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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雀 半紙殘卷

作者:金碎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7 13:35:44

軍營裏的傷兵大部分都已好全,沈安叫茯苓重新按照他的方子配製新藥。這一批新到的藥材,他都親自一一核驗過。

陶罐架在帳外,風大,熬得慢。

茯苓端起熬好的陶罐走迴帳內,放在地上等藥涼下來。

她蹲下來倒藥渣的時候,手指觸到罐底,摸到一片卷邊的東西。她把藥罐端起來——一紙殘卷壓在下麵。

紙片隻有巴掌大,邊緣捲曲發黑。剩下的一半還完整,上麵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兩道線平行,中間密麻麻的點,兩端各一個叉。

她把紙片轉了個向,叉朝上——南北向。標注著三個小字:鷹愁澗。棧道是兩道線,小點是兵馬,叉是封堵。

紙片的最下方有一行字,炭筆寫的。

“守兵三百,可火攻。”

她把紙片湊近鼻子,聞到一股辛辣的苦味——洋金花的味道,和軍醫帳裏那罐藥渣一樣。

這是誰放的?茯苓忙起身跑到帳外。

除了來迴巡邏的兵士,卻再無他人。

她把殘卷塞迴罐底,藥渣蓋上去。端著陶罐,正常走路,走到沈安帳前,才把殘卷抽出來。

“這是哪裏來的?”沈安接過殘卷。

“包藥材的油紙,混在罐底。”

沈安知道這張紙的重要性,拉著茯苓往中軍帳走。

“周大人,緊急求見太子殿下。”

“進來吧。”不待周德通報,太子在帳內道。

太子接過紙條,把“守兵三百,可火攻”幾個字看了一遍,令周德傳喚慕王、劉武和柳沐言。

三人進帳後,太子把紙條攤在案上。

“諸位有何高見?”

慕王不語。

劉武道:“殿下,若敵兵真隻有三百,且窩在棧道裏,火攻確屬妙計。鷹愁澗寬不過四尺,敵軍僅能依次排開,若自崖上注油下來,火箭引燃,敵兵逃無可逃。”

柳沐言道:“殿下,此計雖能打通鷹愁澗,但三麵圍攻的部署早已走漏風聲。北戎那邊肯定嚴陣以待,咱們這點兵力,硬碰硬就是拿雞蛋碰石頭,根本沒勝算。”

聽罷二人所言,太子轉頭問坐著一言未發的慕王:“慕王意下如何?”

慕王看著那張標注著鷹愁澗的殘卷。

“二位將軍所言極是。”慕王說,“攻下鷹愁澗又能如何?要擊敗敵軍主力,還需從長計議。”

沈安跪下說道:“殿下,拓跋風熟悉北戎地形,能混進去。臣懂北戎話,可以扮作藥材商人。臣請帶他迴北戎探敵情,再商定計策不遲。”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抬頭問:“拓跋風可信嗎?”

沈安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拓跋風剜箭頭時咬碎的銀針,斷成兩截,齒印還在。

“他咬斷過臣的銀針。針上有麻沸散,他知道有毒,還是咬了。”

“三天。”太子接過斷針,“三天後的這個時辰,我要看見針是完整的。”

沈安叩首應下。

“沈安。”太子叫住他。

沈安抬起頭。

“活著迴來。”太子說,“你爹的帳,還需你親自算。”

————

那日,太子得知陳彪衣領的針法與茯苓母親陶芸一致,當即寫急信迴京。

秦壽元的迴信是今日到的。

信封上有秦壽元的官印,還有一行小字:“密。親啟。”

信上寫道:“掖庭元光二年冬,確有一宮女溺斃,名陶芸。記錄在冊,存檔可查。但撈屍記錄缺一頁。臣查了存檔目錄,缺頁應為仵作驗屍記錄。”

另附一行,濃墨寫道:“撕痕新,墨跡舊。”

太子把信湊近燭火,點燃,燒成灰燼。

王公公的信也到了。

收到太子密信後,王公公當即提著桂花糕往淑妃宮走。

門口的太監攔下了。

“王公公,未經召見,娘娘不見外人。”

“咱家不是外人。”王公公笑笑,把食盒遞過去,“這是老奴從蘇州托人帶迴來的桂花糕,請娘娘嚐個鮮。”

太監接過食盒,並未請王公公入內。

王公公轉身走了。

他在信中寫道:太子殿下親啟。淑妃娘娘宮中主事青蘿,連續十六日未現身。老奴每日以送糕為名前往探視,皆未得見。

————

太子出征第二十一天了。

柳昭儀指尖劃過黃曆紙頁,今日諸事皆宜:遠足、動土、開市,連婚娶都標著紅圈。

院裏的官槐上,喜鵲嘰嘰喳喳,叫得好不熱鬧。

紫婷捧著信箋立在廊下,柳昭儀卻隻望著窗外,沒伸手去接。

“你唸吧。”

“阿姊見字如麵。弟此前佯作瘋癲,實是情勢所迫,累阿姊懸心,弟愧甚。今太子殿下親赴北軍督戰,弟承蒙照拂,一切安好。阿姊萬勿掛懷。”

紫婷念罷,柳昭儀在案幾邊坐下。

紫婷掩飾不住欣喜,道:“娘娘這下該放心了,柳參將一切安好。”

柳昭儀輕聲道:“這個沐言,著實嚇到我了。”

柳昭儀站起來,端起藥碗,走到窗邊,伸手把碗裏濃黑的藥液倒下去。藥濺在窗框上,順著木紋往下淌,滲進磚縫。

她推開窗,風進來,把藥味吹散。

————

北軍各帳接到通告,有識字的念道:

近日軍情泄露嚴重,鷹愁澗之敗,必有內鬼。經查,有不明身份人員混入我軍,偽裝成雜役、民夫,刺探軍情,動搖軍心。

即日起,全軍實行“連坐互保”之法:

凡非在編兵勇(含雜役、郎中、夥夫),皆需至中軍帳重新核驗文書,按手印留檔。

各營主官需對本營人員進行甄別,若有麵目生疏、口音不對者,即刻扣押上報。

隱瞞不報者,視同通敵,斬立決。

勿謂言之不預。

北軍大都督蕭丞

沈安把通告抄完,擱下筆,對茯苓說:“貼出去。各營都要看到。”

沈安坐在案後,並沒有真的去查驗。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帳簾的縫隙。

他在等。

通告下發當日,沈安剛從醫帳走出,迎麵一個身材瘦小的兵士走過來。

“沈醫士。”

沈安抬頭看去,那兵士卸下盔帽。

是青蘿。

“是你?”

“我要見太子殿下。”

“跟我來。”

“不,我恐怕軍中有淑妃娘孃的眼線。”青蘿指了指沈安的帳子,“煩請沈醫士稟報太子殿下,不妨到此一見。”

沈安忙把青蘿引入帳內,命守衛速報太子。

片刻,太子走進來。

青蘿跪下的時候,下意識用左手按住了右手的袖口。

“罪婢青蘿,叩見太子殿下。”

太子坐下,低頭看了青蘿一眼。

“說吧。”

青蘿看了一眼沈安,沈安抬腳要往帳外走。

太子說:“沈安留在這裏。”

青蘿道:“罪婢青蘿,奉淑妃娘娘之命前來邊軍,逼死了陳彪等三人。”

太子不語。

沈安問:“還有呢?”

“軍藥中投毒,是我。”青蘿身體微微顫抖,“淑妃娘娘說,等太子殿下查出來軍藥有問題,第一個要問罪的,就是署理太醫署的沈醫士。”她頓了頓,“到時候,沈醫士百口莫辯,殿下也會背上用人不明的罪名。”

沈安攥緊拳頭。

青蘿又說:“雲州在晉王手裏丟的,淑妃娘娘不想看到太子收迴失地。”

太子看了一眼沈安,沒說話。

沈安又問:“向北戎通報我軍部署,也是你?”

“不是。”

“那是誰?”

青蘿偷偷地抹了一把額角的細汗。

“是誰?”太子問。

青蘿抬起頭。

“是……淑妃娘娘提到過一個人。”

太子問:“誰?”

青蘿抓著衣角:“這個人穿紫袍。淑妃娘娘說那個人早就該死,卻從地獄裏爬迴來了。”

地獄裏爬迴來?太子想到秦元壽那封信——陶芸的撈屍記錄缺一頁。

青蘿從懷裏摸出半塊玉佩,螭虎紋,和太子隨身那塊一樣。

“這是淑妃娘娘與紫袍大人往來的信物。”青蘿雙手捧著,“奴婢偷出來的。”

太子接過玉佩,指腹蹭過虎眼。

虎眼凹陷,這是東宮工匠的暗記。

“你偷這個,不怕死?”

青蘿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奴婢怕。但奴婢更怕成為下一個趙德貴。”

聽到青蘿提起趙德貴,太子又問道:“趙德貴不是你殺的嗎?”

青蘿說:“淑妃娘娘曾問我是否會左手使刀,她想讓我頂罪。”

“那麽,趙德貴被殺是淑妃娘娘指使的?”

“罪婢不知。隻是聽到娘娘問晉王‘是不是擦幹淨了’,恐怕……”

太子不再多問,對沈安說道:“寫信給太醫署,就說軍內將士服藥中毒。”

“是。”

太子這才向青蘿道:“青蘿。”

青蘿猛地抬頭:“罪婢在。”

“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罪婢知道。”

太子看著他。

青蘿說:“罪婢這就迴京城,淑妃娘孃的一舉一動,罪婢定當向太子殿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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