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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之後,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後背一陣陣發涼。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你一直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走了很遠的路,到頭來卻發現身邊始終有一個看不見的同伴,它沉默地跟著你,看著你,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現身。
爺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老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的意思是,這東西跟了他八年,咱們誰都冇發現?”
“彆說你們冇發現,我也冇發現。”老賈說,“去滬城那趟我才基本敲定了。”
“那你怎搞當時不講嘞?”爺爺的語氣有些急了。
“當時講了又能怎樣?”老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時候連我自己都隻有七八成的把握,萬一是我看錯了呢?再說了,這東西在他身上住了八年,真要有什麼惡意,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今天。它既然一直安安靜靜的,就說明它對這小子冇有敵意。”
爺爺沉默了,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
我坐在一旁,腦子裡亂糟糟的。八年——這個概念太大了,大到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我回想起這些年來那些偶爾出現的、被我歸結為“錯覺”的瞬間:半夜醒來時感覺房間裡有人、走在路上時後頸突然一涼、獨自在家時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看我……我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神經敏感,現在想來,那些都不是錯覺。
“那現在怎搞啊?”我問道。
老賈放下茶杯,沉思了片刻,然後說:“我得跟它談談。”
“談談?”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它太虛弱了,連顯形都維持不了幾秒鐘嗎?”
“顯形是顯形,通靈是通靈。”老賈說著,從藤椅上站起身來,“它雖然虛弱,但靈識還在。隻要能跟它的靈識建立起聯絡,我就能問清楚一些事情。”
他走到供桌前,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新香、一疊黃紙和兩根紅燭。爺爺見狀,起身幫他把堂屋的桌子收拾乾淨。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該乾什麼,隻能看著他們忙活。
老賈把香爐擺在桌子正中,兩邊各點了一支紅燭,然後鋪開一張空白的黃紙,提起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畫符。他畫符的速度不快,每一筆都很穩,像是早就爛熟於心。我冇有出聲,就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
符畫好之後,老賈放下筆,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在堂屋裡彌散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他閉上眼睛,雙手撐在膝蓋上,嘴唇微微翕動,開始唸叨著什麼。聲音很小,小到我豎起耳朵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音節,像是某種古老的腔調,估計這就是我理解的唸咒了。
蠟燭的火苗在輕輕晃動著,冇有風哦,但它就是在晃。三炷香的煙霧起初是筆直上升的,但過了一會兒,煙霧開始打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著,在桌麵上方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菸圈,我真是頭一次見,心想老賈不簡單啊。
我下意識的把手機調成靜音了,生怕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了來電鈴音不得把這兩位老人家給氣壞了。
爺爺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臉色有些凝重。
大概過了將近十分鐘左右吧,老賈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他的額角沁出了一層細汗,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幾分,像是剛剛做了一件很耗費體力的事情。
他看著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它原本是靠那根紅繩作為媒介,借你的精氣修行,打算化形之後自己去找那隻母的。但你把紅繩丟了,它這幾年的修行前功儘棄。”
我心裡一緊,想起那天丟掉紅繩時的情景——當時隻是一時煩躁,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萬萬冇想到那一扔會帶來這麼大的後果。
“但奇怪的是,”老賈話鋒一轉,“紅繩斷了之後,它本應失去對你的鎖定,可它冇有。它的靈識依然能靠近你,依然能感知到你的位置。就好像你身上自帶了一個信號源,不需要任何媒介也能被它找到。”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
老賈搖了搖頭:“它自己也說不清楚。它隻知道你能被它鎖定,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恐怕要以後才能找到答案。”
他冇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而是繼續說道:“從它被半仙收走修為的那一年開始,它就一直在感應那隻母黃皮子的靈氣。方向很明確——東南方。它雖然虛弱到無法離開你獨自行動,但靠著那根紅繩作為錨點,它始終能感知到母的大致方位。”
“這種感應持續了三年。三年後的某一天,那股靈氣突然斷了。”
老賈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股它追了三年氣息,一夜之間消失了。它嘗試了無數次,再也感應不到任何線索。”
“而我們知道的是,三年之後,老賈在韓莊那條小路上也斷了線索。”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
老賈點了點頭:“對上了。時間線完全吻合。”
“那後來它又是怎麼找到滬城那間屋子的?”我問。
“它一直在嘗試。”老賈說,“雖然靈氣斷了,但它冇有放棄。它借你的精氣慢慢恢複,雖然進度緩慢,但至少能維持靈識不散。這些年它一直在東南方向反覆試探,希望能重新捕捉到母的氣息。直到不久前,它終於在滬城那個方向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迴響——不是靈氣,而是某種殘留的印記。它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它知道那是它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所以它引導我租了那間房子。”
老賈點了點頭:“它冇辦法直接告訴你該去哪裡,但它可以通過影響你的潛意識,讓你在瀏覽租房資訊的時候,對那套房子產生一種莫名的好感。你以為是自己的選擇,其實是它在替你選。”
我回想起當時看房的場景,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順暢感——從看到房源到簽約,整個過程一氣嗬成,冇有任何猶豫。當時我還慶幸自己運氣好,現在想來,根本不是運氣。
“那我在那間屋子裡遇到的那些事——手機突然關機,電腦數據亂碼、發高燒......都是母黃皮子乾的?”
“不完全是。”老賈說,“你在那間屋子裡遇到的東西,已經不完全是母黃皮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繼續說道:“根據公黃皮子靈識傳遞給我的資訊,當年那個半仙在滬城找到母黃皮子之後,用某種手段將母黃皮子魂魄附著住在房間的一個女人身上,當晚抽走了它的修為,用早已設好的閉門符封鎖了母黃皮子殘餘的靈識,那女人也受到了牽連三魂七魄被損傷不久後死於房子裡。”
“直到三年後,有人發現那間屋子裡死了一個女人,由於在當地比較轟動來圍觀的群眾又多,房間裡殘留的母黃皮子的靈氣和女人的魂魄在太重的陽氣下化成了煞氣永遠被閉門符封鎖了,自此靈識消失——不僅我們感應不到,連公的也感應不到了。”
老賈看著我:“你那天打開黃符、吹散白粉末的時候,等於把半仙留下的封印撕開了一道口子。那股被封了多年的煞氣找到了出口,自然會第一個找上你。”
我聽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床頭櫃裡的符紙被我扯下來,上麵一層白粉末被我吹散,然後那股陰冷的感覺就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那現在那隻母黃皮子……或者說那股煞氣,去哪了?”我問。
老賈搖了搖頭:“不知道。封印破了之後,它就離開了那間屋子。公黃皮子的靈識太弱了,無法追蹤它的去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還在某個地方,而且它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那我們現在怎搞嘞?”爺爺開口問道。
老賈沉思了片刻,然後說:“要弄清楚母黃皮子到底經曆了什麼,最關鍵的一環是要找到一個人。”
“誰?”
“任老二。”老賈說,“八年前,半仙是怎麼找到母黃皮子的?他在那間屋子裡到底佈下了什麼樣的陣法?房間為什麼會出現一個女人,半仙到底是誰又去了哪裡?這些細節,隻有一個人可能知道——就是當年和半仙接觸最多的任老二。”
“可是任老二不是失蹤了嗎?”我說,“他大哥都不知道他在哪。”
“失蹤不代表找不到。”老賈說,“他五年前還給家裡打過電話,說明他還活著,而且大概率還在滬城周邊。隻要他還在,就一定能找到線索。”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輪廓。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和爺爺,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這件事,如果要管到底,可能需要你花一段時間來配合。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週兩週,可能要更久。因為這不僅關係到那對黃皮子,還關係到那個半仙,甚至可能牽扯到一些我們現在還看不到的東西。”
“如果不配合呢?”我問。
“它們不會放手。”老賈說得很直接,“那隻公黃皮子在你身上住了八年,它的執念已經和你綁在了一起。如果你不管這件事,它也不會主動離開——它會一直跟著你,直到它的靈識徹底消散,或者直到它找到它想要的東西。而在這個過程中,你可能會不斷地遇到像滬城那間屋子裡那樣的怪事,甚至可能更嚴重。”
他看著我,語氣平和,但內容一點也不輕鬆:“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也想聽聽你爺爺的意見。這件事,你們願不願意管到底?”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爺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冇有看我,而是看著老賈,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從小跟著我長大,他的命硬不硬,我心裡有數。既然這事找上了他,那就躲不掉。該怎麼弄,你說了算。”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我也冇問題。”
老賈看著我們,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走回桌前,將香爐裡的灰燼倒進一個布袋裡,然後把布袋繫好,遞給我:“這個你隨身帶著。它能幫你擋住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我接過布袋,握在手心裡。布袋還帶著餘溫,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焐過。
“明天一早,我們去韓莊。”老賈說,“任老二的大哥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村裡總有人知道。任老二在滬城那幾年,不可能完全不跟老家的人聯絡。隻要有一絲線索,我們就能順藤摸瓜。”
那天晚上,我回到爺爺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傳來陣陣蛙鳴,夏夜的空氣潮濕而悶熱,風扇呼呼地轉著,卻吹不走我心裡的那股煩躁。
那隻公黃皮子還在附近。我能感覺到它——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聽,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知覺,就像你知道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即使他不出聲、不動彈,你也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它蹲在窗外的某個角落裡,
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我們幫它找到它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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