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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邊城來客------------------------------------------，秋。，打在臉上像細刀割肉。沈昭站在城門口，抬手壓了壓鬥笠邊緣，眯眼望向遠方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黃沙漫天。。，在涼州的風沙裡長大，學騎馬，學射箭，學如何在死人堆裡活下去。那個曾經金尊玉貴的嫡長公主，如今站在邊城的土牆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把冇有鞘的舊刀。“公子，馬備好了。”，叫阿九，是她在流放途中撿的孤兒。阿九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隻知道她叫“沈昭”，是個從軍戶裡考出來的秀才，要去京城參加明年春闈。，翻身上馬。“公子，咱們真要去京城啊？”阿九跟在後麵，聲音裡帶著怯意，“我聽人說，京城裡的大人們吃人不吐骨頭……”“那不正好。”沈昭微微側頭，鬥笠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我也是去吃人的。”，不敢再問了。。有趕著騾車的商賈，有挑著擔子的腳伕，也有三兩成群的讀書人。沈昭放慢了馬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在任何地方，先看清所有人。。，隻見官道中央停著一輛馬車，車軸斷了，歪在路邊。車旁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正低頭檢視車軸。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這荒郊野外的拋錨不過是茶樓裡的一場小插曲。
幾個家仆模樣的人圍在四周，急得團團轉。
“公子，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咱們怎麼辦？”
那年輕男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清朗：“急什麼。這路上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總有人願意幫忙。”
他說這話時，目光恰好掃過沈昭。
四目相對。
沈昭看到一雙極亮的眼睛，像是深秋的潭水，表麵平靜，底下不知藏著什麼。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沈昭冇迴應，驅馬從馬車旁邊繞過。
“公子！”阿九在後麵喊，“咱不幫幫他們嗎？”
“幫什麼？”沈昭的聲音很淡，“這世上最貴的東西，就是陌生人的善意。付不起。”
她走出十幾丈遠，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回頭一看，那個月白長衫的男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匹馬，正朝她的方向追來。他騎術不錯，姿勢好看，但一看就是京城馬場裡練出來的花架子，跟邊城人騎馬的野路子完全不同。
“兄台留步。”那人追上來，與她並轡而行，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在下裴衍之，進京趕考的舉子。車壞了，想與兄台同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沈昭看了他一眼。
裴衍之。這個名字她聽過。永安十四年的少年狀元，太傅之子，如今在禦史台任職。他來涼州做什麼？又為什麼假裝成趕考的舉子？
她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淡淡道：“隨意。”
裴衍之似乎對她的冷淡毫不在意，策馬跟在她身側，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起來。
“兄台也是進京趕考的？”
“嗯。”
“聽口音不像京城人，是涼州本地的？”
“嗯。”
“涼州出好刀，兄台腰上這把，看著有些年頭了。”
沈昭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刀柄。這把刀是她十歲那年，從一具屍體上扒下來的。那是個逃兵，死在戈壁灘上，身上就這一把刀。她用這把刀殺過狼，殺過馬匪，也殺過想害她的人。
“撿的。”她說。
裴衍之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形，看起來人畜無害，像極了那些在書院裡埋頭苦讀的世家公子。
但沈昭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但位置偏下，更像是握過刀劍。
“兄台話少，但每句都在點子上。”裴衍之策馬靠近了些，“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聰明人不會在荒郊野外隨便和人搭話。”沈昭不看他。
“可聰明人知道，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相遇。”裴衍之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沈公子，或者說——沈姑娘，你說是不是？”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滯了。
沈昭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拇指頂開刀鞘一寸，露出裡麵暗沉的刃口。她的動作極快，快到阿九根本冇看清。
裴衍之卻冇有動。他甚至冇有看那把刀，隻是望著前方的路，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彆緊張。”他說，“我冇有惡意。如果我有，就不會一個人追上來。”
“你是誰？”
“我說了，裴衍之。禦史台侍禦史，奉旨巡查涼州軍政。”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在沈昭麵前晃了一下，“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涼州戍軍的軍戶名冊上，有一個叫‘沈昭’的人，戶籍是憑空出現的，查不到任何族裔來源。更巧的是，十八年前，先皇後身邊的一個宮女，在抄家前夜帶著一個嬰兒從京城失蹤，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涼州。”
沈昭的手冇有鬆開刀柄。
“你在威脅我？”
“我在幫你。”裴衍之終於轉頭看她，目光認真，“你一個人進京，活不過三個月。京城不是涼州，那裡的刀不砍在明處，下在飯裡，藏在笑裡，融在枕頭風裡。你需要一個認識路的人。”
“憑什麼？”
“憑我母親。”裴衍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曾是先皇後的侍女。先皇後賜死那天，她被打入浣衣局，後來被我父親救出。她臨死前讓我找一個人——先皇後的女兒，那個被送出宮的女嬰。”
沈昭的手指微微發顫。
十八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她的母親，不是以“謀反逆臣”的名義，而是以“先皇後”三個字。
“你母親……叫什麼？”
“錦書。”
沈昭閉上了眼睛。
錦書。母後身邊的掌事宮女，她在一封母後留下的舊信裡見過這個名字。信上說：“錦書知我，若有不測，托孤於你。”
再睜眼時，她的眼底已經恢複了平靜。
“裴衍之，”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滅九族的事？”
“我知道。”裴衍之笑了笑，“所以我隻告訴你一個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
遠處的地平線上，京城的輪廓已經若隱若現。高大的城門像一隻張開的獸口，等著吞噬每一個走進去的人。
“進京之後，我們就是陌路人。”沈昭終於開口，“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
“好。”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我會找你。在那之前，不要靠近我。”
“好。”
沈昭鬆開刀柄，催馬向前。阿九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搞不懂為什麼公子忽然騎這麼快。
裴衍之冇有追上去。他勒住馬，看著那個青衫背影越來越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像。”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誰確認，“眉眼像極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畫像，畫上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皇後的禮服，眉目端莊而溫柔。畫紙已經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的。
“小姐，二十年了。”裴衍之將畫像貼在胸口，閉了閉眼，“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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