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江湖 第192章 善後（三）

劉總拿著蔣總剛剛列印的，還散發著熱量的A4紙，就像老私塾先生一樣，緩緩的一行行看下去。

這份報告，江雲義已經看了好幾遍，但是現在，他隻能假裝第一次看到，耐心的陪著劉總看，並且劉總看不完，他還不能放下。

蔣明啟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小口喝茶，冇人能從他平靜的表情中洞察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蔣明啟跟劉總這麼多年，非常熟悉劉總的風格，江雲義隻是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太對，蔣明啟卻非常篤定，這一次，劉老闆要動真格的了！

想想也是，隱退這幾年，一直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結果彭總一走，馬上亂了套，逼著他不得不出山救火，所以這一次出山，劉總絕對不可能簡簡單單的處理完海華這樁事，就輕描淡寫的回去繼續當神仙，既然出來了，就將所有問題徹底解決，不然這個神仙也當不穩。

劉總跟彭總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劉總從來不發火，搭檔彭總的時候，他總是充當和事佬的角色，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兩個人配合的天衣無縫。

彆人不瞭解內情，總感覺劉總性格好，宅心仁厚，蔣明啟卻很清楚，劉總的手段一點不比彭總差。

可以這樣講，劉總絕對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平易近人，彭總也絕對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暴躁易怒，兩條老狐狸，一唱一和，欺騙了所有人。

高傲如蔣明啟，也不得不承認，集團公司能發展到這種程度，劉總和彭總是不可或缺的兩大基石，而其中最關鍵也最令人不解的，是兩個人明明冇有那麼親密，發展多年隱隱也有派係之分，但是卻始終配合的毫無罅隙。

蔣明啟帶著自己的貿易公司半路加盟，一舉打開國外市場，對集團的發展壯大起了關鍵性作用，但是蔣明啟清楚，自己貢獻再大，隻要有這兩個演技精湛的老傢夥在，也隻能是集團的三把手。

低調隱忍近十年，好不容易熬到兩個人退位，蔣明啟獨掌大權，偏偏錯過了行業發展最快的時機，現在整個化工行業舉步維艱，蔣明啟並不認為自己是主因，主要還是因為政策風向變了，大環境遠不如以前。

但是不管怎樣，集團公司是在自己的轄下走下坡路的，而且下坡的速度有些驚人，蔣明啟承認，自己需要這個老傢夥的幫助來走出困境。

所以蔣明啟知道，劉總出山後，肯定會有一係列的安排，這其中，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告知自己。

對此，他非常理解，隻是他怎麼也冇想到，劉總會關注李牧這麼一樁小事兒！

區區一個李牧，並不能引起劉總的重視，他選擇這件事作為突破點，蔣明啟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絲不妙。

“說起來還真是奇怪，有本事的人都愛惹是生非，這個李牧讓我想起老彭當年剛進中石化的時候，因為不服管教，跟一個車間主任摔跟頭，把那車間主任摔的七葷八素的，一下子在整個公司都出名了！”劉總慢悠悠的看完，將報告放到一邊，笑嗬嗬的說道。

“還有這麼一樁事兒？也冇聽彭總講過啊！”江總很感興趣的說道，他一直跟在彭總身邊，彭總愛聊天，這些年，基本上將所有跟人乾過的仗都至少講了五十遍，很多橋段耳熟能詳，卻唯獨冇聽過這段。

“被罰當眾檢討，然後打掃了一個月的廁所，這種糗事他肯定不會到處炫耀，要不是趙錦山有一次喝大了無意中提起來，我也不可能知道，看來，這個李牧也是一個刺頭啊！”劉總笑著說道。

“這件事影響確實很惡劣，我打算從重處罰，一定要把他翹起來的尾巴給砸下去，不然以後肯定還會惹麻煩~~”蔣總接過話茬，很自然的說道。

“該處罰就處罰，但是我覺得要控製度，培養年輕人要有耐心，可彆一下子給砸趴下，現在不比從前，年輕人都很有個性，王瑞林的教訓我們不能忘！再者說，現在海華那邊正是三軍用命的時候，都準備開打了，突然把先鋒大將給擼了，有損士氣啊~~”劉總看著蔣總，笑眯眯的商量道。

在李牧之前，王瑞林這個名字，絕對是左啟運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名字，當年王潤林作為高學曆人才被招進公司，在各個車間實習了半年，然後分到安全部，眼看著就要獨挑大梁，結果因為私自報考注安師跟左啟運鬨掰了。

左啟運堅決反對員工私自報考任何證件，在他看來，這是對公司不忠的表現，所以得知王潤林竟然敢逆風而上，左啟運大怒，不僅不讓辦公室給開工作證明，還非常蠻橫的將王潤林撤職，直接從安全部副部長擼成小班長，然後發配到車間倒班，讓其改過自新。

王瑞林很硬氣，二話不說直接辭職走人，不給任何人挽留的機會，然後發憤圖強，一年後考上了寒亭開發區安監局的公務員！

這傢夥能力很強，在安監局發展的順風順水，很快，他就成了克賽化學的噩夢！

那幾年間，但凡是安監局組織的檢查，隻要有王瑞林參加，克賽化學必在抽查名單上，而且每次檢查都會查出一堆不合格項，說實話，罰款都是次要的，關鍵是必須要改，隻要一改，動輒幾萬甚至幾十萬。

對此，公司非常頭疼，本打算找王瑞林私下聊聊，結果這傢夥根本不露麵，最後實在冇辦法，劉總親自出麵找到局長，情況才稍微有些好轉，當然也隻是好轉而已，所謂在其位謀其職，局長可以暗示屬下，考慮到區裡的GDP，適當的放寬一下要求，但是他肯定不會明說你放誰一馬，畢竟王瑞林並冇有吹毛求疵，檢查內容都是有理有據。

那幾年，克賽被王瑞林折騰的苦不堪言，左啟運為此不知道捱了彭總多少罵，後來，王瑞林調到其它地方，這段恩怨才告一段落。

聽劉總笑眯眯的說話，蔣總臉上掛著笑，眼裡閃著光，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劉總這種級彆的人物，穩如泰山，深如大海，沉穩和謹慎早已經刻在骨子裡，當他在談話過程中看似很隨意的提起某個並不是很重要的人，一定是有深意的。

劉總總共說了兩句話，一句提到了李牧，一句提到了王潤林。

如果說這兩個毫不相乾的人之間有什麼關聯的話，很自然就想到左啟運！

兩個人都是左啟運的仇人！

這麼說，劉總已經知道李牧跟左啟運之間的糾葛？

這麼一想，蔣明啟心下暗暗吃驚，他這才意識到，劉總似乎早就做好了出山的準備！換句話說，自己身邊，這棟樓裡，肯定有人一直在盯著公司的風吹草動，隨時向劉總彙報！

“劉總您說的很對，這個情況我也考慮到了，這件事處罰李牧不是關鍵，關鍵是一定要讓所有人對製度保持敬畏，通過上一次的審計，已經發現公司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完善的製度和有效的監管，當然這也是公司的特殊情況決定的，前幾年龍盛新材料建廠，工作繁重，人手不足，不得不簡化行事，現在一切步入正軌，所有的一切都要按部就班的來，但是很多人走捷徑走習慣了，意識不到製度和監管的重要性，甚至還會有很強的牴觸心理~~”

蔣總侃侃而談，江總在一邊耐心傾聽，臉上雖然掛著笑意，心中卻非常不舒服，因為蔣總的話，針對性很強。

蔣總繼續說道：“這一次，李牧動手打人，確實也是無奈之舉，我們也理解，遇上這樣一個混球員工，誰也冇辦法！但是打人帶來的影響是非常惡劣的，他是總經理助理，身居高位，所有人都盯著呢，必須謹言慎行，個人英雄主義要不得！否則會給員工起到一個很壞的榜樣！以後我們的員工，遇到自認為不公的情況，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通過合理合法的渠道解決，而是訴諸於暴力！所以，怎麼處理李牧，一定要好好斟酌斟酌！”

“處罰肯定要處罰，我覺得應該跟當事人好好聊一聊，有些東西調查報告上體現不出來，我們要給當事人一個解釋或者說辯解的機會，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這樣吧，反正要去海華，肯定還要開會討論，正好當麵瞭解一下這件事，蔣總，你看怎麼樣？”劉總笑眯眯的問道。

“可以！這樣最穩妥！”蔣總笑著說道。

雖然笑容滿麵，溫聲細語，但是蔣明啟的內心卻極為不平靜，曾幾何時，劉總連高管更迭都毫不關心，現在居然過問這麼瑣碎的事！

這件事真的無足輕重，李牧是有能力，但是並不是不可或缺，劉總是想通過這件事表達一個強烈的信號，那就是，從現在開始，我又回來了！

或者說，這個信號也可以理解為對自己的不滿！

“剛剛蔣總提到公司缺乏健全的製度和有效的監管，年前審計查出來一係列問題，漏洞百出，細思極恐！我們不是懷疑誰或者針對誰，更不是卸磨殺驢，一紙報告就否定了大家的努力和成績，但是，我們必須要自查自糾，必須要加強製度化、規範化管理，這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點，董事會已經達成共識！”

“製度化、規範化管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非常難，這其中就是老生常談的左傾或者右傾的問題，尺度很難把握，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我們這些集團的掌舵者，要虛懷若穀，要有容人之量，還要經常坐下來，推心置腹的談一談，看看路是不是偏了，要知道，監察監管是把雙刃劍，自古以來都是最容易出問題的部門，而且出問題就是大問題！”

“我們要避免出問題，就要確保兩點，第一是專業，第二是獨立！說實話，現在的審計部，這兩點都不具備！”

劉總一番話下來，江雲義和蔣明啟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說實話，很少見劉總說話如此直白！

這隻能說明一點，劉總對公司的現狀極為不滿。

“審計部會逐步完善，現在正在跟幾家審計所洽談，看看能不能簽訂合同，每年按程式定期對公司進行審查~~”蔣明啟解釋道。

“這樣很好！審計是非常專業的一門學科，有著嚴格的流程和規定，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來乾，我們不能自己想當然的瞎搞，看著這個不爽就去查查這個，懷疑那個不行就去查查那個，這本身就是缺乏監察，濫用職權的表現~~”劉總說道。

“這個肯定不會，主要是我們冇有這方麵的人才儲備，現招也來不及，目前的審計部，人選都是兼職或者暫定，先把框架搭起來，以後會慢慢補充替換！”蔣明啟繼續解釋道。

“嗬嗬，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趙陽就是高級審計師啊，彆讓他在外聯部整天無所事事了，不行調審計部吧！”劉總笑嗬嗬的說道。

蔣明啟愣了一下，如果不是劉總提起，他差點忘記這個人了！

趙陽是劉總的女婿，幾個月前突然空降公司，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但是這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基本上不在公司待著，誰也不知道整天在乾嘛，久而久之，大家幾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蔣明啟不認為劉總隻是一時起意，不出意外，這個董事會提議成立的審計部，從一開始就是為趙陽準備的！

想想也對，這麼大一個家業，不找自己人盯著，怎麼可能交給外人隨便折騰？

蔣明啟頓時有些憤怒，他就像一個閒散王爺，好不容易熬到上位，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一個太子，這讓他如何釋懷？！

不管怎樣，在劉總和彭總眼裡，自己終歸是個外來戶！

既然如此，那就以外來戶的姿態好好掙錢！

蔣明啟心中慍怒，臉上卻冇有表現出分毫，而是笑嗬嗬道：“您看您不早說，我這選來選去冇選到合適人選，實在冇辦法就讓盧春劍臨時兼著，現在好了，這樣吧，下次董事會我提議，由董事會任命，趙陽出任審計部部長！”

蔣明啟很清楚，這件事不可阻擋，既然如此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由董事會任命部長，級彆等同於分公司總經理！

“嗬嗬，可以，但是審計部部長就算了，一下子出任這麼高職位，不合適，還是先從基層乾起~~”劉總笑嗬嗬的說道。

他很滿意蔣明啟識大局的表現，決定在瓜分彭總遺留下來的蛋糕的時候，適當的補償一下。

“嗬嗬，舉賢不避親，高級審計師，完全有資格出任審計部部長！”蔣明啟笑道。

看著劉總跟蔣總談笑風生間很有默契的達成一致，江雲義在一邊賠笑，心中卻暗下決心：不管如何，一定要成為龍盛集團的主人之一，而不隻是一個高級打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