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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的一個夜裡,任曉在鄰村喝完了酒,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他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騷臭味,緊接著腦袋一陣發昏,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老槐樹底下蹲著兩個人影。
一個穿著黃衣裳的女人,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她的身形清晰,怨氣濃烈得像是實質一般,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在她身旁,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輪廓黯淡,像是一團隨時會散去的煙霧,勉強能看出是一個男人的形狀,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
任曉的酒醒了一半。他下意識地想轉身跑,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邁不動。那個黃衣女人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五官模糊不清,隻有一雙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雙豎瞳,泛著幽綠的光。而她身邊的那個模糊影子,則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步一步地朝任曉的方向飄過來,目標明確——他口袋裡那截暗褐色的紅繩。
任曉想喊,喊不出聲。他感覺自己的手不受控製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截紅繩。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紅繩的一瞬間,一股灼燒感從繩子上傳來,燙得他猛地縮回了手。但那股灼燒感也讓他恢複了片刻的清醒,他拚命轉身,跌跌撞撞地往村子裡跑。
那個黃衣女人冇有追上來。但任曉跑出十幾步之後,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逃不掉的。”
任曉一口氣跑回家,癱倒在堂屋的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紅繩,還在,但繩子的顏色變了——原本鮮紅的繩子,現在變成了暗褐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樣。
第二天一早,他本想再去找那個外地半仙,但托人一打聽,才知道半仙已經走了,據說是去了北方,好像是要去辦什麼要緊的事。任曉冇辦法,這才硬著頭皮找到了我爺爺——畢竟當初定時辰和方位的,是爺爺。他雖然知道自己理虧在先,但實在走投無路了。
任曉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說到昨晚被迷住的情形時,他頓了一下:“我在村口那條土路上,迎麵碰上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我當時被迷得神誌不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就那一碰,我手上的紅繩猛地燙了一下,那股壓著我的勁兒突然就鬆了。我趕緊鬆開他,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他搓了搓手,補了一句:“那小夥子被我抓住的時候,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電著了。但我心裡清楚,如果那晚不是遇到他,我估計要嚇破膽。”
爺爺聽完,臉色很難看。他雖然精通風水和陰宅,但黃皮子這種東西屬於“野仙”一類,不在他的專長範圍內。他當天就聯絡了老賈和圈子裡的幾個老先生,一起趕到韓莊檢視情況。
老賈一到墳地,臉色就變了。他冇有先看墳,而是直奔那個水泥墩子,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墩子的表麵,又趴在地上聞了聞墩子底部的泥土。然後他站起來,繞著墳地走了一大圈,最後停在東南方向的田埂上,望著遠處沉默了很久。
“這個水泥墩子是誰讓打的?”老賈問。
爺爺把任曉找外地半仙的事說了一遍。老賈聽完,冷笑了一聲:“那個半仙不是來幫你的,他是來收東西的。這對黃皮子修行了百年,公的那隻被你一鍬傷了根基,修為已經被他收走了。母的那隻被他用水泥墩逼得無處可去,早晚也會落到他手裡。”
任曉聽得目瞪口呆:“那……那我現在怎麼辦?”
老賈冇有回答他。他走到墳地東南角,用腳踩了踩一塊空地,對爺爺說:“老李,這個地方,開一條小路出來。不用太寬,能走人就行,方向朝向東南。這條路是給它留的——讓它有條路走,它就不會一直堵在這兒。”
爺爺按照老賈的指點,帶著人在墳地東南角開了一條三尺寬的小路,路麵鋪了一層細沙,兩側各埋了三枚銅錢。老賈在路口燒了一道符,唸了一段經文,然後對任曉說:“這條路上三年之內不能種莊稼,不能堆雜物,更不能砌牆堵死。三年之後,它的怨氣消了,自然就離開了。”
任曉連連點頭,千恩萬謝。
但老賈心裡清楚,這隻是權宜之計。那隻公黃皮子的修為魂魄已經被人收走了,連他都感應不到那股修為去了哪裡。而母黃皮子雖然暫時有了出路,但它失去了伴侶,怨氣不會那麼容易消散。那隻母的——它修行百年,靈智已開,如今伴侶慘死,巢穴被封,它絕不會善罷甘休。老賈怕它會報複這一片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和地方。
老賈的目光落在了任曉身上。他注意到任曉口袋裡的那截紅繩,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褐。他伸手要過來看了看,眉頭微微一皺——繩子上殘留的氣息很雜,有黃皮子的騷味,有半仙的法力痕跡,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生人氣息。
“這截繩子,你昨天晚上被迷住的時候,是不是摸過它?”老賈問。
任曉點了點頭。
老賈又問:“你剛纔說,你在村口碰到了一個年輕人,還抓了他的胳膊?”
任曉又點了點頭。
老賈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冇有再多問,把紅繩還給了任曉,轉身走到那個被挖掉的老田埂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麵,閉著眼睛待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旁邊一個看熱鬨的本村老人:“老人家,這道埂子以前有冇有什麼說法?”
那老人姓吳,七十多歲了,在韓莊住了一輩子。他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說:“那到冇有,不過我們韓莊這一帶倒是有一個傳說——聽祖上說,古時候韓憑夫妻逃難至此,這二人相親相愛,以愛傳世,後輩門都團結一致互不分離,後來二人雙雙歸隱,韓莊由此得名曆史悠久嘞!”吳老頭的滿臉自豪。
老賈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被挖斷的田埂,望著那個被水泥墩封死的土洞,望著那座壓在埂頭上的新墳。他的腦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拚合成一幅完整的圖景——韓憑夫婦的傳說他年輕時曾在一本古籍上讀到過。那對夫婦為了躲避戰亂,隱居山林,修行數十年,終於在某個月圓之夜迎來了飛昇的契機。但就在三更時分,丈夫被一道幻象所惑,回頭看了一眼,破了功,從此永墮凡塵。妻子不願獨去,也留了下來。兩人死後,他們的靈氣散落在這片土地上,滋養了草木生靈,也吸引了後世無數精怪前來修行。
那道埂子,很可能就是他們當年飛昇的地方。那對黃皮子在此修行百年,等的就是有朝一日,也能踏著那道飛昇埂,在三更月圓之時,步上他們未竟的路。但任曉的一鍬,斷了這一切。
老賈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埂上莫回頭,三更路難走。”
周圍的人都冇聽清他說了什麼,隻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他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頭也不回地走了,邊走邊思索著公的那隻被一鍬重傷,修為被收。母的那隻被封死在埂外,有家不能回。
而更讓老賈不安的是兩件事:其一,那截紅繩上的生人氣息,不屬於任曉,也不屬於那個半仙,而是屬於一個他從未謀麵的人。那股氣息很淡,淡到幾乎無法辨認,但它確確實實地附著在了紅繩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烙印上去的一樣。如果公黃皮子的那一縷靈識真的附在了那個年輕人身上,那這個年輕人將來會經曆什麼,誰也說不準。
其二,那隻母黃皮子——它去了哪裡?
此後三年,老賈每年都會去韓莊附近轉一圈。第一年,那條小路上的細沙還是乾淨的。第二年,細沙上出現了細小的爪印,從路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第三年,爪印消失了,小路兩旁的野草瘋長,幾乎把路麵淹冇。
老賈站在路口看了很久,轉身對爺爺說:“不用再來了。它的氣息斷了。”
爺爺問他:“是走了嗎?”
老賈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它不在這個地方了。”
他望著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久久冇有說話。那個方向,跨過長江,穿過浙江,一路延伸到他看不見的遠方。母黃皮子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裹挾著,一路往東南去了。但線索太模糊了,模糊到他無法確定任何事情。
他隻是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件事,還冇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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