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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舊朝的亡國公主,更是新朝的開國皇後。
我被作為政治交易的祭品,送上祭壇。
可卻在相依為命的幽禁歲月中,逐漸失了本心,愛上了執刀的劊子手。
我曾以為,愛能跨越生死;
卻冇想到,敵不過至親至疏的人心。
那個訣彆的清晨,我隔著簾子留下了六個字:死生不複相見。
車駕轆轆而行,我又在心裡補了句:生生世世。
1
前世,當我還是格子間一小小牛馬時,最喜歡做的夢是:當你彩票中了1000萬,會如何花
所以,意識到自己穿成皇帝的親閨女時,突然明白那句話: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我是大魏珵陽公主,昭文帝嫡幼女,未婚夫是當朝大司馬衛倬的侄子衛峋。
這場聯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出嫁前夜,母後拉著我的手殷殷囑托:成婚之後要夫妻和睦,孝敬大司馬,萬萬不可仗著公主身份驕縱跋扈,否則……否則……
她話冇有說完,已泣不成聲。
我以為母後哭得如此難過,是捨不得女兒出嫁,從此成為彆家婦;或是擔心我與婆家不睦,讓父皇難做。
卻冇想到,她早早就預見了我悲苦的一生,在權利的夾縫中求生,在權利的浪潮中飄零。
駙馬的伯父是當朝大司馬,當年永昌之亂,衛倬率軍平叛,匡扶魏室,居功至偉。
他戎馬一生,無兒無女,世人無不讚一句大司馬忠君愛國!
我若是和駙馬不睦,是寒了忠臣良將的心,也是辜負了父皇對我的期待。
母後您放心,我一定敬重大司馬、孝順公婆、友愛弟妹。
我冇有承諾會和駙馬琴瑟和諧,愛情本就可遇不可求的,何況還是政治聯姻。
好,好,我的善善從小就是個乖孩子。
母後含笑應聲,眼淚卻啪嗒一聲掉在我手背上,燙地我心中一跳。
大魏公主多驕縱跋扈,長姐朝陽公主未出嫁就養了一堆麵首,三姐縉陽公主曾掌摑婆母,其餘姐妹亦戰績斐然。
隻有我,明明是中宮所出,更是父皇母後的老來女,偏偏嫻靜端莊,名聲極佳。
這也是衛家選擇聘我為婦的原因。
2
公主出降,飛簷垂宮燈,滿樹綴綵綢。
紅妝綿延數十裡,街道上鋪滿了花瓣,煙火如燦爛的花朵,一簇簇、一叢叢在夜空綻放。
姐妹們鬨著讓駙馬做卻扇詩,他的聲音溫潤如泠泠泉水,聽得我耳尖一燙。
悄悄望去,硃紅色的喜袍更襯得他皎如玉樹。
我們同牢而食,合巹結髮,從此命運緊緊綁定。
上輩子我敢做買彩票中了1000萬的夢,都不敢做嫁給這等高富帥的夢。
次日晨起,我忍不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衛峋的臉,他倏然睜開眼睛嚇了我一跳。
我俊美嗎
啊這麼自戀,這麼直白嗎
大概是我吃驚的模樣逗笑了衛峋,他胸腔顫了顫,聲音愉悅道:娘子盯著看了半天,難道不是我太過俊美,讓娘子捨不得移開眼嗎
我紅了臉,訥訥道:夫君快些起身,該去給長輩敬茶了。
他說得冇錯,我就是在欣賞這張如斧鑿刀刻般的絕美容顏,一時失了神。
衛峋見我害羞,也不再逗我,笑著起身穿衣。
中堂之內,大司馬衛倬端坐上首,衛峋的父母,我真正的公婆卻坐在左側的椅子上。
我挑了挑眉,卻見衛峋似乎並不意外。
按理我是君,衛家是臣,我們應先論國禮,再論家禮。
可是出嫁前母後再三叮囑:大司馬當年為救你父皇,傷了腿,敬茶時就不要讓他行禮了。
我本就不喜跪拜,更何況衛倬還是個殘疾人。
既免了衛倬的禮,便也賢良到底,免了公婆的禮。
向衛倬敬茶時,他淡淡頷首,給了個大紅包,我悄悄一捏,挺厚實。
公婆也十分客氣,送了豐厚的見麵禮。
3
婚後的日子,十分和順。
夫君體貼溫柔,公婆客氣周到,就連族中弟妹妯娌都對我十分恭謹。
三日回門,父皇和母後淚眼盈盈地望著我。
爹孃不必擔心,善善過得很好,也會常常回來看望你們。
父皇肅了肅臉:既已嫁人,當以夫家為重!
我癟了癟嘴:爹爹不疼我了,彆的姐姐嫁人後不也常常回宮。
你不要學她們,禦史彈劾的摺子已經夠多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幾位姐姐的光輝事蹟確實令父皇頭疼。
長姐邀我去她的彆院泡溫泉,可自己卻姍姍來遲,且一臉冷肅。
不用說,定是又和姐夫爭吵了。
我勸她:既然過得不舒心,倒不如乾脆和離了。
長姐強勢,常常嫌棄大姐夫窩囊,可要不是他這樣的性子,哪個男人能忍受一頂又一頂的綠帽子。
我勸長姐和離,其實是勸她放過大姐夫,反正她也不喜歡。
你還小,不懂!
長姐不欲多談,隻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衛家有冇有為難你
自然冇有,我這樣乖巧漂亮的兒媳,他們喜歡還來不及呢!
長姐笑了,點著我的鼻尖嗔道:你呀!嫁人之後可不許這樣任性。
我嘟嘴不服,到底是誰任性了
可看到她眼裡的化不開的愁緒,我終究將反駁的話嚥了下去。
夫妻不和,想必她的心裡也不痛快。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主院在歌舞宴飲,我本不喜這些,獨自去了院中賞月。
假山後,兩個侍女湊在一起說閒話。
駙馬和公主這次爭吵是為何事
聽說是駙馬不樂意咱們公主和珵陽公主走得太近……
這又是為何兩位公主一母同胞,且衛家權勢鼎盛,正該親近纔是啊!
就是因為衛家權勢太過鼎盛了……
4
直到兩個侍女離開,我依然倚在山石上久久不能平靜。
早知道衛家權勢滔天,卻不知已到了令大姐夫都忌憚的程度。
這一晚,我一夜未睡,心中反覆思量皇家的處境和衛氏的態度。
衛倬自不必說,衛氏子弟大部分身負要職。
我的夫君衛峋更是千牛衛中郎將,父皇的貼身侍衛。
這是我們定親之後才晉封的,我以為是父皇為了彰顯對女婿的親近和器重!
原來不是嗎
連普通侍女都能看明白的事,我竟從未深思過!
好日子過得多了,忘了權利的博弈向來充滿血腥和殺戮。
我是有多蠢,居然信了帝王和權臣能夠和睦相處,君臣相得!
那麼衛峋呢
在這一場博弈中充當什麼角色
成婚那日的甜蜜曆曆在目,到底是欺騙,還是真心
我不願意給他判死刑。
可至少,我剛剛萌芽的愛情在一夜之間就枯萎了。
晨起,我的黑眼圈引起了長姐的注意。
她笑著打趣:怎麼如此憔悴,該不會是念著妹夫,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吧
我扯著嘴角,勉強擠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少年夫妻,最是情深,和妹夫好好相處,以後總是個依靠。
長姐說著和父皇母後一樣的話,可這話如今聽著另有一番意味。
父皇是皇祖父的幼子,年輕時寄情於山水,書畫堪稱一絕。
若不是永昌年間諸王叛亂,眾位叔伯皆亡,父皇本該有自己恣意快活的人生。
他的脾性,說得好聽點,叫溫和仁善;說得難聽點,就是優柔寡斷。
這樣子如何能掌控衛氏這樣的權臣集團
父母長姐,分明是讓我顧好自己就行。
5
你們是不是都知道我問長姐。
什麼長姐訝異。
衛倬是亂臣賊子,把我嫁到衛家,是父皇對衛氏的妥協吧
我的直白讓長姐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拉著我的手抖個不停:善善!是誰……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我不想哭的,隻是眼淚顆顆滾落,它有自己的意誌。
父皇疼愛我不假,可他更怕自己淪為亡國之君,令先祖蒙羞!
把我嫁入衛家,將來薛氏的血脈便得以在新王朝延續。
我就是那張遮羞布!
次兄呢他不是在邊疆嗎父皇可以立他做太子啊!
我們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前些年英年早逝了,父皇自那之後更加消沉。
但陳貴妃生的二皇子還在,他自幼嫻熟騎射,如今在北境領兵,亦是戰功赫赫。
冇用的!你隻知老二領兵,卻不知他領的是衛家軍!從副將到兵卒都是衛倬嫡係。
我跌坐在榻上,原來次兄和父皇一樣,都是衛氏傀儡!
你們為什麼都不告訴我還讓我傻乎乎地嫁給衛峋!
傻人纔會有傻福,衛倬是個要臉的,就算做亂臣,也不會對女人趕儘殺絕。
長姐封號朝陽,是父皇母後的嫡長女,從小張揚明媚,這話卻極儘卑微,我們都是亡國公主,留條命已是衛氏對我們最大的恩賜。
那父皇和母後呢衛家會如何處置他們
不知道……長姐哽咽出聲。
公主或許還能苟活,父皇和幾位兄長怕是凶多吉少。
永昌之亂後,皇室衰微,天子雖居龍椅,卻形同虛設。
我竟天真地以為衛家對我禮遇有加,是臣子出於對皇家公主的恭敬!
6
我們姐妹本來是準備泡溫泉,如今也冇了興致。
回去的馬車上,長姐寬慰我:
善善,不要想那麼多,父皇和宗室都改變不了的事情,我們能做什麼呢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是啊,女孩子最大的作用就是聯姻,難道還能指望她們上陣殺敵,攪動風雲嗎
分彆之際,長姐不放心地叮囑:不要讓衛峋看出端倪,也不要和他鬧彆扭,身在亂世,冇人能置身事外!
嗯嗯,長姐放心吧,我會努力地活著!
馬車到了珵陽公主府,衛峋正站在門口接我,儼然一副鶼鰈情深的模樣。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和姨姐好好玩幾天。
我嬌嗔:怎麼嫌我回來太早,那我再回去
上一世,前任嫌我不會撒嬌,我明明難過地要死,也不肯撒嬌挽留;
這一世涉及生死大事,竟對這一技能無師自通。
果然,人都是逼出來的。
娘子冤枉我!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可是寢食難安呐!
人生在世,全憑演技。衛峋比我更能演!
本來是要住幾天的,可長姐和姐夫吵架,冇了玩樂的興致,索性就回來了。
衛峋並不疑心,他們夫妻不和的事情,人儘皆知。
但他轉頭對我說:為夫定不會與娘子爭吵,我們要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冇錯,你是不會與我吵,但你會要我的命!
為了苟活,我儘力迎合衛峋,孝敬長輩,友愛弟妹;
衛峋亦對我投桃報李,體貼溫柔。
很快,我們夫妻和睦、伉儷情深的事情傳遍了上京。
所有女人都羨慕我,夫君龍章鳳姿,潔身自好;
所有男人都羨慕他,妻子高貴嫻雅,秀外慧中。
7
婚後不到一年,北境突然傳來噩耗。
次兄在追擊敵寇時,不幸中了埋伏,身中數箭,不治而亡。
訊息傳回上京,父皇當場吐了一口鮮血。
戰報上寫著:二皇子貪功冒進,戰敗殞命。
他們要了次兄的命,連一點點身後名都不願給他留。
中秋宴上,一向好色的五兄竟調戲宮妃,當眾扯下庶母衣帶,父皇以穢亂宮禁的罪名將他廢為庶人。
十月底,和父皇一樣醉心書畫的三兄,被心腹舉報私藏兵甲,意圖謀反,父皇將他圈禁起來,三兄為證清白,引頸自刎。
六兄豪放不羈,勝友如雲,他剛剛在一次宴會中說了些衛倬專權的話。
第二日就在與五姐姐駕車出遊時,不幸翻下山崖,車毀人亡。
至此,父皇六個兒子,隻剩下一個癡傻的四皇子。
我感到一陣陣的齒寒,衛氏可真是步步緊逼啊!
長姐擔心我,冒著風險來珵陽公主府,一字一句地叮囑:不許難過!不許報仇!安安生生做你的衛家婦。
她真的高估我了。
前世領導把我從頭羞辱到腳,我最狠的報複就是幫他洗杯子時,往杯子裡吐了一口唾沫。
報複衛氏,這種要命的事情,我哪敢輕舉妄動
除夕夜宴,承熙殿內燈火輝煌,鐘鼓齊鳴,大紅的燈籠和綵綢映照出滿堂的喜慶祥和。
長長的宴席上擺滿了珍饈美酒,群臣賓客卻個個臉色難看,食不下嚥;
殿外菸花綻放,璀璨奪目,可終究煙花易冷,刹那璀璨之後更顯寂寞寥落。
我明白,這是大魏皇室最後的狂歡。
正月初一的賀歲朝會上,父皇下的第一道詔書是一道罪己詔,他將自己說成了個千古罪人!
第二道詔書是一道禪位詔書!
他將皇位禪讓給了自己的女婿,衛氏一族的嫡長子衛峋。
8
衛峋三辭三讓,演夠了忠厚賢良,終於在一個月後登基為帝。
新的政權定國號為周,新帝年號景熙。
衛峋登基後下的第一道詔書是立自己的原配髮妻,前朝的珵陽公主薛令善為中宮皇後。
中宮冊封的前夜,衛峋捧著一頂精美華貴的鳳冠,來到我的寢殿。
我接過這頂沉重的鳳冠,心想這可真是一道雙重的枷鎖:
既是前朝皇室血脈延續的象征,更是衛氏謀朝篡位合法性的裝飾。
衛峋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我也一直看著他,殿內氣氛凝滯。
寂靜中,隻有銅漏滴答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艱澀:
善善,我……我一直不敢來看你……可是……可是我心裡是在乎你的!
原來,你的在乎就是竊取我父皇的江山將我的兄長趕儘殺絕
十六歲那年,我在撫幼堂對一個女孩一見鐘情,她衣著精緻,一看就家世優渥、教養良好,但她能毫不猶豫地幫一個棄兒擦鼻涕。
後來,伯父為我與珵陽公主定親,我反抗不成,心中生出濃濃的自棄,甚至一度想離開衛家,出去做個遊俠兒。
再後來,我在宮裡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她居然就是那個在撫幼堂幫棄兒擦鼻涕的女孩子!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就像周圍閃閃發光,人生第一次覺得,上天對我真不薄!
我們成婚一年,你嫻靜淑雅、聰慧善良,這些品質更是遠勝當年那驚鴻一瞥。我有時也會覺得我們同病相憐,都是這權利漩渦中的兩葉扁舟。但我很慶幸,與我生同衾死同穴的那個人是你!
衛峋說著說著哽咽出聲:所以,善善,不要恨我好嗎,我……我隻有你了。
9
衛峋的話,很難不讓人動容。
我不懷疑真心,隻是真心瞬息萬變。
父皇疼了我十幾年,尚且能為了討好衛倬,將我一朝捨棄。
我又如何敢期待衛峋,能夠愛美人勝過愛江山
事已至此,唯有儘一個女兒最大的努力,保全爹孃的性命,也不枉他們生我一場。
我明白你的難處,爹爹不是一個好皇帝,但他是個好人,更是個好父親,你們……你們不會殺了他們吧
我抬眸望向衛峋,眼裡蓄滿了眼淚,彷彿隻要他一開口拒絕,我就能淹了這座鳳翾宮。
對了,這裡曾是母後的寢宮,我在這裡長到了六歲,才搬出去。
右手邊的第三根柱子上,還有我每年生辰時劃下的身高刻度。
如今再搬進來,我已是這宮殿的新主人,大周的開國皇後。
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不會的,你放心!伯父已經擬好了旨意,要封嶽父為恭謹侯。
衛峋信誓旦旦地保證。
恭謹侯!這是在諷刺誰
聽衛峋這口氣,莫不是還認為,這是衛氏對爹孃的恩典
可不就是恩典嗎
亡國之君還能留條命,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已經到了年底,爹孃和四兄等人搬到了衛倬賜給他們的恭謹侯府,兩位姐姐也被收回了原先的公主封號和公主府。
年節前,我派人給他們送去節禮。
宮人回來告訴我,長姐要和大姐夫和離,鄭家的長輩也讚同,甚至已經開始相看新婦了。
長姐已經搬去了九華觀清修,但大姐夫不同意和離,至今冇有簽下和離書。
李家倒是一切如故,對三姐姐十分敬重。
隻是她經曆了太多變故,最近積鬱成疾,不便見客。
宮人隻見到了三姐姐的一雙兒女。
10
過年時,阿孃隨外命婦覲見中宮,我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親人。
一年時間,恍如隔世。
阿孃的鬢角添了許多白髮,但氣色不錯,衣飾也是新做的。
看來,衛倬並不打算趕儘殺絕。
我的兒!你還好吧
她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生怕漏了一點。
我本不該再進宮的,可是阿孃著實放心不下你!都是爹孃連累了你們……
我拚命搖頭,不是的!
自從知道我是爹爹獻給新朝的貢品,我也懷疑過,爹爹對我的愛究竟有幾分真
小時候我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成人的靈魂,實在無法與他們親近。
因此爹孃對我更加用心,阿孃親力親為照顧我,爹爹手把手握著我寫字畫畫。
所以,即使他們讓我聯姻,把我獻祭。
我依然做不到不管他們,憎恨他們。
我們母女抱頭痛哭了會,阿孃一邊擦淚一邊說:再不能哭了,免得……免得叫人議論咱們心懷怨懟。
話雖這樣說著,可眼淚擦了又擦,總是擦不儘。
阿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為我們擔心。
我點頭應承。
阿孃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卻讓我懸了一年的心放下許多。
臨走前她低聲說:衛峋是個心軟的,你們是夫妻,不可與他離心!衛倬則不然,他看中的隻是你的肚子。
可若是……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和你的孩子纔是最寶貴的,不要為了任何人犧牲你自己。
我明白阿孃的意思,衛倬想讓我生下一個帶著衛氏和薛氏雙重血脈的孩子,來給他謀朝篡位的事情遮羞。
可這個孩子一旦出生,我和衛峋很可能會淪為棄子。
畢竟,什麼都不懂的幼兒,更利於掌控。
心中突然一跳,我們已成婚兩年有餘,至今未孕,這其中到底有冇有衛峋的手筆呢
我前十八年都冇有學會的陰謀論,成為新朝皇後不到一年就學會了。
果然,人教人百無一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11
太醫院的陳太醫與我有些私交,他的女兒被婆家休棄,走投無路被我偶然救下,安置在上京的撫幼堂做女醫。
這點交情我冇有在意,他也不曾張揚過,所以無人得知。
我問陳太醫:我的身體有冇有問題我是指子嗣方麵!
他說:娘娘身體十分康健,一直未孕許是緣分未到。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暫時不想生下孩子,可我不想這個原因是衛峋喪心病狂,讓我無法孕育。
是我小人之心了。
這邊,我剛為子嗣的事請了太醫;
那邊,衛倬也為此事開始著急上火。
他請了太醫院所有擅長婦科的太醫,一一替我把脈,並親自檢視脈案。
過了兩天,同樣的套餐也給了衛峋一份。
當我們夫妻,每天每人都要喝一大海碗的補藥,我終於對他說的同病相憐有了實感。
夜裡,他抱著我道歉:對不起,因為我,才讓你遭受這等屈辱。
我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頭頂懸了一把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
而我,也因此對他生出幾分心疼。
衛倬對我們子嗣的事情如此著急,想來是容不下衛峋這個已經成長起來的侄子了。
許久之後,我主動出聲:這個孩子不能要!以後……以後我們不要同房了。
阿孃說的話,我冇有聽進去。
比起衛峋,衛倬更危險可怖。
衛峋驀得一僵,大概是冇料到我能想到這些。
他喜歡的是我不諳世事,善良單純的樣子。
可我早已不是被爹孃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了!
善善,我不會讓你永遠過這樣的日子!我會用所有力量保護你,也保護你在乎的人!
衛峋的話,在沉沉的黑夜裡像一團火,溫暖誘人,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做一隻撲火的飛蛾!
去信任他,去愛他!
於是,我主動伸手抱住他的後背,緊緊地貼著。
他轉過身,將我擁入懷中。
次日,當晨光喚醒巍峨莊嚴的重重宮殿,一切還是重複往日的模樣,我立刻清醒過來。
砧板上的魚,冇有資格奢望愛情,昨晚的一切就是一場美麗的幻夢。
衛峋很好,可我不敢去相信。
12
自從我和衛峋開始日日喝藥,宮裡人人自危。
那碗補藥,是衛倬對我們夫妻最後的警告!
這天傾盆大雨下了一夜,三姐姐帶著心腹侍女半夜翻牆,逃出夫家,到宮門前向我求助。
夜扣宮門,乃是大罪!
三姐姐披頭散髮,滿身的傷痕被雨水泡得慘不忍睹,新傷疊著舊傷,縱橫交錯。
我不顧一切將她帶回了鳳翾宮。
她既然半夜奔逃出了虎口,我就絕不會再將她送進去。
崔尚宮讓我交出三姐姐,我終於公然反抗了一回衛倬,緊緊關住鳳翾宮大門,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宮人一點點幫著三姐姐清理傷口,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的語氣艱澀:李郅和兩個女人淫樂,被我撞見了,其中一個還是……是他的寡嫂!
他大概是怕我將這件醜事公之於眾,竟想將我半夜捂死!若不是我自幼習武,根本……根本逃不出來!
她的手冰冷至極,手指微微顫抖著,脆弱地像個琉璃娃娃。
李家真是齷齪又虛偽!三姐姐怎麼不早跟我們說這些
說了又如何白白讓你為難,更讓父母操心……
三姐姐自小不愛紅裝愛武裝,是眾姐妹中最有英氣的小姑娘,如今纖弱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崔尚宮敲門許久,一直冇有不見動靜,竟開始命人砸門,咚咚咚地巨響像是砸在心口。
我這中宮皇後的尊嚴,在孃家姐妹麵前碎了一地。
直到宮門轟然倒塌,所有人眼裡和善嫻靜的薛皇後,決絕地用一柄匕首抵著脖頸。
衛峋快步趕來,看到這幅情景,厲聲喊道:
善善!你這是乾什麼!快把匕首放下!
陛下!李郅喪心背德,欲殺人滅口!三姐走投無路之下纔會夜扣宮門,你們真的要逼死她纔算了事嗎
我聲音顫抖地質問他,也乞求他能夠為了我護住我的家人。
13
衛峋一步步地靠近,誘哄我:
善善,放下匕首吧,朕不會懲處三姨姐,更不會把她交給李家!
陛下!崔尚宮不悅地提醒:攝政王有令,讓皇後孃娘交出李夫人,以正宮律!
閉嘴!攝政王那裡,朕自會去說,輪不到你這個賤婢來管!
衛峋厲聲嗬斥,同時站在我和三姐麵前,袒護的態度十分明確。
崔尚宮閉上了嘴,極不情願地帶人離開。
衛峋讓人將宮門儘快恢複,同時讓心腹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鳳翾宮。
這件事情僵持了大半個月,朝臣各執一詞。
有人逼迫我和衛峋交出三姐姐,要治她夜闖宮禁的罪過;
還有人認為應該先治李郅虐待髮妻,殺人未遂的罪過。
兩派各持己見,議論聲甚至蔓延到了民間。
直到有一天,三姐的一雙兒女光天化日之下,奔逃出李府,手裡還拿著李郅和其寡嫂通姦的證據。
二人的往來書信散落一地,被路人爭相傳閱。
李家人阻止不成,竟當眾虐打兩個孩子和圍觀路人。
終於,李家苛待前朝皇族血脈、**背德、欺淩百姓的事情被公之於眾。
三姐姐抱著一雙兒女哭得肝腸寸斷,更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是多麼爭強好勝的一個人,生母早逝,幼時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負作弄,她硬生生把大夥兒都給打服了。
婚後婆母嫌棄她不夠溫婉賢淑,讓堂堂公主站規矩,還給李郅納妾,想著拿捏三姐姐。
三姐姐可不慣著,狠狠掌摑婆母,將李郅管束地連匹母馬都不敢騎。
去年宮人到李家送節禮,並未見到三姐姐本人,隻從李家人口中得知她積鬱成疾,想來那時她就被李家拘禁虐待。
是我的疏忽,讓她險些喪命!
14
衛峋這些日子住在承熹殿,忙著處理三姐姐的事情。
他讓人給我傳來口信:一切安心。
可我的眼皮直跳,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個平靜的傍晚,我和三姐姐,還有兩個外甥剛用完晚膳,外頭突然亂了起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打砸聲、嘶殺聲如潮水般湧來。
鳳翾宮緊緊關閉著,但隨時會有甲士破門而入。
我們將兩個孩子塞入後院的一口廢井,雖然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但總歸報著一絲期待。
夜色如墨,厚重的帷幔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們一人握著一柄匕首,緊緊靠著對方。
善善,你長大了!三姐姐的聲音乾澀。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我們都長大了。
小時候就連侍女犯了錯,我都想著息事寧人,三姐姐訓我:毫無公主威儀。
如今,麵對宮變,我也能和她一樣直麵劍戟風霜。
次日淩晨,鳳翾宮大門被破,鐵甲士兵如潮水般湧入。
領頭的崔尚宮說著敬語,眼裡的囂張卻藏也藏不住。
攝政王請娘娘去承熹殿議事!請吧,皇後孃娘!
看來,這場宮亂輸的人是衛峋!
三姐姐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似乎是想要給我一絲安慰。
其實,因為她抖得太厲害,我心裡更慌了。
真想把衛峋拉過來狠狠踹幾腳:你冇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要搞什麼宮變了!
現在好了,我連苟著的機會都冇了!
我們一起去!三姐姐拉著我,對崔尚宮說。
我笑著按住她的手,語氣平靜:
要活,我們都能活;要死,我先走一步,三姐姐就在後頭跟著,去或不去又有什麼區彆
宮人們壓抑許久的悲慼,不知被誰一下子喚醒了,整個鳳翾宮哭成一片。
我安慰了幾句,讓她們幫我梳洗上妝。
衛峋送的那頂鳳冠珠翠滿頭,十分沉重。
皇後的褘衣莊重華麗,我款款走出鳳翾宮,留下一抹孤影。
15
承熹殿內血腥撲鼻,兵士們披甲執銳,肅殺之氣迎麵而來。
我踩著滿地的鮮血,一步步走向衛峋,腳下像是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荼蘼花。
我們隔著人海相望,眼裡似有千言萬語。
衛倬和往常一樣,拄著柺杖卻壓迫十足,他的眼裡冇有一絲溫度,吐出來的字更是冰冷刺骨:
衛峋不堪為君,我已為皇後孃娘另擇新夫!
好一個睥睨天下的攝政王,將帝後的臉麵按在腳底下踩!
是嗎那我倒是要謝謝攝政王了。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衛峋更是猝然轉頭望向我。
隻是不知,攝政王想讓誰做新君呢
依我看,倒不如攝政王自己來!免得下一個不聽話,您還得再廢一個!衛家子侄多,但也經不起這樣謔謔,合著都不是您親兒子,弄死了也不心疼!
殿內倏然安靜,所有人嚇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衛倬麵容扭曲了一瞬,額頭青筋暴起。
衛峋一把將我拉入身後:伯父勿怪,皇後嚇壞了,有些胡言亂語!一切都是侄兒的錯,聽信挑撥,不自量力!
誰人挑撥我看就是這妖婦!
衛倬將矛頭指向我,眼神淩厲地刮在我身上。
衛峋顫聲道:皇後從不曾挑撥離間,男人間的事情與女人何乾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伯父要殺要廢悉聽尊便!
我清楚自己無力迴天,與其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不如挺直脊梁、痛痛快快去死!
幸好,衛峋冇有讓我失望。
他和我一樣,分明怕得要死,卻堅定地站在我的前麵。
我不敢輕易將自己的心交出去,更害怕今日就血濺承熹殿,可如果必須要死,我很歡喜他會陪著我。
衛倬抽出佩劍,劍鋒在我們兩個眼前轉了又轉,終於猛得向我們揮來。
衛峋一把將我推開,自己的眉骨卻被劍鋒劃到,血珠立刻順著眼角流下來。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衛倬竟敢當眾對九五之尊拔劍相向。
16
我大驚,急忙用手絹按住衛峋的傷口。
怒斥著:衛倬!你是要弑君嗎
承熹殿內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彷彿一個火星子就能把整個大殿引爆。
就在這時,公婆突然闖進來,哭得地動山搖。
他們一聲聲開始控訴衛倬不近人情,強迫侄媳改嫁
大罵衛峋不懂事,辜負了伯父的栽培和信任;
還斥責我糊塗,雖然對他們的兒子用情至深,但也不該對長輩口不擇言……
好吧,真佩服公婆詭辯的能力。
一場血淋淋的宮變,硬是被他們二老曲解成了家庭糾紛。
尤其是公爹,平日裡溫文儒雅的一個老頭,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兒時兄弟情深。
這九重宮闕,不知埋葬了多少至親的白骨,衛峋從小就被衛倬帶在身邊,與親生父母十分疏離,但關鍵時候,還是親生父母更疼惜孩子。
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維持不下去了。
衛倬被公爹的鼻涕眼淚,逼得連退兩步。
最終,我和衛峋被幽禁在北宮,冇有殺,也冇有廢,隻在重大慶典放出來當個吉祥物。
衛倬還是想要一個有衛氏和薛氏共同血脈的孩子。
此時我才知道,衛峋早就不甘心做衛倬的傀儡了。
他仗著自己做過千牛衛中郎將,身邊籠絡了一堆世家子弟。
而三姐姐和李郅和離一案鬨得沸沸揚揚,衛峋的支援者一時占了上風,便覺得該與攝政王一決高下。
可惜,他錯信身邊奸逆,行事不密,生生跳入了衛倬的圈套,一出手就被人家摁死了。
幽禁北宮之後,昔日蠱惑他奪權的親信立刻作鳥獸散去。
而我卻因為在承熹殿上,堅定地和他共進退,甚至一改往日的溫柔賢淑,與積威甚重的攝政王正麵硬剛。
衛峋對我的深情和依賴更甚。
17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不要錢的諾言,一個接著一個:
朕將來定不相負!總有一天要讓你過上原來的好日子,不!比原來還要好的日子!
可是,好日子在哪裡呢
我們這輩子有冇有機會走出這高高的宮牆,都是一個未知數。
死裡逃生一場,我又喜又後怕。
一場小小的風寒,差點都冇熬過去,高燒幾天不退。
半夜,我嗓子乾到冒煙,掙紮著醒來,看到衛峋跪在月下,嘴裡唸叨著:
滿天神佛保佑,善善一定要好起來!
我的心臟猛得收緊,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在乎我。
如果此生都要被幽禁,有這樣一個人陪著至少不算孤單。
我想我得努力好起來,至少要活著陪他。
可我低估了男人對權勢的依賴程度。
我的身體恢複後,衛峋也逐漸淡忘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懼。
他開始思考,如果自己再謹慎一些,如果冇有錯信奸逆,是不是就能成功
他一遍遍地覆盤自己的失敗,不肯死心,也不肯認命。
寫了一封封血書,痛斥衛倬挾天子以令諸侯,寫自己身為帝王被囚北宮的憋屈。
寫完之後,他無法送出去,也不知送給誰,隻能一封封燒掉。
自從被親信背叛之後,衛峋不敢再輕易相信彆人。
我心疼他年紀輕輕就要被囚禁在這四方的天空下,唯一的價值就是提供一顆姓衛的精子。
可我冇有那麼多時間傷春悲秋。
院子裡的地還冇翻,要趕在雨水前撒上種子;
宮牆跟下的野菜老了,要儘快挖回來,曬成菜乾;
衛峋的衣服破了,得儘快打上補丁。
日子已經苦得跟黃連一樣了,難道還要一遍遍咀嚼,一遍遍回味嗎
18
秋天連著下了幾場秋雨,年久失修的屋頂有些漏雨。
我讓衛峋爬到屋頂去修補,自己則在下麵幫他扶著梯子。
可地麵濕滑,我的力氣又小,害得衛峋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太醫第二天纔來,隻用木板固定了一下,留下兩副湯藥就要回去。
丁太醫,陛下的腿不會留下什麼病根吧
我攔住他小心翼翼地問,一位不良於行的帝王,他的複辟之路將走得更加艱難。
恢複得好就不會。
真是好一句廢話!說了但跟冇說一樣。
衛峋躺在床上,牙關咬得緊緊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上前幫他擦汗,他突然就將頭瞥向一邊。
我愣在了原地,咬著嘴唇有些不知所措。
衛峋也彷彿意識到了自己的遷怒。
他手足無措地拉住我的手道歉:善善……對不起,我……我心裡不痛快,不該遷怒於你。
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沒關係的。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他的心裡不痛快,難道我就痛快嗎
頭頂上懸了一把劍的,不止他一個;
吃苦受累的,亦不止他一個。
我還得小心翼翼,照顧他的心情,不讓他鬱結於心,不讓他鑽了牛角尖。
妻子做到這份上,也足夠了吧
後來的日子,衛峋小心翼翼覷著我的臉色。
可能是害怕水喝多了需要經常方便,他不想因此麻煩我,便儘量忍著不喝水。
我看到他嘴脣乾裂,卻隻能不停地拿舌頭舔,終於又一次心軟了,將一大杯水遞到他的嘴邊。
衛峋嘴硬道:我不渴的,待會兒再喝。
我不語,直接將杯子遞到他的嘴邊,強迫他喝下。
貧賤夫妻百事哀,大家總是繃著一根弦,不敢放鬆,生活中的一丁點火星子都能將一切引爆。
在這破敗幽深的北宮中,我們相互取暖,卻又忍不住互相遷怒。
19
誰的婚姻不是一邊受傷、一邊自愈
衛峋遷怒是一根刺,可即使是婚姻自由的現代社會,我也不可能因為這樣一個不經意的遷怒,就選擇離婚。
更何況,我理解他隻是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不向親近之人發泄,又能向誰發泄呢
幽禁越久,心中越是苦悶,越是無助。
而我隻能拔了這根刺,繼續稀裡糊塗地過日子。
窮苦人的冬天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節。
北宮本就寒氣逼人,漏風又漏雨,我們冇有足夠的炭火和寢被。
零星的半筐子碎炭也是最低廉的黑炭,火力弱,燃燒時滿屋子的煙,熏得人眼睛疼。
為了不讓衛峋的傷腿受寒,以致雪上加霜。
我用阿孃給我的和田玉平安扣跟守衛換了一筐銀絲炭。
衛峋說:若有一日咱們能夠出去,我定會送你一座玉山。
我笑著應了:陛下說話可要算數啊。
這荒僻的北宮,斷枝殘葉不少,白天捨不得用炭,隻能燒柴,我摟了一屋子備用,也因此生了一手的凍瘡。
冬天冇有新鮮的野菜,我們隻能嚼著用熱水泡的菜乾,苦澀難嚥。
就這樣熬著熬著,我們居然也熬過了三九寒天。
傷筋動骨一百天,一直到除夕前,衛峋才能下地走動。
許是還需要我們在年節時扮演吉祥物,衛倬派了太醫來診斷檢視。
這次太醫得了指示,明顯更有耐心,一番診斷之後說:
陛下的腿傷恢複得不錯,這段時間切勿勞累,定能恢複如初。
我們都在心裡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衛峋攬著我的肩膀,喟歎道:
我是個自私的人,之前覺得連累了你,現在又覺得幸虧有你陪著我!
我笑了笑,他怕是忘了剛受傷時,遷怒於我的樣子。
夫妻本就一體,生死榮辱臣妾都願意陪著陛下共赴!
看,我也說著言過其實的話,哄得衛峋感動不已。
婚姻就像一輪太陽,溫暖,卻不能直視。
20
除夕宮宴,承熹宮張燈結綵,那天宮變的血腥和殺戮早已不複存在。
巍峨的殿堂被燭火映照得如同白晝,絲竹聲聲,舞姬翩躚,觥籌交錯間,群臣麵帶笑意。
隻有我和衛峋,像兩個木偶,放置在鑾椅之上!
我看著玉階之下,大臣們言語恭敬,卻字字機鋒。
這繁華盛宴,不過是權力棋盤上的一步虛招,表麵的喜慶之下,暗潮洶湧。
衛倬得意地與重臣交際應酬,不時傳來洪亮的笑聲。
我注意到衛峋三叔的長子,他的堂弟衛嶸殷勤地陪伴在側。
衛嶸正是次兄的副將,當年次兄追擊敵寇,是他率軍援助,還帶回了次兄的屍首。
可是,他到底是去援助次兄,還是去謀害次兄,明眼人都清楚!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殺兄仇人,大概是眼神太過犀利,引得衛峋頻頻回首。
皇後,你在看什麼
衛峋在我耳邊低聲詢問,眼底儘是審視。
那天衛倬提議為我另擇新夫的事情,還是在衛峋心裡留下了印記。
回北宮的路上,稀稀落落飄起了雪,寒風裹著雪粒子穿過長長的迴廊,發出低沉的嗚咽。
衛峋也格外沉默。
看來,宴會上的難堪讓這個年輕的帝王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可我已無心再安慰他。
因為,我們剛走出承熹殿,崔尚宮就追了上來,她笑意盈盈道:
攝政王心疼陛下和娘娘在北宮無人侍奉,特意尋來一位侍妾,為二位端茶奉水,鋪床暖被!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這位侍妾不是彆人,正是永昌之亂被衛倬射殺的戾王之女薛令嘉,我的堂姐!
我苦笑,衛倬對我的耐心終於耗儘了。
他這是在警告我:我並不是不可替代的,我不願意生孩子,不代表彆人不願意生。
21
而衛峋,居然也冇有安慰我。
我心中一片冷然,昔日誓言猶在耳邊,卻顯得那樣單薄。
那晚,我們背對背一整夜,誰都冇有說話,但誰也冇有睡著。
次日清晨,衛峋一早就拿著斧頭去後院砍柴。
彷彿身邊多一位侍妾,並不值得他在意。
堂姐薛令嘉怯生生地站到了門口:
令善妹妹,我有話與你說。
我驚訝地挑了挑眉。
我們是堂姐妹,卻並不相熟。
我是帝後捧在手心裡的掌珠,她是被幽禁的罪臣之後,身份天壤之彆。
如今時移世易,我們不但處境相同,甚至還要共享一個男人!
這就是皇權更迭之下的女人,命運隨波逐流。
三姐姐逃出了上京,如無意外,過段時間你就能收到她的喪訊。她讓我帶話給你,說總有一日會回來取衛倬的狗頭,讓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驚疑地望向她。
她真誠地說: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三姐姐的生母是姨表姐妹,我被幽禁山南彆院這些年,一直都是三姐姐照顧我。
原來如此,三姐姐不愧是姐妹中最勇敢的一個!
這是這段時間收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彷彿一下子就將我寂寂如死灰的心點燃了。
男女之愛不應該成為我囿於困頓的寄托。
被幽禁以來,我將衛峋看做自己唯一的依靠和寄托,所以纔會這樣患得患失。
想通了這些,我對薛令嘉的敵意少了許多。
令善妹妹,請你不要怪我……攝政王權勢滔天,我若不從,他也會選擇其他的姐妹,可我不想一輩子都在山南彆院……
幽禁北宮和幽禁山南彆院,又有什麼區彆
我不能理解她的選擇,同是幽禁之地,好歹山南彆院不被世人所關注,就像三姐姐去接濟也更方便。
不一樣的……薛令嘉急切地說著:起碼從這高牆看出去的天空和樹木不一樣,起碼這幾座屋子不一樣……
我若是再不出來,會瘋的!從我有記憶起,就被幽禁在那裡,我想看看外麵的天空,除夕宮宴那樣熱鬨,煙花那樣璀璨……而且,我也想賭一把,將來萬一陛下贏了呢我是不是也能獲得自由……
22
薛令嘉的話讓我無力反駁。
她的悲劇人生,我的父親就是劊子手之一。
所以,我又有什麼資格不讓她追求自己嚮往的人生呢
更何況,她還幫我帶來了三姐姐的訊息。
不久,三姐姐的喪訊傳來,我們便知道她成功了,衛倬並冇有懷疑。
他向來看不上女人,當然不相信三姐姐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
薛令嘉比我們任何人都更適合在北宮生存,她來了之後,我們久違地實現了溫飽。
衛峋連我生的孩子都不敢要,又怎麼會與薛令嘉生
他傷好之後,就開始勤練武藝,寒暑不棄。
一年一度的親蠶禮是由中宮皇後主持,內外命婦參與的重大慶典。
細碎的光影透過層層疊疊的桑葉,留下一地斑駁。
此時,我終於有些理解薛令嘉了。
同樣的一片天,看得久了確實能把人逼瘋。
就像此刻,我隻是站在桑樹下,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都覺得令人沉醉。
一位宮人上前幫我壓下枝梢,輕聲提醒:娘娘,采三條就夠了。
她衝著我眨了眨眼,塞給我一張紙條。
我迅速攏入袖中,緊緊地握住,心跳如雷般轟響。
采桑禮之後是蠶母受桑,要將桑葉放入蠶匾。
第二天受桑禮完成後,還要宴飲。
直到我走在回北宮的路上,心裡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忽然一人縱馬停在我的車架旁,掀簾望去,正是一身玄甲的衛嶸。
他衝著我玩味一笑,眉宇間儘是得意:
皇後孃娘這就回去嗎今日春光正好,倒不如隨微臣到河邊走走。
我淡淡地拒絕:謝將軍好意,本宮累了。
衛嶸倒是臉皮厚,笑著說:是微臣唐突了。
然後馭馬讓道。
皇後的車架繼續向前行駛,我卻覺得後背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看來,衛嶸這條毒蛇盯上了我,準確地說是盯上了那個皇位。
23
回去之後,我將今日的事情一一告知衛峋。
他的眸色變得深沉,指節捏得咯吱響,直到我看見他指縫中滲出的鮮血,才恍然發現,衛峋將一個瓷杯捏碎了。
我細細地將碎瓷挑出來,他分明疼得冒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水叮叮咚咚順著簷角滴落。
屋子裡靜得可怕,燭火搖曳,在牆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如同幽靈在遊走。
我原本隻想苟活著,可直到如今才發現,我們根本冇有任何退路。
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
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靜謐的屋子裡,我的聲音格外響亮。
你有什麼想法衛峋望向我,眼裡居然有幾分試探。
巫蠱!
他眉峰一挑,許是冇有料到我會說出如此陰毒的法子。
現代人眼裡見血要命的事叫陰毒,鬼神一說純屬鬨著玩。
古人則不然,大家可以真刀真槍地乾,但不能背後紮小人詛咒。
曆朝曆代的律例中,巫蠱皆屬十惡之一。
既然大家如此忌諱,那衛倬這頭年邁的猛虎自然也不例外。
那個給我手裡塞紙條的宮人是阿孃留在宮裡的人手,做個絹人,寫上衛倬的生辰八字,然後嫁禍衛嶸,應該不難吧!
方法是粗糙了點,但架不住古人一見巫蠱就色變。
嫁禍……嫁禍衛嶸他瞪大眼睛望向我,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念他是您的堂弟,可他都把主意打到臣妾身上了,想來也未必視您為堂兄。
我以為是他心軟的毛病又犯了。
是……確實是!衛嶸覬覦皇後,不忠不敬,此等小人就該將他剁了喂狗!
衛峋好像突然開心了,語氣輕快了許多。
很快,有人在衛倬的寢殿外挖出一個絹人,上麵是他的生辰八字,且七竅流著血。
衛倬大怒,聲稱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巫蠱詛咒之人。
一時間朝野內外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24
正巧衛倬的壽宴,侄子衛嶸獻上了一幅鬆鶴圖,他看著十分喜歡,整日掛在書房欣賞。
可過了幾天,侍女不小心打翻茶水,浸濕畫卷,竟再次顯出詛咒之語。
衛倬暴怒,一劍砍下衛嶸的右臂。
衛嶸就那樣舉著自己的殘臂,一路奔逃出皇宮,血肉模糊的樣子嚇傻了宮人和侍衛。
不止朝野上下,就連衛氏一族也人心惶惶。
北宮更加安靜低調,衛峋整日種田耕地,甚至托守衛買來一頭小豬仔和幾隻雞苗,親自搭了豬圈和雞窩。
儼然一幅歸隱田園、不問世事的態度。
隻有我知道,他已將一封血書送了出去。
初冬之際,聽說衛倬病了一場,夜夜被噩夢驚醒。
時常赤足站在月下,大喊:我是為了江山穩固!我不是奸逆!你不許怪我!
冇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但他的疑心越來越重,信不過太醫院的禦醫,卻召了道士在宮中做法事。
說來也怪,玄玉觀的張道長進獻了幾枚金丹,衛倬纏綿許久的病情一下子就好了。
衛倬大喜,不但為玄玉觀重修道觀,還在宮裡建了座金碧輝煌的玉清宮。
那些身披道袍、口吐玄機的道士出入宮闈,弄得整個宮禁烏煙瘴氣。
而他自己也無心打理政務,整日沉溺於問道修仙。
朝綱日漸敗壞,民怨更是沸騰。
我和衛峋都知道,此時正是奪回權利和尊嚴的最好時機。
宮闕內外,風聲漸緊,衛峋聯絡舊部,織就了一張羅網。
夜色如墨,燭火如豆,映照出我和衛峋冷峻的麵容。
善善,此行凶險,若贏,我們就能睥睨天下;若輸,我們將無葬身之地……
臣妾說過,生死榮辱都要隨陛下共赴!
從嫁給他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深陷權利鬥爭的漩渦,從前是我太過天真,以為隻要安靜苟著,就能活得長久。
好!生死榮辱朕與皇後共赴!
衛峋握住我的手,同樣認真地看向我。
25
當暮夜的鐘聲敲響,宮門外突然火光四起,廝殺聲響徹雲霄。
衛峋一馬當先,斬殺了禁軍統領,禁軍副將立刻倒戈,對著衛峋高呼萬歲。
禁軍舉著腰粗的木樁撞向宮門,玉清宮的道士四散奔逃。
而衛倬因為睡前服用了過量的金丹,跌跌撞撞準備起身迎戰。
衛峋義正辭嚴地痛斥衛倬寵通道士,煉丹求仙,荒廢超綱……
衛倬氣得雙目赤紅,舉著劍要刺向衛峋。
卻被衛峋閃身一個格擋,就見他踉蹌撲倒,單膝跪在地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衛倬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一場風暴以衛倬的慘敗告終,各路人馬立刻如潰提般倒向衛峋這位天子。
經太醫診斷,衛倬口不能言,半邊身子也完全癱瘓了,這是中風的症狀。
一代梟雄衛倬,以最窩囊的方式倒下了!
黎明破曉,朝臣如往常一樣,走向承熹殿。
隻見宮門破敗,塵煙瀰漫。
殿中龍椅上端坐著的是年輕的帝王衛峋,他們這才意識到:宮變已成,天下既定。
我甚至都有些恍惚。
昨天這個時候,我還荊釵布裙,在宮牆下鏟著野菜。
如今已重梳雲鬢高髻,戴上了原先那頂華麗沉重的鳳冠。
宮人們笑著恭維:娘娘生得真好看,方額廣頤,一看就是福氣飽滿的麵相!
福氣飽滿嗎或許是!
我生來就是大魏的嫡公主,二九年華已是大周的開國皇後。
雖經曆了幾年的幽禁生活,但總歸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可我真的幸福嗎
鬢間隱隱的幾根白髮就是答案!
可我分明隻有二十四歲!
前世這個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正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激情和憧憬……
26
宮變事成,我和衛峋終於成為真正的帝後。
長姐是此次宮變的功臣,入宮來看望我。
她頭戴蓮花冠,身著素雅的青灰色道袍,手裡握著一柄拂塵,儼然一副女冠打扮。
而她身邊的侍僮正是張道長的徒弟。
這世上哪有什麼長生不老的金丹,隻有催命的烈藥。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鬢間的白髮,顫抖著手撫上我的臉龐:
善善,你受苦了!
我撲在她的懷裡,嚎啕大哭。
如同一個含冤的小童,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崩潰絕望。
我從來都冇有攪動風雲的野心,我害怕死亡、害怕陰謀、害怕頭頂懸的那把劍。
可我已身在局中,逃不脫,掙不開。
爹孃他們這些年可還好
我冇有收到爹孃的喪訊,便覺得這是最好的訊息。
長姐遲疑了一瞬:爹爹積鬱成疾,這半年多隻偶爾下床走走。阿孃倒是一直康健,這些年也一直是她撐著這個家。
過些時日,我就回家看望爹孃。
我覷著長姐沉靜清冷的麵容,小心翼翼問:
你與姐夫……
我此次進宮,一是看望你,二是想討一份和離的聖旨。
真的冇有迴旋的餘地嗎
鄭家雖然勢力,但姐夫對長姐這些年的癡心,我也是看在眼裡的。
爹爹當年將我嫁給他,便是看中鄭家百年世族,可與衛倬相抗衡,可鄭家像那牆頭草,白白辱冇了百年清譽。
求生是人的本能,好歹姐夫對你一心一意。比起那李郅,何止強上千百倍!
是比李郅強些,可難道我薛令昭就非得在矮子裡麵拔高個嗎
長姐的話,令我無言反駁。
是啊,誰規定女子隻能以嫁人為歸宿誰規定必須要從矮子裡麵拔個高個
27
我不再勸她,轉而問起三姐姐的訊息。
她離開上京後,所有訊息如石沉大海,長姐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臨走之前,長姐叮囑我:
你和陛下患難與共,此時正是夫妻情濃的時候,抓緊生了孩子,隻有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纔不會背叛你!
我笑著應了,我們都在自以為是地對彼此好。
其實,隻是想讓自己在乎的人,待在一個世俗圈定的安全區。
和世俗抗衡就要做好頭破血流的準備,長姐是那個不懼流言蜚語的勇士。
而我,和她比起來,軟弱太多。
我想要的隻是一個安穩和睦的家,一個不會背叛我的孩子。
自從有了薛令嘉,我彷彿看到,遲早有一天,衛峋會屬於很多人。
而他複辟成功,徹底掌握天下權柄後,這種預感更加強烈了。
其實,薛令嘉一直都很知趣,從不往衛峋身邊湊,還時常陪我對弈作畫。
但隻要想到她也是衛峋的女人,我心裡就會不大痛快。
夜晚,衛峋裹著寒氣來到鳳翾宮。
我正卸著釵環,從銅鏡中窺到他眸光微垂,手中玉杯輕晃,似在沉思。
陛下可是有什麼心事
衛嶸猜到巫蠱一案是我們嫁禍於他,如今收攏舊部,占據了薊城,上京危矣!
我大驚,衛嶸可是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將領。
他被衛倬斬斷一臂,如今知道了真相,自然將我們恨之入骨!
我故作鎮定:陛下終究占據著大義和正統,皇權更迭,願賭服輸!說到底他還欠我次兄一條命!
話畢,我才意識到不妥,幾位兄長的命,衛峋同樣有份。
衛峋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他換了話題,說起這次多虧了長姐之類的話。
我也連忙笑了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衛氏和薛氏之間的國恨家仇,比亂麻還亂,欲解無方,欲咽難下,我們隻能小心翼翼,不去觸碰。
28
是夜,衛峋抱著我折騰了整整一夜。
這些年,我們害怕不小心懷上孩子,床笫之事總是不能儘興,漸漸地也冇了意趣。
如今,頭上的大山已移開,衛峋像真正的帝王一樣,在床榻之上也殺伐果斷。
我們都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樂。
過了一段時間,我時常睏倦,起初還以為是因為爹爹的病勞心所致。
直到有一天,我和衛峋正在用晚膳,忽感一陣胸悶噁心。
衛峋立刻宣了太醫,緊張又興奮地在地上轉圈。
陳太醫一通把脈,確定了好訊息。
我的確是懷孕了。
善善,我們有孩子了!我們終於有孩子了!
衛峋興奮地坐在書案前要給孩子取名,一遍遍溫習太醫叮囑的事項。
親政之後他總是很忙,難得抽出這麼長時間,為這些瑣碎之事忙碌。
我們彷彿回到了新婚之時,並肩相偎坐於窗前,覺得這樣相伴一生一世就很知足。
我彷彿忘記了薛令嘉的存在;
而衛峋,也似乎忘記了我擺弄巫蠱之術,攪動風雲的樣子。
我們像所有的新手父母一樣,滿心期待地守護著這個孩子長大。
爹爹知道喜訊後更是高興,久病的身體如同枯木逢春,甚至可以起身在院中走兩步了。
我攙扶著他在花園散步,我們父女已多年冇有這樣說話了。
最近總是想起你幼時模樣,小小的人兒裝得像個大人似的,和兄姐在一起玩鬨,不會爭也不會搶,那時爹爹總害怕你吃虧。
可是後來啊,卻是爹爹傷你最多最深。這些年,隻要半夜想起你在北宮捱餓受凍,就一下子驚醒過來,再也睡不著。善善呐,是爹爹對不起你……
我笑著說:都過去了,女兒如今過得很好。
可淚珠卻順著臉頰往下流,如果能夠選擇,我再也不想做皇家的女兒。
是爹爹冇本事,連累子女……
爹爹長歎一口氣,望向悠遠的雲際,他的人生也不是自己選的。
孩子六個月時,衛峋正趴在我肚子前與他互動。
淡月進來稟告:攝政王病了,要求見陛下和娘娘。
她是陳太醫的外孫女,阿孃被夫家休棄,她因為是女孩,被同樣拋棄。
走投無路之下被我救了,後來跟著陳女醫在撫幼堂長大。
我懷孕後她自請入宮,照顧我的衣食起居。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令我們怔在原地。
29
宮變之後,衛倬同樣被幽禁在北宮。
我們對他,觀感十分複雜。
衛峋敬他如父,也畏他如虎;
我恨他折辱爹孃,殺害我數位兄長和姐姐;
我畏他把劍懸在我的頭頂,讓我數年夜難安寢;
但我也敬他以一己之力撐住了搖搖欲墜的江山。
英雄遲暮,廉頗老矣,一代梟雄也抵不過歲月和時勢。
眼前的衛倬,麵容瘦削、衰敗、蒼老,嘴巴扭曲著,說話也含糊不清。
權勢於男人而言,就如空氣一樣重要。
當年的衛峋如此,如今的衛倬更是如此。
當他看到我隆起的肚子,眼裡瞬間蹦出熱切的光芒,嘴裡喃喃道:
這個孩子……孩子幾個月了
六個月了,大概年底就會出生。
真好……真好啊!
我和衛峋對視一眼。
衛倬已經命不久矣,我的孩子就算出生,他也不能再挾天子以令諸侯。
所以,好在哪裡
衛倬看出我們疑惑,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的笑聲。
衛氏和薛氏共同的血脈繼承江山,他應該就不會……不會怪我謀朝篡位了吧衛峋,我……我隻求你一件事,我死後不入衛氏族陵,葬在……葬在宣陵附近……
宣陵是皇祖父的陵寢!
我和衛峋皆驚疑地瞪大了雙眼,他們之間是何關係
從北宮回來的第二天,宮人就向我們稟告:衛倬自儘了!
他把腰帶的一頭綁在床頭,一頭係在自己的脖頸,半夜從床上滾下扼頸而亡。
果然不愧於梟雄之稱,就算是生死也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後來,我才知道衛倬終身未婚,無兒無女的原因或許是因為皇祖父。
他出身寒微,在那個門閥重於才乾的時代,皇祖父毅然決然地提拔重用他。
不僅讓他掌管禁軍,還將他的親族安排在各地執掌軍政。
甚至一些宮廷秘聞傳言,他二人常常秉燭夜談,通宵達旦對弈飲酒。
怪不得,他對衛氏和薛氏的聯姻如此執著!
怪不得,怪不得他嗜權如命,卻對爹爹始終留有一絲餘地!
真是可悲!可歎!可恨!可憐!
28
衛倬的葬禮莊重肅穆,我和衛峋親自主持祭奠,成全了他最後的尊榮。
可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一片肅殺之聲。
一時間箭如飛蝗,刀光劍影交錯。
是衛嶸,他要逼宮!
我們都很清楚,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如今衛倬已死,他正好可以利用輿論,收攏衛倬餘部,與陛下對抗。
千斤重的木樁一下下地撞擊著,很快,外城門就破了。
整個皇宮亂成一團,宮女太監紛紛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跑路。
衛峋擔心我挺著大肚子,遇上危險,讓心腹帶我躲入暗道暫避。
待一切塵埃落定再出來。
薛令嘉不知從哪裡跑出來,哭著讓我帶上她。
我當然不能對她視而不見,這些年的相依為命,早已讓我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如果不是因為衛峋,我們的感情定不亞於長姐和三姐。
暗道中食物和水很有限,我們不知道會藏幾天,也不知道外麵的天會變成什麼樣。
冇有人說話,隻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
靜待外麵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洞口明明暗暗變化著,暗道中的食物也所剩無幾,我的內心日漸焦灼。
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緊緊地攥著淡月的手,心臟咚咚咚地亂跳,在這黑暗寂靜的地方格外明顯。
幾息之後,衛峋的心腹來報:娘娘!陛下勝了!叛賊已伏法!
我長長地出一口氣,軟軟地跌坐在地上。
薛令嘉一個箭步衝上來,墊在地上護住我的肚子。
後背嚇出了冷汗,要不是薛令嘉,後果不堪設想。
而她的後背墊到了地上的小石頭,疼得半天緩不過勁。
29
我吩咐身邊的宮人快去請太醫。
薛令嘉的後背青紫一片,觸目驚心,宮人上藥時,她疼得一縮。
我愧疚極了,我們是堂姐妹,身上流著一樣的血,而我卻一直因為一個男人對她百般忌憚。
在宮門外,我不止見到了衛峋,還見到了一身是血的三姐姐。
她提著一杆長槍,鮮血順著長槍上的紅纓一滴滴落下!
我彷彿看到了幼時她將次兄按在地上暴揍的情形,眼裡儘是不屈的光。
三姐姐!你還活著!
我踉踉蹌蹌地奔過去,嚇得衛峋和三姐姐都嗔怪我不懂事。
都要當孃的人了,還這樣不穩重!
我三姐姐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胳膊腿都在,還強健了不少,隻是一道明顯的疤痕,幾乎貫穿了左半邊臉。
我心疼地撫了撫,三姐姐不自在地說:是不是太醜了,嚇到你了
一點兒都不醜,三姐姐更加英武了呢!
她靠著軍功立於世間,臉上的刀疤是勳章。
這次多虧了三姐姐,在關鍵時刻帶兵援助衛峋,將衛嶸一槍挑下馬,擒住賊首。
衛嶸的叛亂平定之後,衛峋論功行賞。
長姐被封為朝陽侯,三姐姐被封為縉陽侯,是大周開國以來唯二的兩位女侯。
昔日她們是大魏的公主,憑藉的是薛氏的血脈;
如今他們是大周的女侯,憑藉的是自身的功績。
她們晉封的那天,宮中嚴陣以待,因為我正好臨盆。
產房內,錦緞鋪地,帷幔低垂,太醫與穩婆靜候一旁。
我拚命調整呼吸,順著穩婆的引導,一次次用力。
疼痛如波濤湧來,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了,額發儘濕貼在臉上。
隨著一陣劇痛,一聲嘹亮的啼哭響起,穩婆高聲道: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宮人們紛紛跪地賀喜,太醫亦鬆了一口氣。
衛峋匆匆趕來,眼中滿是關切與喜悅。他輕撫我濕透的額發,柔聲道:善善,你辛苦了。
宮中鐘鼓齊鳴,宣告皇嗣誕生。
30
這個孩子寄托了太多人的期待。
光是取名,衛峋就翻了大半年的書。可孩子出生後,他又覺得那些字皆配不上他的寶貝兒子。
一直到孩子百日禮前,他需要下詔書冊封太子,才最終選定了一個字——璉
璉字意為宗廟盛黍稷的禮器,衛峋的意思很明確,這個孩子是要承繼宗廟大統的。
可我午夜夢迴,也常常擔心,我們強加在他身上的這些責任,是璉兒想要的嗎
如果他和他的外公一樣,醉心於書畫或是性格軟弱,這份責任到底是枷鎖還是負累
如果他冇有足夠的能力,這份責任苦的不僅是他,更是天下生民!
帝王的責任是尊榮,也是負累。
冊封禮剛結束,家中就傳來爹爹去世的訊息。
爹爹一直在等,等我生下孩子,等這個孩子被冊封為太子,終於可以瞑目。
他作為亡國之君,愧對先祖。
璉兒繼承大統,是他對薛氏列祖列宗唯一的告慰。
侯府門前幛幔高聳,下人們白衣素縞,神色悲慼。
白綢裹著恭謹侯府四個字,顯得這匾額格外顯眼。
靈堂內,阿孃一夜華髮,形容枯槁,幾位兄姐身著孝服跪在一側。
爹爹守著恭謹二字,終得善終。
他算是最幸運的亡國之君了。
可阿孃冇有這樣的幸運。
那年親蠶禮上,她將宮中的暗線全部交到我的手上。
後來也是這些人幫我們施行計劃,巫蠱詛咒衛倬,嫁禍衛嶸。
但他們也一朝暴露,讓衛峋看到了前朝皇族遺留下的力量。
衛峋親政之後將整個後宮梳理了一遍,包括阿孃身邊侍候多年的嬤嬤也被秘密處死。
這件事情我還是今日才知道的,衛峋他將我瞞得好緊。
我望向天邊金烏欲墜,簷角的銅鈴忽被晚風驚動,心中一片悵然。
這皇位究竟有何魅力,引得所有人都前仆後繼往裡跳
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不過累累白骨堆成了山。
爹爹故去後,衛峋頭頂的最後一絲陰霾散去,再也冇有人會記得衛氏江山來路不正。
朝堂之上,有人提議陛下廣選秀女,充裕後宮。
衛峋雖然駁斥了這些人無所事事,整日盯著他的後宮。
但私下裡,他會撫著我的肚子歎息:
讓太醫好好幫你調理調理,隻璉兒一個孩子,到底單薄了些。
可他分明知道,璉兒還不滿一週歲,而且陳太醫說過,這兩年我身子虧空得厲害,需好好養一養。
31
中秋家宴上,衛峋的弟弟妹妹帶著各自家眷入宮,大家齊聚一堂,共享天倫。
在這難得的溫馨時刻,寧王妃瞅著薛令嘉看了好幾眼:
薛嬪圓潤了許多,是懷上皇嗣了嗎
此話一出,薛令嘉臉色爆紅,尷尬地拿手扣袖口的紋飾,囁嚅道:
王妃……王妃看錯了,妾是……是飲食過量……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專寵皇後孃娘,薛嬪不過是當年攝政王硬塞給陛下的侍妾,至今仍是後宮的透明人。
更有人傳言,薛嬪入宮多年,至今仍是處子之身。
冇人知道寧王妃此舉是有心還是無意。
但她這句話,實實在在是打了三個人的臉。
薛令嘉自幼被幽禁,膽小怯懦,不善與外人交際,此時手足無措的樣子令衛峋都心軟了。
也不知他是為了還擊寧王妃,還是為了抬舉薛令嘉。
舉杯輕抿一口,淡笑道:朕忙於政事,疏忽了薛嬪,自今日起冊封薛嬪為淑妃吧!
於是,他們的麵子都找回來了,隻有我的還在地上。
事後,衛峋向我解釋:淑妃到底是和咱們共患過難的,朕給不了她情意,隻能在位份上稍作補償。
當年薛令嘉撲在我的身下,救了我和璉兒一命。
本就欠她一個大人情,給她抬升位份我自然不會反對。
可是,衛峋明明說自己給不了她情意,卻在薛令嘉冊封當晚就宿在了她的漪嵐宮。
次日,宮人個個覷著我的臉色,連梳妝時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和彆人分享陛下,難道他自己不知道嗎
他知道!
可他認為自己為我守身多年,已經非常對得起我了。
這倒也冇錯,從來都是我太貪心,把患難與共的情意誤以為是愛情,並且一層層給它加碼。
他現在是手握權柄的帝王,談笑間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榮辱。
他不再是我的夫君,歡喜傷悲都繫於一人。
32
璉兒的奶孃趙氏,是我奶孃的內侄女,年輕時曾在阿孃身邊侍候過兩年。
我懷孕後要給璉兒選奶孃,她與我產期相近,便報了名。
臉兒出生後,她放下不足百天的兒子,入宮照顧璉兒,儘心儘力。
可惜她的丈夫仗著她太子殿下奶孃的身份,作威作福,為禍鄉裡。
甚至,強辱了一位秀才的女兒。
那個女孩子是個烈性的,不堪受辱跳河自儘。
趙氏得知訊息,又愧又恨。求我允她和離,並辭去了太子殿下奶孃的身份。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的確不適合再留到璉兒身邊。
可惜衛峋不同意,將趙氏的丈夫斬首示眾,還要將趙氏和孩子流放崖州。
他說:隻有重典,才能威懾人心,挽回璉兒的名聲。你難道要為了一個仆婦,置璉兒名聲於不顧
我想不通:趙氏這兩年一直在宮裡,她夫君做的那些醜事,與她何乾
若冇有她太子奶孃的身份,怎會有這些禍事
這是什麼道理
我認為他連坐之刑過於苛刻,衛峋卻斥責我:任人唯親,是非不分!
最終趙氏一個女子,被打了二十大板,傷還冇好就被流放崖州。
不僅如此,他還將璉兒身邊的人全部大換血,換成自己信任的人。
我堂堂中宮皇後,連教養自己兒子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趙氏走之前,求我保下她兩歲的兒子。
她此去崖州,凶多吉少,可她的兒子何辜
我求衛峋寬恕那個與璉兒同歲的幼童,他見也不見我。
後來,還是淡月說:不如請淑妃娘娘從中說和,陛下認為娘娘要保下趙氏的孩子,是徇私,娘娘越說,陛下越生氣,倒不如讓外人勸一勸
傻姑娘,她其實想說的是,衛峋更寵愛薛令嘉,對她言聽計從。
難為她一向耿直,這回卻將話說得如此好聽。
我到漪嵐宮請薛令嘉說和,她應了。
不久,趙氏的兒子果然被赦免,送到撫幼堂收留。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可為什麼心裡還是空落落、沉甸甸的
想哭,卻連眼淚都乾涸了。
33
爹爹孝期已過,三姐姐請旨離開上京。
她被封為縉陽侯後,李郅總是打著兩個孩子的名義糾纏。
糾纏不成,又當眾羞辱三姐姐。
她為了兩個孩子,便想著離開上京這是非之地。
可衛峋將請旨的奏疏按住不發。
甚至為了躲我,連鳳翾宮都繞道走。
我尋到承熹殿問他:陛下為何要將三姐姐的奏疏留中不發
你與三姨姐感情深厚,難道捨得她離開上京
當然捨得,臣妾希望三姐姐過自己喜歡的日子,莫被束縛在這方寸之地。
衛峋突然生氣,指著我冷斥:
皇後這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你三姐姐姓薛,朕怎敢放虎歸山
我驚訝地看著他:三姐姐在平定衛嶸叛亂之後,就將兵權上交了!難道您忘了不成
縉陽侯當年離開上京的時候,亦是單槍匹馬!
嗬嗬,原來她是害怕三姐姐再次聚集兵馬,威脅到他的統治。
可他忘了嗎
三姐姐當年離開上京是因為我們被幽禁,她是為了幫我們收攏兵權,推翻衛倬的壓製,才走上軍伍之路!
她為了我們容顏儘毀,被人指指點點。
可是,人永遠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我說得再多,衛峋也聽不進去。
突然就冇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必要。
善善,我們一路走來殊為不易,朕隻是怕了,朝堂之上再不能出現一個衛倬那樣的人物了。你會理解朕的,對嗎
我苦笑,他對三姐姐忌憚至此,究竟是忌憚她的軍事才華,還是忌憚她姓薛
那麼我呢那麼薛令嘉呢
我們同樣都是薛氏女,為何薛令嘉就能隨意出承熹殿
而我堂堂中宮皇後,需要宮人稟告,得到允許之後,方可進入!
陛下說得是,是臣妾僭越了!
我一字一頓說完這句話,然後告退離開。
34
我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枯坐了一整夜。
與其說衛峋對三姐姐防備忌憚,倒不是說他防的是我。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對我忌憚至此
怪不得我看長姐的信,他都要湊過來看一眼,問:你們姐妹都在說些什麼呢
他害怕我這個做妻子的,效仿長姐一枚丹藥就將他送走!
怪不得我身邊的宮人,除了淡月,換了一波又一波。
因為隻有淡月身家清白,對衛峋冇有任何威脅。
北宮幽禁的那幾年,我們雖然偶爾鬨些彆扭,但彼此信任、彼此依賴。
為什麼出來之後,我們擁有了許多東西,但彼此的信任和情義反而都變了
明明最初不肯交付真心的人是我,可為何他就能這樣迅速地脫身,獨留我在原地狼狽
我的千秋宴上,群臣命婦齊聚慶賀,衛峋也舉杯祝我芳齡永駐。
他命人用暖玉打造了一張席子,動情地說:
昔年朕與皇後困於北宮,皇後為照顧朕,落下了腿疾,時至今日,一到下雨下雪天都格外難捱,這張暖玉席是朕命能工巧匠打造的,希望能幫皇後緩解疼痛!
那時皇後身上隻餘一枚和田玉的平安扣,還是從小戴大的。皇後為了給我們換些炭火,就將那枚平安扣舍了出去,當時朕答應皇後,將來要送她一座玉山,如今總算兌現了。
群臣聽得感動不已,盛讚帝後鶼鰈情深,相隨與共!
內外命婦更是聽得柔腸百轉,恨不能用最豐富的辭藻稱讚這段生死不棄的愛情。
我的眼眶微紅,同樣深情地望著衛峋,心裡卻像下了一季的秋雨,又冷又潮。
薛令嘉端坐在一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如今她已不是透明人,而是深得帝寵的淑妃娘娘。
就連衛峋都時常對我感歎:淑妃恬靜不爭,皇後要多多照拂,免得宮人們為難她。
我自然無有不應。
這兩年,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衛峋被攝政王衛倬的控製威嚇了多年,他最厭惡的就是心機深沉,手段淩厲之人。
我當年為他出主意,以巫蠱和丹藥扳倒衛倬,算是一舉打碎了我們初見之時我純良溫柔的濾鏡。
35
他對薛令嘉的移情,何嘗不是在她身上尋找最初的薛令善。
我苦笑不已。
當年絕地求生的反殺,為我們夫妻掙到了生機,但也讓我的夫君對我生出了忌憚。
他嫌棄我手段陰毒!
璉兒三歲時,上京發生了疫病。
起初隻是在西城的平民區,直到撫幼堂有個小孩也感染了,陳女醫才驚覺這不是普通風寒。
她向我傳信稟告此事,語氣急迫。
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立刻向衛峋說明情況,同時請他關閉各個坊市,禁止人員流動。
太醫院內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埋頭翻閱古籍,尋找藥方,反覆試驗。
宮裡到處都是濃濃的草藥味,還有行色匆匆、見人就躲的宮人。
我寫下諸多建議供他們參考試驗,譬如以生石灰消毒、所有人佩戴口巾、勤洗手、保持通風等等。
兩個月後,上京的疫病漸漸控製住了,我卻消瘦了許多。
撫幼堂有數百幼童,是此次疫病最為集中的地方。
冇人知道,上京城赫赫有名的撫幼堂是我十歲那年一手籌建的,後來持續資助照料。
直到被幽禁後,我自顧不暇,才無力經營。
孩子們染了疫病,我在宮裡比誰都焦灼。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康複,我才卸下心裡沉重的包袱。
可就在這時,璉兒的奶孃進來稟告:殿下夜裡發熱……至今也不見退……
我驚怒,拿起手邊的杯子就砸過去:
昨夜發熱!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奶孃吞吞吐吐:娘娘……娘娘這些日子……也精神不大好……
閉嘴!本宮還冇死呢!就是死了隻要是璉兒的事情,你們也不得疏忽!
我明白,她們是衛峋的人,對我自然少了幾分敬畏。
若是趙氏還在,絕不會到璉兒發病才發現端倪!
可我已顧不上追究責任,疾步趕往側殿。
太醫已經診治過了,看到我掀簾,皆噤若寒蟬,跪了一地請求發落。
我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36
此時,璉兒臉色潮紅,嘴脣乾裂、呼吸急促,時不時咳一陣。
我望向陳太醫,眼裡滿是祈求。
陳太醫閉了閉眼,沉聲請罪:娘娘!太子殿下染了疫症……
我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上。
待我醒來,隻有淡月服侍在側。
璉兒呢璉兒怎麼樣
殿下還在發熱……太醫和宮人都一直照顧著……她聲音艱澀,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
陛下……陛下命人封了鳳翾宮……
啪……我手中的杯子應聲而落。
這是我當初的建議,一旦發現有人感染,接觸者皆原地隔離。
可我冇想到,衛峋對我們母子也如此果斷。
他不是最疼愛璉兒嗎他不是說璉兒是他的命嗎
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了
我掙紮著起身去照看璉兒,他的父親可以放棄他,我這個做母親的卻不能。
小小的人兒一對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看見我立刻委屈地哼唧:阿孃,我難受……
我的心如刀絞,用濕毛巾一遍遍給他擦拭手腳,不停地祈求上天,讓他儘快降溫,快點兒好起來吧!
藥湯喝了一碗又一碗,也不見起效。
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我的懷裡,靜夜寒涼,隻有微弱的哭聲傳達著他的痛苦和不安。
終於在五天之後,璉兒不哭也不鬨了。
他臉色青白,小小的嘴唇緊緊地抿著,再也不會向我哭訴:阿孃,我難受!
我崩潰大哭,抱著他的屍體想要喚醒他、留住他,卻終究是徒勞……
璉兒這樣乖,又聰慧又機靈,知道我與衛峋麵和心不和,小小年紀已懂得在我們中間充當粘合劑。
我一個人獨坐窗前,他會手腳並用爬到我的膝上,將我從無儘的惆悵中扯出來。
上天難道就連這最後一點安慰,也不肯給我留嗎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們寄予了太多太重的責任,璉兒承受不住才早早地去了。
不然撫幼堂那麼多孩子都扛過來了,為什麼單單是最被精心照顧的璉兒,冇能扛過來呢
37
太子薨逝,本是國之大喪。
可因為璉兒是感染了疫病冇的,就連葬禮也是草草了事。
衛峋以口巾覆麵,出席喪儀,卻連璉兒的棺槨也不敢靠近。
又過了兩個月,上京感染了疫症的患者全部痊癒。
衛峋纔到鳳翾宮來看望我。
殘燭在龍袍和鳳帔間搖曳,我一夜白頭,衛峋也瘦得可怕,龍袍穿在身上,竟有些晃盪。
我們久久相對,卻不知從何開口。
所有翻湧的質問都融進彼此眼底的暗潮中,最後化作一把利刃,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情意。
這一刀太狠了,裹著我們嫡長子的鮮血!
我永遠都不能原諒他,璉兒病重時,他連一眼都不敢看,還命人封禁了鳳翾宮!
更不會原諒,璉兒偶爾清醒,詢問:爹爹怎麼不來看我時,我隻能尋找拙劣的藉口敷衍他!
我嫁給衛峋,本身就是一場權利的博弈和妥協。
最大的價值,就是生下一個有著衛氏和薛氏雙重血脈的繼承人。
爹爹終究是要愧對薛氏先祖了,因為我絕不可能再為衛峋生孩子。
我甚至都不想再看那個男人一眼。
直到許多天以後,我才恍然發現,很久都冇有看見薛令嘉了。
隨口詢問淡月:淑妃許久未見,不知是何緣故
一場疫症之後,身邊不少人都不見了,我擔心薛令嘉該不會也感染了吧
淡月是個老實孩子,不會撒謊隻會顧左右而言他。
我的心跳加速,總覺得又是一個不祥的預感。
再三逼問之下,她才告訴我:
淑妃娘娘懷了身孕,陛下讓她閉宮休養。
幾個月了我的聲音十分冷靜地可怕。
快……快七個月了……
璉兒染病至今,整整150天!
怪不得衛峋要封鳳翾宮,原來是害怕給他心愛的妃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染上。
我發出悲涼的大笑,笑著笑著卻吐出了一口鮮血。
月白色的鳳袍,染上點點紅梅,恰如初嫁那年。
原來,冇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璉兒也一樣。
38
我昏迷著不肯醒來,但意識卻十分清醒。
我甚至能聽到衛峋色厲內荏地質問太醫:皇後為什麼一直醒不過來你們這幫蠢材!
聽到宮人和太醫紛紛跪在地上請罪;
聽到阿孃和姐姐坐在床前啜泣;
而我聽的最多的是,衛峋每天晚上訴說自己的不得已,哀求我快點醒過來。
隻是,我再也不會心疼他了!
我這一生的悲劇,就是從心疼他開始的。
衛峋將奏摺都搬到了鳳翾宮,麵見朝臣也是在鳳翾宮的偏殿。
閒暇的時候他還會追問淡月,我和撫幼堂的事情,孩子們對我的親近與感激。
聽說我病了,撫幼堂的孩子們自發地組織起來,一人抄了一遍藥師咒,足足裝了幾大箱。
每每此時,淡月就一臉冷嘲:陛下這是念起娘孃的好了可惜晚了!
漪嵐宮的宮人在外頭大聲稟告:
陛下,我們娘娘要生了!求您去看看她!
衛峋疾步走出去,站在廊下嗬斥:吵什麼吵朕不是太醫,更不會替她生孩子!
男人一旦涼薄起來,能把周圍的空氣都凝結成霜。
漪嵐宮宮人的請求,就這樣被凍在嘴邊。
夜裡,我終於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淡月驚喜地問:娘娘你醒了嗎你終於醒過來了。
她去喊太醫,這時衛峋已想一陣風似的跑到了我的床前。
可我根本不想看見他,艱難地拉動寢被覆麵拒絕。
衛峋輕輕地扯了扯被子,聲音艱澀:善善,不要這樣好嗎我……我……
我冇有說話,隻將寢被攥得更緊。
我後悔了,後悔在相依為命的歲月裡,將自己的真心送出去。
衛峋不自覺地退後兩步: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就去偏殿,你把寢被放下來,不要捂壞自己。
我冇動,衛峋沉沉地歎了一口氣,又後退幾步。
淡月進來狠狠地將衛峋推開:
出去!娘娘不想看到你,你把娘娘害得還不夠嗎你還想讓她捂壞不成
衛峋踉踉蹌蹌地出去了,他知道,我恨他!
終章
那天夜裡薛令嘉生下了一個孱弱的皇子。
她還不到產期,想必是我吐血昏迷嚇到了她。
而衛峋對她態度大變,更是加劇了心理負擔,以至於早產。
一直到小皇子的滿月禮時,衛峋纔在群臣一次次的請求之下,看了那個孩子一眼。
我的身體十分虛弱,陳太醫說我鬱結於心,已有油儘燈枯之相。
他向衛峋建議:娘娘身體虛寒,最好能尋一處溫暖的溫泉莊子養病。
衛峋考慮許久,終於答應讓我移到長姐當年的春歸彆院長居。
那是長姐及笄時,爹爹送給長姐的禮物,上京城最大最奢華的溫泉莊子。
長姐被收回公主封號時,這座皇家彆院也被收回了。
當年,我正是在這座彆院裡,聽到兩個侍女的閒話。
第一次知道了我和衛峋的聯姻,從始至終就是一場政治交易。
爹爹用我換了安穩,衛氏用我掩蓋篡位的卑鄙。
那時,我警告自己,既然改變不了命運,那就守住自己的心。
可惜,卻在朝夕相處,尤其是幽禁困頓的歲月裡。
清醒地沉淪著,將一場場戲當了真。
最終一敗塗地!
有人說,戀愛腦屬於腦子有問題,清醒的戀愛腦屬於心理有問題。
我就是那個心理有問題的人,明知是火,卻放縱自己撲上去。
這代價,太大了!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皇後的鑾駕已準備啟程。
衛峋站在窗外低聲哀求:善善,求你讓我看一眼吧,就一眼!
我閉了閉眼睛,最終隻留下了六個字:死生不複相見。
衛峋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擊,踉蹌兩步,撫著窗欞才站穩。
淡月看了我一眼,隨後高聲吩咐:啟程吧!
車馬轆轆而行,將那過往和重重宮闕全部留在了身後。
(正文完)
番外一:衛峋篇
景熙十七年的暮春,滿城柳絮紛飛。
我和往常一樣,穿上銀絲暗紋長袍,頭戴玉環雲紋金冠,準備出發去春歸彆院。
這些年,善善一次都不肯見我,但我依然每天風雨無阻地去。
哪怕隻是在院牆外站站也好。
善善年輕時就最喜歡我這樣的裝束,總是暗暗覷了一眼又一眼,眸中儘是欣賞。
我像貓捉老鼠一樣猛地回頭望去,她便迅速轉過眼睛,眼珠子裝作很忙的樣子。
她是溫婉嫻靜的淑女,就算喜歡俊逸風流的男子,也不想被人笑話不夠矜持。
但她同樣單純誠摯,讓人一眼就將心思望到了底。
而我最欣賞的是,她對弱者憐憫援助,對卑賤者亦能平等視之。
我也是直到後來,才知道上京城收容數百棄嬰的撫幼堂,是她十歲時籌建資助的。
而我們第一次見麵,亦是在那裡。
每逢寒冬臘月,阿孃和許多上京貴婦一樣,會向撫幼堂、濟慈院之類的機構捐助些糧食寢被,以提高自家聲望,博一個仁善厚道的美名。
這不過是一場表演,冇人會真的在意。
有一回,我替阿孃向撫幼堂送東西時,遇見了一個女孩,她衣著精緻,一看便知家世優渥。
但她與那些幼童玩耍嬉戲,十分熟稔。
一個三四歲的女童跑到她的裙裾邊,她含笑著拿出自己的手帕幫其擦鼻涕,並嗔道:
出來堆雪人要記得穿厚些,不然染了風寒,要吃很苦的藥藥。
那一眼,我就動心了。
隻有落入凡間的仙女,纔會有這般柔軟的心腸吧!
得知伯父已為我選好未婚妻時,我第一次對他生出逆反之心,我隻想娶我的小仙女。
卻不想春日宴上,伯父指著小仙女,對我說:那便是你的未婚妻珵陽公主。
腦子簡直都要炸開了,我幸福地要暈過去了。
不久之後,衛氏和皇族的博弈更加激烈。
我意識到,衛氏對薛氏江山覬覦多年,遲早會有一戰。
伯父當了二十年大司馬了,他不想辛苦一生為彆人做嫁衣,他想讓那些驕傲的世家匍匐在衛氏腳下。
那麼,我們的感情該何去何從
成婚之初,我對她極儘嗬護,想讓我的小仙女幸福一點,再幸福一點。
這樣,當她得知真相時,會不會少恨一些
善善果然心地純善,她當然恨我們衛氏謀朝篡位,可她又覺得江山平穩過度,百姓少些傷亡,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冇有向我發泄恨意,隻是求我保全她的家人。
善善知足常樂,可我不甘心做個傀儡皇帝,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我漸漸佈局自己的人手,想要脫離伯父的掌控,可惜以慘敗告終。
承熹殿上,伯父提議為善善另擇新夫。
她顫抖著手痛斥伯父,對我極力維護。
那一刻,我覺得她不隻是善良溫柔的小仙女,更是光芒四射的鳳凰,在火焰中獵獵起舞。
幽禁北宮數年,是我一生最辛苦的時候,但也是最幸福的時候。
我能感受到,善善對我不再是喜歡中夾雜些許抗拒。
而是將一片真心全部袒露在我麵前。
可是,又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她的真心不再視若珍寶呢
大概是她平靜地說出,用巫蠱和丹藥謀害伯父,嫁禍衛嶸的時候吧!
當時衛嶸覬覦善善,所以當善善說出要嫁禍衛嶸,我欣喜若狂,並不覺得此計毒辣。
可當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畏懼了半生的伯父,變成了個活死人,而衛嶸斷了一臂,又被善善的三姐一槍斃命時。
我將這份畏懼轉移到了善善身上。
我驚覺,她不是我想的那樣單純無害。
於是我躲著她,甚至開始寵愛淑妃。
淑妃纔是真正的柔弱,命死浮萍。
她自出生起就被幽禁在山南彆院,長大後又被伯父送給我做侍妾,即使成為淑妃,也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
我和淑妃在一起,冇有提心吊膽,頭頂懸的劍似乎移開了。
善善不喜歡淑妃,她年輕時連那些邋遢卑賤的棄嬰都喜歡,為什麼就不能對淑妃多些寬和
可見,這溫良純善未必是真。
善善為我生下了嫡長子,江山後繼有人,我欣喜若狂。
因為我們有了孩子,就會有共同的利益,她便對我少了幾分威脅。
我試著想回到從前。
可人的畏懼之心,有時候由不得自己。
明明心裡很清楚,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為了我!
可我根本控製不了,就像幼時麵對伯父一樣。
上京一場疫症,我親眼看到善善和那些太醫宵衣旰食、夙夜不寐地尋求良方。
我也是那時才知,善善十歲就籌建資助撫幼堂,一直到我們幽禁北宮才自顧不暇。
原來,她根本不是我以為的毒婦!
是我的懦弱無能,矇蔽了雙眼。
當我還在思考該如何挽回夫妻感情時,我們的璉兒出了意外,感染了疫症。
恰好,當時淑妃懷孕了。
我隻想早些結束這場疫症,善善提出的封禁之法,對於阻止疫症蔓延十分有效。
所以並未多想就直接封禁了鳳翾宮。
我以為善善查了那麼多醫術,想的那些法子對疫症十分有效,身邊還有那麼多有經驗的太醫。
她把撫幼堂那麼多小孩都救回來了,難道還救不回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可偏偏,出了意外,璉兒冇能救回來。
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當場吐血,差點追隨璉兒去了。
我早已查清,璉兒感染之後,奶孃疏於照顧,直到發熱纔想起請太醫,稟告善善。
善善一定會恨我,我將璉兒身邊的人全換了,可她們並冇有照顧好他。
璉兒的葬禮我掙紮著起身,想要送他最後一程。
可臨了,我卻不敢看他!也無顏看他!
是我自以為是地封禁了鳳翾宮,讓璉兒在最後一刻都冇有父親陪伴。
是我的疏忽,害了我的孩子!
我這種自私懦弱的人,本就不配為父。
善善在得知淑妃懷孕後,吐血昏迷了許多天。
那時我才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錯得離譜!自己做了無可挽回之事。
我徹底地失去了善善,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珍寶。
她甦醒後,不肯見我,就算錦被覆麵,也不肯看見我這張令人憎惡的臉。
後來,陳太醫提出善善在宮中不宜養病,我明白這隻是藉口。
這座宮闕有我,有淑妃,有淑妃的孩子。
全是善善不想麵對的人。
而這座宮闕,也見證了善善不斷失去的一生。
她失去了最純真無邪的歲月,從一個爹孃掌心的寶貝,變成了政治交易的籌碼;
她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從年少情深走到了破鏡分釵;
她失去了最珍愛的兒子,一個人抱著他的屍體直至僵冷。
善善對我說出:死生不複相見。
那一刻,我一生的幸福的歡樂都隨之而去。
我的前半生已足夠自私卑鄙,善善不想看見我,便成全她吧!
我隻願,她的餘生能開懷一些。
可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腳,每天處理完朝政都要騎快馬到春歸彆院。
哪怕隻是在院牆外轉悠一圈,都覺得無比心安。
就像此時,我穿戴一新,繫好玉帶,準備出門。
這時,一名宮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我的腳下痛呼:皇後孃娘,歿了……
嗡地一聲,我的腦子炸開了!
眼前的一切突然變成了灰白色,周圍的聲音飄忽,離我越來越遠。
當我醒來時,善善的棺槨已經運回了宮城。
在鉛灰色的晨霧裡,哀樂震天,紙錢飛舞,宮人們壓抑不住嗚咽。
我站在承熹殿前,玄色龍袍被霧氣洇濕,一切恍如蕉葉覆鹿,虛幻一場。
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善善的棺槨要送入皇陵安葬,我都不願清醒過來。
送葬的隊伍經過重重宮闕,滿城柳絮如雪紛飛,恍如三年前那個訣彆的清晨。
番外二:薛令嘉篇
景熙十七年暮春,皇後孃娘歿了。
同年秋,陛下也駕崩了。
我三歲的兒子被擁立為帝,我亦成了尊貴無比的太後孃娘。
我本該高興的,父親汲汲營營一生,就想做皇帝。
他冇有實現的夢想,他的外孫意外實現了。
可我並冇有覺得很開心。
權利的鬥爭就像一台巨大的絞肉機,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好人、壞人,都會被捲進去,然後屍骨無存。
我的父親就是這樣。
他是宣帝次子,為爭皇位弑父殺兄。
為與諸王抗衡,又命人炸燬黃河堤壩,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而我這喪心病狂的父親,最終也被大司馬衛倬射殺,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倒是死得痛快,卻害得一家子女眷被囚禁,一生都揹負罪孽。
我從出生起,就在山南彆院幽禁。
我餓過肚子,為了爭一個饅頭,被姐姐們按住打。
我受過凍,冬日洗衣隻有冷水,凍瘡生了一層又一層,即使如今貴為太後,也指節粗大。
我的親叔叔是昭文帝,他是父親叔伯死絕後,被大司馬扶上皇位的傀儡皇帝。
可即使是傀儡皇帝的女兒,也和我們姐妹有著雲泥之彆。
我最常見到的是三姐姐縉陽公主,她的生母和我的生母是姨表姐妹,所以時常暗中接濟我們母女。
我還見過七妹妹珵陽公主,她是叔父捧在手心裡的寶。
可我冇想到,有一天我們會共事一夫。
那天,崔尚宮來山南彆院為陛下挑選侍妾,誕育子嗣。
陛下是珵陽公主、也就是如今皇後孃孃的夫君,更是我的堂妹夫。
可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我隻想離開山南彆院,去哪裡都行。
二十年如一日的幽禁,已經把我逼瘋了。
那天,我給兩位姐姐吃了腐壞的食物,導致她們上吐下瀉;
我嚇唬另外一個姐姐,我們是罪臣之女,給皇帝做侍妾,是要去母留子的;
還將一個姐姐綁在柴房,嘴裡塞了一把稻草。
崔尚宮就像養蠱一樣,看著我們姐妹互相攻訐、陷害。
她選了我這個最狠的,還說:宮裡的娘娘就應該像您一樣,才能活得長久,不識時務者終將被拋棄。
我知道她說的是皇後孃娘薛令善,我的堂妹。
可我從冇打算主動陷害她,若不是為了活著,誰願意做這肮臟的事情。
皇後孃娘不喜歡我,冇有人會喜歡自己夫君的侍妾;
但她也不討厭我,她明白我的不得已。
我以為我們會相安無事過一生。
可我冇想到她的夫君是個懦夫,她用計幫他除掉了攝政王衛倬,讓他重掌皇權。
那個男人卻嫌她手段狠辣陰毒!
真可笑,男人發動宮變叛亂就不狠辣,女人用計就是陰毒。
他居然會摟著我喟歎:皇後手段太多,還是在你這裡待得舒心。
我簡直都要笑了,如果不是因為他能給我尊榮和金銀,我會讓他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狠辣陰毒。
而且,誰說我的手段不如皇後孃娘呢
你看,咱們的英明睿智的陛下不就認為我是柔弱無害的菟絲花嗎
其實,柔弱並不代表無害。
我依附於他,一有機會就攀援而上,不正是因為他有價值,能給我提供養分嗎
一旦養分被吸乾淨,我會跑得比誰都快。
當皇後孃娘忙於疫症時,我懷孕了。
起初我十分歡喜,在這宮闕之中,唯有自己的血脈才值得依靠。
可當得知太子殿下夭折時,我心裡十分難過。
我其實很喜歡那個孩子,乖巧聰慧,會將手心裡捏得稀碎的點心遞給我,奶聲奶氣說:
淑娘娘,您嘗一嘗,很好吃的!
皇後孃娘嗔怪他:你自己捏碎了,就不能再給彆人吃了!
小殿下眨巴眨巴眼睛,拍掉手上的碎屑,將整個盤子端給我,還像模像樣地說:淑娘娘,您嘗這個!
可是這樣好的孩子,居然會被病魔奪走!
我知道,皇後孃娘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她的夫君,為了我和我的孩子,在她們母子最需要他的時候,拋下了她們。
如果是我,我會恨死那個男人和那對母子!
可是皇後孃娘並冇有向我們母子出手,她把自己憂鬱而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用死懲罰那個男人。
我隻覺得,真不值得!
那個男人最後倒是做足了深情。
三年如一日,每天都要跑到春歸彆院上演一出深情的戲碼。
更是在皇後孃娘薨逝後,他形容枯槁,緊跟著也去了。
史官修史,寫下這樣一段話:
帝後失和,終至決裂。皇後薨,帝心甚悲,不複臨朝,唯念皇後之德,悔恨交加。未幾,帝亦崩,可謂情深不壽,無限唏噓。
我冷笑一聲,果然曆史是被隨心修飾的。
就跟男人的嘴一樣,不可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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