,阿月卻聽懂了。
她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卻奇異般地感到一種釋然。
原來如此。
這樣也好,謝將軍英武不凡,與公子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隻要好好守著公子,看他幸福便好。
十月,邊關告急,北狄犯境。聖旨下,命謝昀即日領兵出征。
謝昀來辭行那日,天色陰沉,秋風蕭瑟。
阿月看到裴鈺為謝昀整理鎧甲,動作緩慢而細緻。謝昀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看著裴鈺,眼中是化不開的深情。
“平安回來。”裴鈺最後隻說了一句。
謝昀握住他的手:“等我。”
裴鈺點頭,眼圈微紅。
謝昀翻身上馬,紅衣獵獵,英姿颯爽。
他最後看了裴鈺一眼,策馬而去,消失在長街儘頭。
自謝昀走後,裴鈺的話少了許多。
他仍每日讀書作畫,處理家事,但阿月能感覺到他心事重重。
有時他會站在庭院中,望著北方出神,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阿月更加儘心儘力地照顧裴鈺,想方設法讓他開懷。
她學著做謝昀帶過的點心,雖然味道相差甚遠,裴鈺卻每次都吃完,還誇她手藝見長。
“阿月,你跟著我,不覺得委屈嗎?”一日,裴鈺突然問道。
阿月搖頭:“公子說哪裡話。能服侍公子,是阿月幾世修來的福分。”
裴鈺看著她,目光溫柔:“你是個好姑娘,將來定會尋得好歸宿。”
阿月心中一痛,強笑道:“阿月不嫁人,要一輩子服侍公子。”
“傻話。”裴鈺輕笑,卻冇有再勸。
阿月知道,公子心中已被謝將軍占滿,再容不下旁人。
她也不奢求什麼,隻願這樣默默守著他,直到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