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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上)\\n\\n喬公公手中鞭子落下來,周政胤脊背瞬間開花。\\n\\n第一下,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n\\n第二下,那響聲似乎遠去。\\n\\n第三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脫離了**,緩緩飄向了空中。\\n\\n是真的飄。他懸在半空,低頭看著下麵那個人。\\n\\n那個人跪著,磕著頭,臉上糊滿了尿漬,脊背上的布裂開了,血滲出來,把破爛的秋衣洇成深色。\\n\\n真難看,他想。\\n\\n那個人還在磕。咚咚咚。青磚上留下印子,不是坑,是血。\\n\\n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哭。\\n\\n不是上麵的那個。上麵的冇有眼淚。\\n\\n是下麵的那個人在哭。\\n\\n原來魂不會哭。\\n\\n隻有人會。\\n\\n可他明明已經不太像人了。\\n\\n他跪了。磕頭了。不是應該放過他嗎?\\n\\n他不明白。\\n\\n忽然一道聲音似乎拽住了他的靈魂。\\n\\n“跪的越低,將來才能站得越高、越遠。”\\n\\n她說這話的時候,掐著他的下巴,逼他看著他。她眼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n\\n他當時不太明白。\\n\\n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n\\n“先活下來。活著,纔能有以後。”\\n\\n鞭子又落了下來。\\n\\n他緊咬牙關,冇有倒。\\n\\n“原來是馮公公在這兒,真是讓奴婢好找……”\\n\\n江朔寧雙手交疊在小腹,一步一步踏進長門宮,儀態挑不出半點瑕疵,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笑意。\\n\\n周政胤聽到那聲音,心頭一顫,抬眸望去。\\n\\n馮禧麵含笑意地側身看向她,眼眸掠過一絲驚詫。隨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n\\n青綠色襖子,白色比甲,領口袖口鑲著絨邊,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清冽的杜若香隨著她的走近漫過來。\\n\\n馮禧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笑著說:“朔寧姑娘怎知咱家來長門宮?”\\n\\n江朔寧微微欠身,動作不大,但腰線恰到好處地低了一下,笑盈盈地看著馮禧,聲音甜的仿似能掐出汁。\\n\\n“奴婢哪知道公公的行蹤。奴婢是去內務府的路上,聽說公公來了長門宮,才拐過來的。”\\n\\n她說著,像是才注意到喬公公手裡的鞭子和地上跪著的人,眉頭微微蹙了一下:\\n\\n“喲,這是教訓人呢?”\\n\\n喬公公忙道:“是這啞奴不長眼,衝撞了馮公公……”\\n\\n“那可得好好教訓。”江朔寧接得很快,語氣隨意,笑意更深了一分,“不過喬公公,明兒除夕,您打出一地血來,味兒散出去,皇後孃娘聞見了,問起來……您怎麼說?”\\n\\n喬公公一怔,鞭子舉在半空,落不下去了。\\n\\n江朔寧不再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離馮禧近了些,仰著臉看他,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點討好的親昵。\\n\\n“馮公公,奴婢來的時候,蓉妃娘娘特意囑咐了,說今年的除夕年禮,有一件東西,非得經馮公公的手不可。娘孃的意思是,這宮裡經您辦的事,娘娘才放心。”\\n\\n馮禧眯著眼看她,目光從她的白皙的臉蛋滑到她的腰,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n\\n“娘娘抬舉咱家了。”\\n\\n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周政胤,又看了看喬公公,語氣不鹹不淡。\\n\\n“行了,大過年的,打死了還得埋,怪晦氣的。散了吧。”\\n\\n喬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鞭子:“是、是,馮公公說的是。”\\n\\n馮禧抬步往外走,經過江朔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壓低聲音。\\n\\n“朔寧姑娘,長門宮的路不好走,當心臟了鞋。”\\n\\n江朔寧笑容不變,聲音軟得像在哄人:“有馮公公在,奴婢怕什麼。”\\n\\n馮禧笑了笑,冇再說話,抬步走了。\\n\\n江朔寧轉身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喬公公,語氣隨意得像在囑咐。\\n\\n“喬公公,那啞奴留口氣兒。明兒除夕,見血不吉利。”\\n\\n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n\\n杜若香漸漸散去。\\n\\n周政胤雙臂撐在地上,抖得厲害。食指摳進青磚縫裡,指甲翹起來,血慢慢往下淌。\\n\\n背上被鞭子抽過的地方像火燒,每一寸肉都在叫。可他分不清哪邊更疼。\\n\\n原來她叫朔寧。\\n\\n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n\\n剛纔她對著馮禧笑的樣子還在眼前。那聲音甜得發膩,脊背也彎了下去。\\n\\n原來她會笑,但隻是對一個閹人。\\n\\n不是對他。\\n\\n他想起她讓他跪下,給他藥,給他肉吃。\\n\\n她說吃飽了才站得起來。跪得越低,才能站得越高。\\n\\n原來她也要跪著。\\n\\n忽然覺得,她和所有人一樣。\\n\\n冇有誰是例外的。\\n\\n尤其馮禧看她的那眼神……\\n\\n喉嚨更緊了。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脊背上的疼、手指尖的疼、心口被攥住的疼,全都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n\\n辛公公使勁攙扶著他起來,嘴巴一張一合,聲音似乎很遠,他好像聽不見,隻有耳鳴嗡嗡作響的聲音。\\n\\n旋即雙眼一黑,閉了過去。\\n\\n(下)\\n\\n翊華宮\\n\\n馮禧雙手接過穗荷遞來的賞銀,腰彎得恨不得對摺,滿臉堆笑:\\n\\n“奴纔多謝娘娘。明兒是除夕,奴才沾了娘孃的福氣,來年萬事順意。”\\n\\n蓉妃斜倚在軟榻上,欣賞著自己新染的蔻丹。纖細的手指襯著嬌豔的紅色,越發顯得白皙。\\n\\n她眼皮也冇抬,語氣像在閒聊:\\n\\n“公公辛苦。本宮也是替皇上,謝公公儘職。”\\n\\n“奴纔不敢當……”\\n\\n“聽說,”蓉妃打斷他,慢悠悠地,“皇上最近常召柳嬪?”\\n\\n馮禧心頭一跳,腰又彎了幾分,賠笑道:\\n\\n“娘娘明鑒。皇上近日政務繁忙,柳嬪娘孃的崑曲……不過是解解乏罷了。皇上的心,還是在娘娘這兒。”\\n\\n江朔寧和穗荷立在軟榻一側。穗荷的餘光狠狠刀了江朔寧一眼。\\n\\n蓉妃嗤笑一聲,伸手去端矮幾上的茶盞。江朔寧眼疾手快,雙手奉上,蓉妃淡淡掃了她一眼,說道:\\n\\n“崑曲。本宮也聽過。嗓子是好的。隻是……”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聽得多了,容易忘了本分。”\\n\\n馮禧額上微微滲汗:“奴、奴才記住了。”\\n\\n蓉妃冇再看他,低頭喝茶。\\n\\n馮禧垂首站著,心裡卻閃過一個念頭。他抬眸快速掃了一眼江朔寧。\\n\\n她站在角落裡,神色如常,像什麼都冇發生過。\\n\\n“那奴才告退了。”馮禧臉上褶子擠成一團,“血燕奴才一會差人送來。”\\n\\n“讓朔寧去取。”蓉妃道。\\n\\n“是,娘娘。”江朔寧垂首。\\n\\n江朔寧和馮禧退出正殿。\\n\\n門關上。\\n\\n穗荷跪在榻前,輕輕揉著蓉妃的腿,低聲道:\\n\\n“娘娘,奴婢瞧馮禧看江朔寧的眼神不對。”\\n\\n蓉妃輕蔑一笑,“太監老了想找個伴。正常。”\\n\\n穗荷揉腿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蓉妃。\\n\\n“娘孃的意思是……”\\n\\n“本宮向來體恤下人。”蓉妃端起茶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馮禧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朔寧跟了他,馮禧自然感激本宮。一舉兩得。”\\n\\n穗荷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n\\n殿內安靜下來,隻有爐火偶爾劈啪一聲。\\n\\n出了翊華宮,馮禧走在前麵,江朔寧跟在後麵。\\n\\n月色清冷,宮道上隻有兩人的腳步聲。\\n\\n馮禧忽然停下來,冇回頭:“朔寧姑娘。”\\n\\n江朔寧腳步一頓:“公公還有吩咐?”\\n\\n馮禧轉過身,眯著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臉上,那笑意看不透:\\n\\n“今兒長門宮……娘娘真讓您來請咱家?”\\n\\n江朔寧心頭微跳,麵上紋絲不動,微微欠身:\\n\\n“公公這話,奴婢聽不懂。娘娘讓奴婢去請公公,奴婢去了。公公不是已經見到娘娘了嗎?”\\n\\n馮禧看著她,看了幾息。\\n\\n然後笑了。\\n\\n“是啊。”他轉過身去,語氣輕飄飄的,“見到了。”\\n\\n他抬步往前走,丟下一句:“朔寧姑娘,路還長,走穩了。回去吧,雪燕咱家自會差人送來。”\\n\\n江朔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掌心微微發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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